「你的鼻子哪裡不好?」
「它凸起來一塊。」
現在我看著你的鼻子,就發現了。一開始它似乎是一個修長的鼻子,最後卻以一個大鼻頭告終。你調整了後視鏡,告訴我你母親一直保證說,你的臉會長大,和你的鼻子協調的,結果鼻子卻長得太大,超出了臉的比例。你讓我大笑,然後你也笑了。這給我的感覺是,你以前從來沒有拿你的鼻子或母親開過玩笑。
從那以後,我就定期給你買巧克力棒。我在上班的路上會去一下報刊亭。它變成了我日常作息的一部分,就像有些人停下來喂鳥,就像以前別人來參觀我的海上花園,往一個藍貝石池裡扔一便士以求好運一樣。
你第二次提起戴維。你告訴我夏天過後,他有希望去讀劍橋。「他想去讀古典文學。」
「你以前為什麼不說啊?」
「他不喜歡我聊這件事。」
「但我以前是牛津的。聖希爾達學院。我讀的也是古典文學。」
「天啊,」你說,「我的神啊。」
「這就是你能說的?」我對你微笑,表示我的評論裡沒有帶刺,只是在表示友好。
「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這些詞好滑稽。就好像在說‘神啊亮瞎我的眼吧’或者‘晴天霹靂啊’。我以為已經沒有人那樣講話了。」
「或許我緊張的時候才會蹦出來。」
「我讓你緊張嗎?」
「有一點。」
你的臉紅了,我真希望拉起你的手,但我當然不能。我只能拿著我的手提包坐在那裡。我只能問,戴維願不願意借我的大學課本;我旅行時帶上了幾本。那些書對我非常珍貴,但我沒有承認。事實是,我在試圖尋找與你聯結的方式,把我的書借給你兒子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你覺得戴維會感興趣嗎?」我問。
你的回答,當它傳來時,嚇了我一跳。「我覺得那條裙子很襯你。」我以為我聽錯了。我抬眼一看,剛好直直撞上你的視線。我覺得我整個人都沐浴在喜悅裡。
「就是一套棕色套裝。」我說。
「嗯,還是很不錯。」
在我的小套房裡,我有一套午夜藍的禮服裙,緊身胸衣上縫著成串的亮片。有一雙黑色天鵝絨舞鞋。但你讚美的是什麼?一套堅果色的普通羊毛套裝。
「神啊亮瞎我的眼吧。」我說。
等到六月,一切塵埃落定。我已經沒有回頭路。我看著你仔細地扣好駕駛手套上的紐扣,或者和某個老闆聊天時眼角細微的笑紋;而我呢,我想高呼,我想大喊。我幾乎難以自抑。有時我得滑稽地咳嗽一聲或者更糟——冒出來的是撲哧一聲。只要不告訴你我的真實感受就行。甚至不是因為我們說的話很好笑。在外人眼裡或許稀鬆平常。但有時,單單只是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就已足夠,他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都能把你點燃。我愛你的聲音,你走路的樣子,你的婚姻,你的手,你鋸齒紋的襪子,你圍巾上靈巧的打結,你的白麵包三明治,我的老天啊,你的一切。這是讓人眩暈的第一階段,這個人的一切都很新鮮,充滿奇蹟,你不得不總是停下來,去看,去聽,去吸收,別的東西都不存在。剩下的世界變成灰色,被遮蔽了。在啤酒廠的日子裡,我們有時在食堂裡同坐一張桌子,或者你順便來我的辦公室,討論下一條路線,但在那些場合,附近總有其他人在。只有我們單獨坐在車裡時,你才屬於我。
在經歷過種種那般之後,我再次感覺像個人了。我在早晨醒來,不再需要逃避這一天。我坐在巴士上,離啤酒廠越來越近,我的心在胸口裡狂亂地跳,那就是禮物:它是活生生的。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離開莫琳。你太正直了,不會那麼做。當然,這也是我愛你的另一個理由。
我開始寫詩。情詩。我還能如何表達自己呢?我把它們放在手提包的拉鏈隔層裡。我會伸手進去,用指尖摸到頁角,然後我會好奇,我今天會講嗎?我會告訴哈羅德·弗萊我的感受嗎?我只是伸手給你一塊硬糖。
所以,當我在乘客座上把頭扭開不發一言時,不是因為我在睡覺,哈羅德。我在想象你和我的畫面。我想象永遠留在你身邊是什麼樣子。要麼我就眺望窗外,巡視地段,單純為了好玩,看看我們能不能住進其中某處。一棟漂亮的粉色獨棟房屋,有一小塊草地給你割草,商店和洗衣店都很便利。或者一棟海邊的小屋,更加偏遠,但有海景。我在腦海裡想象我們在一張小圓桌旁的餐椅上。我想象我們在一張軟墊沙發上。是的,我甚至想象我們在床上。我看著你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我很抱歉這麼說,但我在開頭答應過,會讓你知道真相——我想象那雙手在我的手上。在我的胸部。在我的大腿之間。
當你在幻想身邊男人的裸體,而事實上他卻穿著淺棕色的休閒服,戴著駕駛手套,已經娶了另一個女人時,你必須做些事情來轉移對他的注意力。有一次我說,我能倒著唱歌,你看起來很驚訝,說,你真的可以啊?我不行,我當然不行,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以前可是古典文學系的學生。能倒著唱歌的人是我父親。他在刨木頭或者用亞麻籽油擦木板時就會這麼做。不過,你問過那個問題之後,我回到家就自學了《天佑女王》。
(更傳統的版本。)
倒過來唱。
我還能怎麼做?
「好傢伙。」我唱到最後時,你哈哈大笑。父親以前就是這麼笑的,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他好奇為什麼我知道很多事,而他不知道。
現在,我本可以對你說,讓我對你講講蘇格拉底吧。或者我本來可以問,你對伯特蘭·羅素有什麼看法?但我們已經到達一定境地,你和我,這種境地既不真實,又極其平凡。我們是一個善良的已婚高個男人,和一個愛著他的單身矮個女人。最好還是吃吃糖和倒著唱歌吧,不要去冒險打亂我們已經擁有的微小事物。過了一段時間,這成了我們的慣例,成了我們的語言,就和有人喜歡談論天氣或行車路線而不去聊更大的話題是同一個道理。存在一條界限。
「我沒有很多。」又有一次你對我說。那時一定是初夏,因為我們正在路邊分享午餐。我穿著套裝。你從頭到腳一身淺棕色。我們看起來就像外出野餐的兩叢冬日灌木。
「很多什麼?」我笑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哈羅德?」
「朋友,」你說,「朋友。」你剝掉一隻水煮鵪鶉蛋的蛋殼,把它在香芹鹽裡蘸了蘸。兩樣食物都是我提供的,還有鋪滿餐布的切片火腿、酸辣醬、葡萄、番茄、餐布和紙盤。「我有莫琳。還有戴維。就沒有別人了。」你提到了你的母親。她如何在你十三歲生日之前離開。也說了一些關於你父親的事。喝酒,你說的是。我假定那就是你滴酒不沾的原因,我感到一股柔情湧起。你自己的事只能交代這麼多了。你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難色,就好像你犯了個錯誤,又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像那一天,父親告訴我,他和母親之間不是一直都很好的。你放鬆了警惕,幾乎是無意地,就像我父親一樣,而我想幫你扳正過來。
「你有我啊,」我說,「我是你的朋友,哈羅德。」說出這些話很重要。我能聽到自己血流的衝擊聲。
你又繼續剝另一隻蛋。你對著手指說:「順便說一句,你知道,那條裙子還是什麼的很襯你。」
我意識到這是你說謝謝的方式。
一切都各歸其位了,哈羅德。你看起來很開心。你的工作很安全。我也開心。我已經從失去寶寶的傷痛中恢復過來。我退掉了家庭旅館的房間,在金斯布里奇郊外租了一套底層的公寓,能看到河口的景色。沒有花園,但那時候我對園藝還沒興趣。我找到一個地方,星期四晚上去跳交誼舞,有時我和陌生人跳舞,有時我不跳。我想象把我的手搭在你的肩上,跳一曲華爾茲。
只要能在每個工作日見到你,我就能在配角的位置幸福地愛著你。
我們會老去……我們會老去。你會捲起你的褲腿。我會管住我想吐露真相的嘴。
然後我遇到了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