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被困中牟 陳宮仗義放曹

郭德綱講三國 郭德綱 第2頁,共2頁

這一句「給你道喜」,差點把曹操嚇死。為什麼?監獄裡邊不能說道喜呀!說道喜的,是給罪犯帶出去殺了的意思。「道喜」是分場合的。誰家結婚,有人去給道喜,人家準高興,但監獄裡邊不行。

曹操正琢磨著,估計自己得被斬了。一算月份,現在要殺我正合適。為什麼?因為是在秋天。為什麼過去殺頭叫「秋決」呢?是「秋決」不是「虯角」。「虯角」是文玩,把海象牙染成綠色叫「虯角」。「秋決」是說在秋天處決。沒有說在春天、夏天殺人的,法律上規定就是秋天。天涼了,樹葉也掉下來了,一片肅殺之氣,這會兒朝廷要殺人,古代的死刑犯都是在秋天被處決的。

有一種刑罰叫「梟首」,是砍完頭之後把腦袋掛在杆上,「梟首示眾」,讓大夥兒瞧瞧。「你看,這位是偷腳踏車的。」偷腳踏車那麼大罪過呢?這偷腳踏車的還殺了六個人呢!於是「梟首示眾」。也有一種刑罰叫「棄市」,把犯人殺掉之後丟棄到市場上。所謂「市場」,其實就是繁華的所在。過去,還有一種死刑叫「剮」,北京城「殺」在西,「剮」在東……

總之,那個年頭,這「斬首」是一個挺厲害的刑罰。當然,這些還是普通地方官處理的。如果真到了要皇上監斬,那就了不得了。有資料記載,萬曆年間拿住了好多倭寇,逮著之後要「龍樓獻俘」。皇上在龍樓上坐好了,文武群臣站好了,大將軍帶著人,把戰俘拉進來跪在龍樓之下。大將軍跪在這兒,說拿住了多少俘虜,他們如何壞,現如今合該問刑請旨。就等皇上一句話,它是有儀式的。萬曆皇帝身體不好,聽底下說完之後,用很輕的聲音說:「拿去。」就這倆字,樓底下的將軍等著呢,是殺是剮,我們這兒請旨,等皇上發落。可皇上就說了兩個字,「拿去」,聲音很低,離著那麼遠將軍根本聽不見。所以旁邊的兩個大太監一起重複這個「拿去」,再往外,有四個小太監也喊「拿去」……從這兒開始,四個、六個、八個、十二個、十六個、三十二個太監……一層一層往外推,聲音越喊越大,一直到龍樓底下,三百六十個武士一塊兒喊「拿去」,就算倭寇聽不懂,他也知道不是好事。這是皇上要殺人。

今天,曹操坐這兒正琢磨自己會不會被「拿去」——好像曹操也看了這本書似的——牢門一開,差人們就進來了,如狼似虎,紛紛說「給你道喜」。曹操一愣,心想這不對呀,哪能這麼快就殺我呀?像我這種事得問好幾遍,最起碼我得承認了,得寫下來簽字畫押,然後將這個訊息報到朝裡去,最後要麼遞解進京,要麼把我就地問斬才對。一種就是說這人先別殺,把他拉來我看看,之後當著我面把他弄死以解恨;另一種是怕夜長夢多,萬一路上有人把他搶走了,怕出事,於是就地處決,腦袋切下來就行了。但曹操一想,這兩種都不挨著,怎麼這麼快就要殺了我呢?

曹操抬頭一看,迎面說話這個是差人的頭目,喝道:「看什麼看?給你道喜,好事!大人約你二堂回話。」

曹操一聽就稍微放下點心來。為什麼呢?因為在過去,「二堂」也叫「花廳」,大堂一般用來審案,但有的案件不適合在大堂上問,比如風化案件,會涉及女方尊嚴的問題。大堂上百姓是可以圍觀的,當地的一些士紳、有錢人,當地上流社會人家,家裡出過狀元的人,都可以上堂來旁聽。他如果覺著官司有問題,可以制止,所以很多案子不能在大堂上審。那怎麼辦呢?可以在「二堂」或者說「花廳」審。到了這裡,第一,說明不公開審理;第二,說明很多事情是有轉機的。給老爺行賄、買通師爺,把這事兒怎麼操作一下,都是在「二堂」見面商量,雙方得聊一聊怎麼處理這件事。

對曹操來說,這是好事,可他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進門就道喜的差人是今天剛來上班的,是個外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覺得這是好事兒。他帶著曹操從牢裡出來,轉來轉去,到了中牟縣的二堂。

一開門,陳宮坐著,桌子上放著茶壺和茶杯,旁邊有個凳子。曹操進來之後先看看這屋裡邊,沒有別人,往前走了兩步。曹操看到中牟縣太爺就沒下過跪。這跟舞臺上唱戲不一樣,也正是因為這種性格,曹操才打動了陳宮。若曹操一上來就往那兒一跪,一行鼻涕兩行淚地說:「我錯了,饒了我吧。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不會走道兒的孩子,以後我好好的呀!你饒了我吧!」這樣不會有人看得起他,也就不會有「放曹」這麼一說了。正是曹操這種獨特的性格,才打動了對方。

曹操站在這兒不卑不亢,太狂傲也不行,終歸他是犯人。旁邊站著幾個帶他來的差人,陳宮揮揮手,幾個差人就出去了,在外邊把門還給帶上了。

陳宮看看他喊道:「孟德。」

「大人。」

您可能會問,怎麼不解釋了?沒意思。都到這時候了,還說自己不是曹操,就沒勁了。

「坐下敘話。」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曹操可是國賊,從董卓的角度出發,你曹操是大漢朝的賊人,普天下都得逮曹操,但人家還跟你這麼客氣地說:「坐。」

曹操趕緊抱拳作揖,這是最基本的禮數了。人家跟你那麼客氣,你不能不懂事。曹操坐了下來,從這一坐,就感覺得出來曹操是個奸雄。為什麼呢?按規矩,別說你是罪犯,就算不是罪犯,在這種狀態下,坐也應該坐著椅子的一半,欠著身子,這是尊敬對方。

但曹操沒有,他大搖大擺地坐好了。那麼,他是不懂禮貌嗎?不,他是故意的。他想的是在氣勢上我不能輸給你,得讓你知道我不在乎,不卑不亢。

陳宮看看他問:「孟德呀,董太師待你不薄呀!因何前去謀刺?」

事實上也是如此,他就是董太師極力培養的心腹。陳宮不明白,說你得告訴我為什麼,怎麼回事兒。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曹操這話說得挺不禮貌。

誰是燕雀?人家跟你好好聊天,你給人來這麼一句。意思是說我曹操是大鵬,金翅鳥。民間傳說大鵬鳥的翅膀六十年扇一下,扇一下是十萬八千里;你是麻雀,你就這麼小,你那翅膀玩了命地扇,扇半個月都沒出這衚衕。

如果按著早年無厘頭喜劇的套路,陳宮就得跳起來給他一巴掌,哪有這麼不會說話的。但是沒有,陳宮看看他,還是很欣賞的狀態。此時此刻這個身份,這個狀態還敢這麼說,此人必不凡矣。首先,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怕死,他才敢說這個話。

「孟德公,可能你也不認識我。我姓陳,叫陳宮,字公臺。」

曹操愣了一下,人的名樹的影,未必認識但得知道,他趕緊站起來了:「久仰公臺兄大名,待我重見一禮。」

剛才進門那是讓座,咱們客氣客氣,你是官、我是犯人,現如今咱們盤上道了,咱們得再客氣一下。

二次入座,曹操開始了演講的模式。講講我曹操為什麼要殺他,西涼刺史董卓自進得京來,上欺天子、下壓群臣,所幹的壞事罄竹難書……把我們前幾章寫的內容全講了一遍。曹操可能偷看我們這本書了,要不然陳宮能那麼愛聽嗎?

都說完了,陳宮點了點頭問:「那麼接下來孟德公意欲何為?」

曹操的態度很堅決地答道:「我要回我的原郡家鄉,招兵買馬、聚草囤糧,我要殲滅董賊。這裡只要不殺我,回老家把錢拿出來,我帶著人要造反、要打董卓,要為大漢江山乾點什麼。」說完,曹操看著陳宮。

曹操是有意說這番話的,他並沒有指望陳宮的幫助,但如果能打動陳宮,不把他送到董卓那裡去,他就成功了。萬沒想到,曹操說完之後,陳宮先把頭低下了。大概有一分多鐘,屋裡的氣氛很凝固。曹操不知道結果,很有可能說完之後,陳宮一抬頭命人捆上他殺了。畢竟此時的曹操值黃金六十二斤半,還值一個萬戶侯。人家做官熬的是往上走,他就算把曹操放了,這官也做不了了。所以說陳宮心裡,也得來來回回地作鬥爭。

最後,陳宮一抬頭說:「好,既然如此,孟德公,我情願掛印隨你而去。」

交朋友要交陳宮這樣的。人家是中牟縣的縣太爺,離京城很近,他要是在某偏遠山區當縣官,可能熬上去不容易,但作為京城邊上的官,有點成績就能升遷,前途是很美好的。但陳宮願意放棄,因為曹操的人格魅力、政治理念打動了他。

不得不承認,曹操是個大政治家,身處險地還能把對方說服,是個高人。

話說到這兒了,此地就一刻也不能再留。

陳公臺站起身來,兩個人一躬到地,多說無益,當務之急就是一件事——跑。兩人得一塊兒跑,陳宮把曹操放了,如果還不走就是等死,得趕緊收拾東西逃走。

兩人換上了青衣小帽,身上揹著一口劍,一人一匹馬,趁著茫茫夜色,直奔東南方向。

往外一走,曹操很是開心:第一,我活命了;第二,我還拉攏了一個合作伙伴。陳宮心裡則七上八下的:我太沖動了。是,他這個衝動簡直是魔鬼它舅舅了。前途未卜,自己其實拋棄了大好的前程。如果說後來董卓死了,天下三分,那是另一回事。但此時此刻,陳宮犯的罪比曹操還大。他可是在職的官員,放走國家要犯,拋棄了美好的前程。

不過,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了,兩個人趁著夜色往前就走,這一趟就走了兩天左右,大路不敢走,全是走小道。走著走著,曹操突然勒住馬,仰天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