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為直終必彎,養狼當犬看家難。
墨染鸕鷀黑不久,粉刷烏鴉白不堅。
蜜餞黃連終需苦,強摘瓜果不能甜。
好事總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整部《三國演義》,我最同情的人就是漢獻帝。京劇有一齣戲叫《逍遙津》,前些日子「麒麟劇社」剛唱完。多可憐的一個皇帝,讓人家給欺壓成那個狀態。關於這個漢獻帝的京劇有兩出,前面這一齣叫《逍遙津》,後邊到他上了歲數之後,還有一齣叫《受禪臺》,也叫《曹丕篡位》,都沒什麼人唱。這些戲完整地表達了漢獻帝所受的委屈。漢獻帝的經歷其實就是在告訴我們,不管家裡的買賣、企業有多大,只要是外人參股特別多,一定會換董事長的。萬里山河都是他的,到最後自己說了不算,換董事長了,換的「董總」,就是董卓!
董卓壞,而且文武雙全,這就厲害了。拿他跟漢獻帝比,漢獻帝太可憐了。但是董卓上欺天子、下壓群臣,夜宿皇宮、無惡不作,所以引來了孟德獻刀。如果孟德成功獻刀殺了董卓,那這故事就殺青了,所有演員一領盒飯、一簽字,尾款結一下,這故事就完了。但曹操沒成功,被天下通緝。
曹操害怕嗎?能不害怕嗎?如果說是後來,像京劇舞臺上曹操的形象:穿紅蟒、戴相貂——就是那黑帽子,兩邊有翅,叫「相貂」,也叫「相紗」——曹操是大白臉戴著鬍子,我們叫「黑滿」,這樣的曹操已位極人臣,挾天子以令諸侯了。到那個狀態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怕。為什麼?因為天下都是人家的,雄兵千萬、戰將眾多,有什麼可怕的?但是,被通緝的時候,曹操可謂「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之魚」,沒有不害怕的。
老話說得對:「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我父親是警察,小的時候我媽身體不好,我爸帶著我去值班,我就常在派出所住著。我經常能看見刺著一身花,連臉上都刺著花的各式各樣的人。只要把他們抓進來往派出所一放,當時就特別老實。「小人知法不知恩」,不能說沒有橫的,但一萬個人裡邊能有一個比較橫的,一般來說都不會。
所以,曹操害怕很正常,他想的也多:第一,我對不起王司徒。王司徒這口寶刀,人家祖傳了好幾輩,讓我給糟踐了,我要獻刀,結果真獻了。董卓把刀留下了,他留下我得跑。王允把這麼大的事情託在我的身上,我保不齊還連累了人家,萬一人家一查這事兒,查出來我的幕後支援者就是王允,我對不起朋友;第二,我對不起家人。我還有父親和一家人,家裡人怎麼辦呢?如今畫影圖形,天下人都知道了,家裡人也一定會知道。萬一逮不著我,給我家裡人抓去了怎麼辦呢?第三,就是對不起我自己。本來我在這兒混得還不錯,董卓對我挺好,雖然說他是個壞人、大奸臣,上欺天子、下壓群臣、危害百姓、禍亂朝綱、壞事做絕,但是人家對我好,拿我當心腹。這回我在後面拿刀要殺他,他會不會很傷心?關鍵現如今這個狀態,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怎麼辦?只有一條路——跑,往家裡跑。回了家我再說下一步。
但現在按路線來說,眼前的中牟縣,曹操過不去。
中牟縣的縣太爺姓陳,叫陳宮。有人說陳宮是陳平的後代,陳平是漢朝的大政治家,幫助劉邦打了很多勝仗,但這不見於正史,野史傳聞也很少,所以我不太相信這個說法。另外,陳平在漢朝的時候,雖然足智多謀,很多勝仗都是他打的,但是他自己都說:我不會有後代的。為什麼呢?因為陳平兩軍陣前用的招數太壞,用現在一個名詞「誇」他:「這人多損呢!」說的就是陳平陰損歹毒,所以說他是漢朝的大陰謀家。若是查正史,陳平之後確實沒有多少年,他的後輩兒孫也就都完了,這一支血脈就滅了。要是從這個角度來分析,說陳宮是他的後代則不可信。
陳宮這個人挺好,確實是文韜武略、愛國愛民,在中牟縣做縣太爺。
差人打外邊進來:「啟稟太爺,拿住了刺客曹操。」
您要是常聽相聲或者常看京劇,就知道這個環節叫「捉曹放曹」,傳統相聲中「拿住刺客曹操」說的就是這個。相聲裡邊唯獨《捉放曹》我沒說過,我不喜歡。那天演出,在北展後臺我跟於老師聊天,臺上「燒餅」他們在演《黃鶴樓》。謙哥就說了:「你看,我越來越不愛演這個‘腿子活’了。」
所謂「腿子活」,就是兩個相聲演員把桌子往後一搭,分出前後臺,你扮演誰、我扮演誰,兩人一個會的,一個不會的。
我說:「那當然,因為‘腿子活’本身是‘小孩活’。」
說相聲的小孩兒,《報菜名》《八扇屏》已經會了,接著再往下推進,就可以上「腿子活」了,像《汾河灣》《黃鶴樓》都是在鍛鍊他們的表演。但真上了歲數的演員,像馬老祖馬三立先生安排一場《黃鶴樓》,是為了讓大家看看名家是怎麼演繹的。除了這種情況,一般上了歲數或是到了一定程度的演員都不愛演這個,讓孩子們折騰還好一點。這幾個「腿子活」裡,《黃鶴樓》還是不錯的作品,其次是《汾河灣》。但是再往下,不管是《烏龍院》還是《捉放曹》,我都不是特別喜歡,因為沒有瓤子。所謂「沒有瓤子」,就是沒東西愣來,這就不好玩了。
今天,差人進來一稟報,說拿住了刺客曹操,陳宮一愣,說:「萬沒想到在中牟縣拿住了他。」按當時的說法,管曹操就已經稱呼為「國賊」。為什麼呢?當時,漢獻帝只是一個符號,天下是董太師的。有人要刺殺董太師,這個罪過還小嗎?所以,人們會說是拿住了「國賊」,從這個角度說,曹操若是能活下來就是萬幸了。為了此人,朝廷說了,要出黃金千兩,而且能夠官封萬戶侯。陳宮吩咐下去:「梆點升堂。」
差人們出來準備好了,在兩邊排班肅立,中牟縣陳宮轉屏風入座,吩咐一聲:「來呀,帶人犯。」說著,底下就把曹操推上來了,來到堂上,曹操立而不跪。陳公臺瞧了瞧他,點了點頭,心想是條漢子。怎麼了呢?在大堂上,他是有「威」的。看看電影、電視劇中,犯人一上來,堂上的差人就喊「威——武——」,手裡還拿著個水火棍。第一是為了給老爺助威;第二就是為了嚇唬人犯。一般人一到這個環境就害怕了。
老爺審案子要是和在火鍋城一樣,那就成不了事。來個火鍋,四盤羊肉,老爺坐一邊,犯人坐另一邊。老爺說:「來,我敬你一杯,我深著點兒。到底人是不是你殺的呀?」那怎麼可能呢?最後得把老爺抓起來。
所以說,環境氣氛很重要。一上堂來,老爺坐好了,堂上沒有聊天的,老爺正襟危坐,兩旁差人如狼似虎,這個環境下,你心裡就得慌。但是,曹操站在堂上,面如止水。就是水拿風一吹它還會動,但今天他站在這兒,水靜止了。即使心裡邊也會慌張,但那是他的事,最起碼臉上看起來沒有害怕,這就不容易。陳宮點點頭,心想這個人有點兒意思。笑著問道:「姓什麼?叫什麼?」
「跟大人您回,小人複姓皇甫,單字名嵩,我叫皇甫嵩。」編了個瞎話。老大人樂了,很欣賞他這種說瞎話不眨眼的狀態。
「叫什麼?」
曹操心想,大人耳朵不好還是怎麼著?「小人皇甫嵩。」
「做何生計呀?」
「我是個買賣人。」
「好你個膽大的曹操!我管你是皇甫松、皇甫草的,我認識你,你就是曹操!」
「大人,此言何意呀?」曹操的意思是,你說錯了,你認錯人了吧。
他慌嗎?慌。但慌也得忍著。還明知故問道:「大人您什麼意思呢?」
陳宮差點樂出聲來:「想當初我在洛陽求官的時候見過你。」過去的官他也要出差,去拜見上司或者有其他公幹。「你看看你這一張麵皮,與畫圖之上的一般無二。你還有什麼可解釋的嗎?」
「大人,你錯認了。」
「來呀,釘杻收監!」
陳宮這兒跟他再說也沒有意義,把他先關起來吧。差人們過來就把曹操帶下去,先擱在了監牢中。像這種案子,不可能把曹操跟其他犯人關押在一起。偷腳踏車的、偷菸袋的、偷尋呼機的、打群架的、吐痰吐人臉上的,你們大夥兒在一個屋。曹操不一樣,他是朝廷要犯,自己單獨有一個屋,屋裡有一個不大的窗戶能看見月色,但不能讓犯人從那兒鑽出去。從窗戶往外看看月亮,曹操兩手一攤,完了。有人說,不是還沒承認嗎?沒承認管什麼用啊!這不是說你不承認,這事兒就能了結的。怎麼辦?沒有辦法。
曹操心想,我對不起王允,往大了說是對不起天下蒼生。我當時如果動作再快一些,一刀下去,天下就太平了。這回他給我一刀,也天下太平了。我對不起父親,父親為了我投入了多大精力,花了多少錢。現如今,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麼樣了,有沒有受我的連累。我的下場會是如何?想到這兒曹操打了一個冷戰,心裡不是滋味。曹操在朝裡做官,他當然知道自己的下場最好也就是落一個斬首。
最早的時候,「斬首」其實是攔腰砍斷,後來才是砍腦袋。如果是攔腰剁開,其實很痛苦。為什麼「斬」的右邊是個「斤」?要知道,當年砍人的時候是用斧子,斧子的底下是個「斤」字。
曹操心想,看來我曹孟德難逃一死,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這一次也不錯,為國為民,我也是萬古長青了,也不知道後世提到我的時候會怎麼說。想罷,坐在這兒閉著眼等死。
這時,牢門開了,一幫差人進來說:「曹操,給你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