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法朝朝憂悶,強梁夜夜歡歌。
損人利己騎馬騾,正直公平捱餓。
修橋補路瞎眼,殺人放火兒多。
我到西天問我佛,佛說:我也沒轍!
不同的「哭」代表不同的情緒,有聲有淚叫「哭」,有淚無聲叫「泣」,有聲無淚叫「號」。《水滸傳》中潘金蓮哭武大郎就叫「號」,有聲無淚,是哭給別人看的。
但王允宴席上的大臣們是「泣」,都是有身份的人,在場沒有低於二品的官員,放聲痛哭就不像話了。是王司徒的話觸動了大家的心事,為國為民有感而發,他們的眼淚才都紛紛落了下來。情緒是能傳染的。比如在火葬場,一幫人一哭,有的人家跟死者也沒有多大交情,但到這兒之後,環境帶動著,人就會不由自主地哭起來。何況王允宴席上的官員都是朝裡邊的忠良,一個難過則都難過。
王允很激動,慷慨激昂。這時,有這麼一位突然仰天長笑。這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因為他不合群。比如在德雲社的劇場裡,大夥兒都跟著樂,就你在臺下號啕痛哭,那必有原因。我們也得過去問問您怎麼了,你是埋伏在這裡說相聲的是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這一聲笑,大夥兒都回頭看,最生氣的是王允。王允的情緒正在興頭上,心想,我請各位來吃著喝著,聽我講國家大事,咱們怎麼想辦法剷除國賊,我這兒說得很好,大家都在哭,唯獨你笑。怎麼?我這裡邊有「包袱」?這裡換成誰都會生氣。
王司徒怒從心頭起,回頭一看,這位按現在說身高得有一米八左右,臉挺白淨、單眉細眼。「單眉細眼」到底是什麼樣?其實是眼睛往上吊著,細長形,眉毛乾乾淨淨,一直往上走進鬢角的樣子。這位是誰呢?曹操,曹孟德。
其實今天這飯局按理說沒有請他,為什麼呢?因為此時他算是董卓的人,董卓愛他的聰明機智,一直很希望把他拉攏過來,成為自己的親支近派,成為像李儒、呂奉先這樣的人,所以董卓對他很好,文武群臣也都知道。按王允的本意是沒打算讓他來,但曹操聽到了訊息,王司徒過生日,曹操不請自來。既然來了,王允也不能讓他走,就讓他坐下了。
此時此刻,曹操一笑,王司徒不樂意了:「孟德,因何發笑?」
曹操站了起來說:「我笑只笑滿朝文武,從明哭到夜,從夜哭到明,難道說你們能哭死那董卓?」
說完,文武群臣都對曹孟德刮目相看,他跟我們不一樣。這些大臣裡邊呢,自然是有忠君報國,真正為國擔憂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從眾心態的,見別人哭了,自己不哭不合適,所以真真假假,也都跟著一塊兒哭。一聽曹操這話,王司徒暗挑大拇指:「孟德隨我來。」
王允帶著曹操來到大廳後的密室,到屋裡一坐,就有家人進來給沏上茶。王允一擺手,下人們出去,屋裡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罷了,蛟龍正在沙灘臥,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我沒有想到你很年輕,但你的眼界比我們要開闊。別的話我也不願意說,其實每天你也在朝綱上下,董卓的所作所為,你是親眼得見,欺瞞天子、禍亂宮闈,夜宿皇宮、濫殺群臣,無惡不作,現在弄死他都是罪有應得。但是我愧為一個文官,生性懦弱,我報國無門吶!孟德,你有沒有好計策?」
到這會兒再客氣就沒有意思了,剛才在大廳咱們都發了誓了,也都喊完口號了,大夥兒都知道怎麼回事了。既然你與眾不同,你準有好主意,你說說這事兒怎麼辦,你不能白樂吧?
曹操點了點頭說:「司徒,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想俺孟德七尺之軀,為大漢江山我情願拋頭顱灑盡滿腔熱血,但則一件——」
「孟德你說。」
「我要借您家中寶刀一用。」
有嗎?有。王允家裡面有家傳的寶刀,據說有十八口半。為什麼是十八口半?有把寶刀比其他刀小,唯獨它有一尺三寸,所以算半口,這叫「孟勞刀」,也叫「七寶刀」。
王允開始沒聽明白:「寶刀現在內室,孟德公要此意欲何為?」
曹孟德點點頭說:「我攜帶著孟勞寶刀,去至相府,面見董卓,我要取他項上人頭。」
這就是曹操聰明的地方,他去見董卓要有東西,這有寶刀獻給他,往前一遞就能把他殺了。如果是普通的菜刀,根本到不了董卓跟前,非得被拉出去剁成餡不可。所以曹操得借王允家這口七寶刀。
「好,孟德稍待。」
王允轉身出去,片刻即回,七寶刀託在手裡,果然不大,很精緻。
往前一遞,曹孟德是雙手相接,把刀抱在懷裡邊說:「王司徒但放寬心,俺曹孟德七尺男兒,今日我要為國除奸。」
王允一撩衣裳跪下了。
「王司徒,您這是幹嗎?您不能拜我。」
「我不是拜你,我拜的是你為國為民的一顆忠心。今天刀交給你了,我老王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性命也交給你了。」
這事兒是明擺著的,去了就兩種結果:一種是成功了,殺了董卓皆大歡喜,大家接著喝酒、慶祝、開派對;另一種就是沒成功,那就連累了大家。人家追問這刀哪兒來的,誰讓你來的,就不是曹操一個人的事了,而是王允全家的事了。所以王允說他全家的性命,都託付給了曹操。
王允撩衣跪倒,孟德也趕緊跪倒,兩位都流著淚,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也沒什麼可說的,拱一拱手轉身就走了。王允再回去跟大夥兒喝不喝酒、聊不聊天那就不重要了,我們單寫曹操。
回到自己的住處,曹操隻身一人。他在洛陽沒有親眷,一個人住在常年包下的旅店裡。把刀放好了,曹操坐在這兒,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情。緊張嗎?緊張。這不是小事,是天大的事,不管成功與否,自己都是要上熱搜的。如果他殺了董卓,那還了得?如果董卓把他殺了,那不也得熱鬧熱鬧嗎?家國情仇,為了江山、為了百姓,董卓這麼昏庸,我們這些在朝居官的人就算老老實實地做官,早晚有一天也得被他禍害至死。既然如此,還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
反反覆覆,曹操在腦子裡過這些畫面:明天起床之後從這屋往外走,到丞相府,進門、進前院、走後院,董卓他經常待在麒麟閣,我見他之後怎麼說話,刀怎麼拿著,我怎麼抽刀,用什麼方法殺他,殺他之後如何……一個好的「特工」需要如此。不可能是一使性子回來就睡覺,睡完覺醒來之後又喝酒,迷迷糊糊地去打架,一定要考慮得周到、縝密,得想象出幾種後果的處理方法。曹操心細,坐在這兒一遍一遍地過電影,眨眼之間,天就亮了,這一宿就沒怎麼睡覺。
喊人過來打洗臉水,淨面、漱口,吃了點點心,喝兩杯茶,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懷抱著寶刀趕奔太師府,去面見董卓。
遠遠地來到太師府,金碧輝煌、戒備森嚴,門口的臺階上還擺了幾條凳子。有「春凳」也有「懶凳」。來了客人,說要拜訪誰,要坐著等一會兒,客人坐的這個叫「春凳」。家裡還有夥計、看大門的,沒什麼事的時候歇一會兒,坐的是「懶凳」。所以,看門口坐在什麼凳子上,就知道是什麼人。
曹孟德到了,心也到嗓子眼兒了,心想著,成敗在此一舉,暗叫自己的名字,孟德、孟德,你要小心了!
曹孟德懷抱著孟勞寶刀,來到了董卓的府上。
若是別的官員到府上拜訪,是需要通傳的。但曹操不用,到了直接往裡邊就走,這是身份的象徵,也說明董卓拿他當自己人了。這也是為什麼曹操敢跟王允說「我獻刀刺董」,要是沒有這個身份,沒有董卓對他的這種厚愛,這主意想都不用想。只能抱著刀在人家府門口喊:「磨剪子嘞——戧菜刀。」根本就進不去。
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沉心伏氣。這個大氣很重要,不然你拿著刀進來,到不了二道門,人家得問:「你偷東西了吧?」要沉得住氣,往常什麼樣,現在就要什麼樣,城府很重要。曹操雖胸中有波濤,但面帶春色,高高興興地往裡邊走。他得到後院的麒麟閣,平時沒事董卓願意在這兒休息,有時候跟呂布聊聊天,跟李儒談談心裡話,跟這些親近的人談談江山大事,能到這兒來的就不是外人了。如果是在前面廳堂上,就都得冠帶齊整,但在麒麟閣就不一樣了。
邁步進來,一直到董卓休息的房間,這屋裡靠窗有一個榻。喜歡古傢俱的都知道,過去有「美人榻」,不是正式休息的時候可以倚在那上面的一種傢俱。也有背,但背不高,能倚著腰。董卓就在這上面正歇著,旁邊站著呂布。
往屋裡一走,曹操這心裡「咯噔」一下子。怎麼了呢?呂布在。「人中呂布,馬中赤兔」,那都是厲害的代名詞。曹操心想,今天下手夠瞧的,保不齊就對不起王司徒了,我就得真獻寶刀了。他們家藏了好幾輩,最後讓我借出來送人了。曹操只能見機而作,進來後趕緊施禮:「孟德參見老太師。」
「孟德呀,何故來遲?」董卓的語氣就是拿他當自己人,他每天都上這兒來聊天啊,說說國家大事,出一些主意。董卓愛聽他說話,他聰明。為什麼說曹操「奸」?天下只有劉備把曹操騙了,大部分人都玩不過曹操。看著你就知道你想聽什麼,所以董卓愛他。
「回太師,馬匹有病。」
「吾兒奉先。」呂布趕緊過來了。
「去給孟德挑一匹好馬。」
「是。」呂布轉身出去了。
曹孟德都快樂出聲來了:哎呀,天助我也!要是他在這兒,這事兒成不了,我往前靠近幾步,人家一腳就能給我踹出去。這下他出去了,行了,天下是我的了!而且,可能他來之前董卓在榻上倚著有點累,又往下順了順身子,就把身子側過去,後背衝著曹操,臉衝著窗外。曹孟德差點過去說聲謝謝,董太師太疼人了。他給了我一個殺他的好機會,你看這個狀態擺的,伸著個脖子,我只要拿出刀來往跟前走,一刀下去就青史名昭了。還等什麼?刀正在懷裡抱著,往下一順,找到刀把,拖著刀鞘往外抻刀。刀剛要舉起來,董卓就看見了。董卓的榻上有花板,花板上鑲著圓片蜂窩銅,那會兒沒有鏡子,這就相當於是鏡子了。他側過身去歇著,身後曹操來這麼一手,都看見了,這才回頭問:「孟德,意欲何為?」
曹操的演技還是很好的,他順勢把刀就拔出來,往榻邊一跪道:「太師,孟德來獻寶刀。」這種事,差幾秒都有問題,正是要出鞘沒完全出鞘的刀,拿出來才能說是「來獻寶刀」。
董卓坐起來了,拿手一接,曹孟德往前走兩步遞過去,董卓接在手裡瞧瞧,真是把好刀。刀把上鑲著各種寶石,刀刃上刻著「孟勞刀」三字,翻過來寫著「七寶刀」三字,果然是把寶兵刃。董卓心裡挺高興,心想我要是再上朝的時候,我就帶著它,再有行刺之人到跟前兒,我這掏出來就能防身自衛。
就這會兒的工夫,呂布進來了:「孟德。」
「將軍。」
「馬給你看了一匹,西涼的寶馬,它叫‘乾草黃’。」
「是,是,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董卓把這刀放下說:「走,咱們一塊兒看看去吧。」於是穿上鞋,打榻上站起來,往院子裡邊走。有兵卒就把馬牽過來了。
「乾草黃」,聽名字就知道是黃色的馬。一瞧這馬的狀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馬。
「好馬,好馬。」董卓看了看問,「孟德,愛不愛呀?」
「太師,真是寶馬良駒呀!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