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曲彎彎路,重重疊疊山。
燕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後世對呂布的評價不高,稱他為「三姓家奴」是有原因的,因為他見利忘義。
但是,如果換個角度看,人活一世,首先都需要一個安全保障:我得吃飯;我需要乾淨的水;外邊下雨了,我得在屋裡躺著;地上就不如床上好,我有張床了,我還得有張褥子;有褥子了就得有被子;有被子了我得來個枕頭才能躺得好……這可能是最早會產生的需求。這個過去之後,人就可能有更高一層的期待:我需要有一份工作;我一天要掙多少錢,我得買饅頭、買餅、買鹹菜;我不能光吃鹹菜,我得有肉……當人能夠吃得飽、喝得足之後,就又有了更高的需求——情感上的支援。隨著人不同境遇的變化,需求也在不斷調整。
所以對於呂布來說,之前丁原對他的好也是有作用、有激勵的。但是這東西就怕比,丁原能給他的,遠不如董卓能給的激勵大,所以丁原註定要失敗。這也是事實,沒有辦法的。話雖如此,但人還是得講良心,就算有天大的利,畢竟還要有人情在。
有句老話說,你可以不害人,那槍口可以抬高一寸。有人說,這沒有辦法,當時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一起動手打他……可人家就有打得輕的,人家就有少打兩下的,怎麼你就得往眼睛上摳呢?這就是品性的問題,這種人的解釋是不管用的。
這天,呂布一瞧這滿桌子的東西,那是心花怒放。聰明人說事,不用說得那麼細緻,都說明白了那是流氓打架。「這事兒怎麼辦?」「那您抓緊。」這就都明白了。要是變成「我想把他弄死,你看我從哪兒捅這一刀呢」「我認為你把小刀磨得快快的,揪著腦袋刺一下……」這兩位擱到一塊兒也就兩毛錢一斤。明白人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
呂布站起來深鞠一躬道:「此番報效董公,全在兄臺。」
意思是等我辦完了事,你得給我搭這個橋。
「好好好!靜候佳音!」李肅說罷就走了。
這就是談生意,有買方有賣方,談得合適了就敲定了。當然,倒霉的是丁原。
天色很晚了,丁原坐在屋裡邊看書邊喝酒。跟董卓鬧成這個樣子,他正在琢磨下一步怎麼辦。這會兒工夫,一挑這簾子,打外頭進來了呂布。
人是有第六感的。我們不是封建迷信,只是有時候會突然覺得怎麼這麼害怕,或者有突然的其他情緒,必有原因。這不是單純說這人迷信就能解決了的,人對這個宇宙的瞭解,最多到百分之五,很多事情我們目前是無法解釋的,只能說現在我們明白不了。但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如果琢磨,有很多事真是說不清、說不透的。
今天,呂布一進來,丁原就覺著莫名其妙,覺著哪裡不對勁兒。他這個感覺是對的。他把手裡的書放下,一抬頭道:「吾兒奉先。」
這四個字,後來大夥兒也都用。後來董卓也這麼說:「吾兒奉先何在?」這就是佔人便宜啊!這兩位叫別人兒子的最後都被人殺了,所以說,倫理包袱有時候也不好,容易出事,叫著叫著就翻臉了,喊著喊著就不樂意了。
這裡,丁原的意思是三更半夜你幹嗎來了。
呂布這眼眉就綰起來了:「哪個是你子?」
沒有這麼不講理的。剛才吃晚飯的時候還說了爸爸晚安,這一會兒再進來,就變成「誰是你兒子」了,這樣就沒法交往了,不能夠繼續愉快地玩耍下去了。
原文對此處的描述很簡單,我們也不能把它復演得多麼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呂布把刀掏出來,走上前,「咔嚓」一下,就把丁原的人頭砍下來了,就這麼快。
為什麼要快?要遮掩自己的尷尬。正在讀書的換作你,你說此時此刻還能有什麼可說的?「跟你商量點事兒,我現在不要臉了,我得把你宰了,然後我上董卓那邊去當官了……」不可能。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如果這麼說了,丁原肯定得問為什麼,當初你怎麼認我當了乾爹,這些年我對你好不好……不能讓你說出這個話來。你丁原說得出口,我呂布就下不去手了。所以,一刀就把腦袋切下來了,丁原死屍倒地。
呂布攥著腦袋往外就走,得跟大夥兒有一個交代。喊了一聲,各位請注意:「丁原不仁,我已經把他殺了,滿營將官,願意跟著我的留下來,不願意的自行遣散。」這就叫詐騙了。但呂布總得給自己找一個藉口,他總不能拿著丁原的人頭出來說他錯了。
《三國演義》的原文上說,呂布說完,人大概走了一半,有的人也瞧不慣呂布,哪兒跟哪兒啊?你們爺倆打起來動刀,腦袋就切下來了?這樣的主子跟下去沒有前途,現在允許我們走,那就乾脆回家種地了。所以,就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呂布歸置好了,帶著他們投奔了董卓。
董卓一見,非常高興,朝思夜盼的美英雄現在是自己的人了。呂布也做得很漂亮,納頭就拜,撩衣裳就磕頭,緊跟著認乾爹。這真是急脾氣,這事兒對呂布來說就不能耽誤,不然別人認了怎麼辦?董卓開心,閉門家中坐,天上掉下個兒子來,上前就攙起來了,怎麼看怎麼愛,當下就封為中郎將,又封為都亭侯。
這就是我們前面講的激勵和需求的問題了。在丁原那邊,呂布是秘書,正式的身份叫「主簿」。這裡面也有丁原的不是,「主簿」是文職官員,呂布這樣一個英雄武將,馬上步下這麼大能力,擔任的又是類似師爺、秘書的工作,而且出征打仗還得指著他,天長日久,呂布心裡難免不平衡。所以,這也是丁原自己的不慎。
如今,呂布到了董卓這裡,立馬就封了侯,這兩邊的差距也太大了。相當於你頭兩天還在天橋街上說書,轉天就當了國王了。
打這兒起,最開心的人就是董卓了。董卓覺得如果這時要給自己寫評語的話,那就是「如虎添翼,似餅粘麻」,前半句是老話,後半句是我編的。如大老虎長出了翅膀,能飛起來咬人;那餅上粘了芝麻還不得又酥又香嘛!總之,太棒了!走道兒都橫著。而且,他給自己加了一些「榮譽」。什麼榮譽?
第一,入朝不趨。「趨」是指小跑,過去文武群臣上殿的時候要趨步。在大殿上不允許像逛街似的走路,那是犯罪。皇上登殿了,官員們得撩著自己的官服,稍微貓著點腰小跑前進,這叫「趨步」,所有的官員都得如此。但是到董卓這兒,他自己加封自己,可以「入朝不趨」。我逛街什麼樣,在你皇帝面前就是什麼樣。
第二,劍履上殿。意思是能挎著劍、穿著鞋上金殿。不管多大的官、多高的身份,只要是上金殿,就不能帶武器,即使是戰功赫赫的人也不可以。鞋子也得脫了,即使是功高蓋世的官員,也頂多可以穿雙襪子,基本上都要光腳。皇上的金殿裡鋪著紅毯子,官員的鞋底不能蹭在上面,所以個個都要光著腳、撩著衣服往殿裡小跑,以示對皇權的尊重。
董卓則不然,到哪兒去都挎著寶劍,哪怕是在金鑾殿上。當然,也不是說帶著劍上金殿就能刺王殺駕了,皇上身邊還有那麼多武士守衛著。但如果誰能帶著劍上殿,那就說明皇上拿他當親人了。董卓也不脫鞋,哪怕在外邊踩完了雨、蹅完了泥,人家上殿也是抬腳就踩,以此來顯示自己的身份。
第三,詔書不名。比如,皇上下聖旨,叫高峰上殿,那就得是:傳著名相聲演員、一隊攢底、德雲社總教習高峰上殿,這些名號都得提。但是如果「詔書不名」的話,就沒有後邊的「高峰」兩個字,而是隻提身份。為什麼董卓要加上這一條呢?在金殿上提了名字,就說明你跟皇上是天壤之別,不提名字,說明你的身份跟皇上是平起平坐,這是多大的榮譽啊!
第四,贊拜不名。是指在金殿上,如果喊「大丞相張三,跪」,那麼張三就得跪,如果是「贊拜不名」,那就不用提「張三」了,直接喊「大丞相」。
從古至今,歷朝歷代,這四樣是最高的榮譽。我翻閱資料計算了一下,封建社會集這四樣榮譽於一身的,只有一個人,即北宋的一位王爺,叫趙元儼。他就是我們常說的北宋「八賢王」的原型。翻閱歷史上下幾千年,只有他老人家一人佔齊了四樣。但董卓這個不是皇上認同的,是他自己設計的,他就是設計自己要在金殿上跳街舞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權傾朝野,小皇上只是個擺設。
所以這麼一來,朝裡從上到下,人人都心中不忿,但是卻沒人敢說話。此時此刻,董卓要乾的就只有一件事情——廢帝。這一天,大宴群臣,文武群臣都來了,也沒別的事,淨吃串了。涼啤酒、花生、毛豆都擺上,坐在這兒一吃一喝,吃飯不是目的,目的是說事。跟我們現在一樣,明天有一個飯局,約吃飯一定是有原因的。除了專為喝酒的飯局,大部分人的飯局都是有目的的。
酒席宴前,董卓把廢帝的事又提出來了:「我觀當今天子軟弱無德,欲廢帝改封弘農王。」這本不是大臣該說的話,小皇帝怎麼就軟弱無德了呢?連下一步都替小皇帝想好了,封他為「弘農王」,以後沒事種種地、背背節氣歌,也挺好。董卓其實已經快要不把這個過場當回事了。剛才大夥兒還挺高興的,擼串的、剝花生的、喝啤酒的。一聽董卓說罷,大家完全傻了,瓶子也撂下了,串也擱下了。我這裡描述說得他們好像是在街上開會……
有不同意的嗎?有。這邊站起來一位:「董卓。」這位敢喊董卓的名字,皇上都不敢喊他的名字,「當今天子哪裡無德了?你口口聲聲要廢帝,莫非你有反心也?」
文武群臣都佩服,就這個狀態、這個環境下,有人敢說這個話,就不是一般人。大夥兒都看,果不其然,還得是他——袁紹。看過前文的讀者,您對袁紹是有些印象了,這個話他說得出來。
正是自己露臉的時候,被人㨃上這麼兩句,別說是董卓,換作我臉上也不好看。一伸手,董卓由肋下就把寶劍抽出來了,呵斥道:「袁本初!」
這麼喊他,就是要出事了。比如爸爸媽媽教育孩子,平時怎麼都行,「兒啊」「閨女啊」「寶貝兒」都行,什麼時候一喊孩子大名了,那準是孩子惹了禍,家長要翻臉了。
袁本初聽到董卓叫了自己的大名,拿手一指董卓的寶劍。
董卓說:「難道說,你以為我的寶劍不利嗎?」
袁紹樂了,把自己的劍也抽出來了:「嚐嚐是你的利還是我的利!」
「你沒有我的利!」
「我的比你的利!」
有人問,你寫的這是朝堂之上嗎?這是兩個說相聲的在練繞口令吧。
事實上,兩個人是互相看著,都拿著寶劍往前走,眼睜睜這就要血濺大堂。
酒席宴前,袁紹跟董卓兩個人,要開始「比粗」了。「比粗」是戲曲舞臺上的一個技術用語,兩人誰也不服誰,當下要分出高低。在這個狀態下,不可能真動了刀,自然會有人攔著,尤其是董卓這邊。董卓為什麼脾氣這麼大?因為有了呂布在,所以他更橫了。
我們那兒原來有個孩子,給我的印象很深,他一出去就總跟人打架。後來我們分析他為什麼出去老打架,分析了幾次,後來發現不怨他。他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就不打架,我一問跟他出去的幾個人,他們說他出去總是「招欠」,東北話叫「撩閒」,他老勾搭別人打架。孩子的心態就是這樣,有人撐腰的時候,他就不在乎;如果是他自己出去,就規規矩矩了,見誰都鞠躬。天下單有這麼一類人。
董卓這裡也是同樣的道理,我董卓有義子乾兒呂布呂奉先,我還在乎誰?真打起來了,我還能被殺了嗎?他是這麼個心態。但是李儒在這兒,李儒得攔著,那是董卓的智囊,不能讓雙方真動手。人家要考慮做事的目的是什麼,目的是廢帝,而不是在酒席宴前血流遍地,那沒有意義。所以董卓一喊一鬧,旁邊李儒就過來攔著勸說。袁紹也不是吃素的,心想此地我不可再留,他扭頭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