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刑房的師爺進來了,說:「您看看這個,中山府的公文,也就是上司衙門的公示。」那時候,一府管三縣,劉備所在的縣歸中山府管。這公文的信封很大,長度足有一尺,所以叫「尺書」。劉備接過公文,要把它開啟,得從裡邊把信瓤子掏出來。
但這可不是隨便就能開啟的,拆信是有規矩的。
如果來信的是我的兒子郭麒麟,那麼我可以從上頭把信開啟,手伸進去把信瓤子提拉出來,因為這是兒子給老子的信。如果是長輩或者是上級主管、領導來的信,從上邊拿就不禮貌,應該從底下開啟信封,把信請出來,人家在上頭,我在底下,這是規矩。如果是媳婦兒來的信,則要把信封翻個個兒,在信封背後的粘口處拆開,拿出信瓤。如果是平輩來信,寫信的若是哥哥,他比我大,我要從左側開啟信封;寫信的若是弟弟,我就要從右邊開啟信封。
「左為上,右為下」,看戲的時候也是如此。如果您看到戲臺上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演員外的一定是坐在舞臺的左邊,演太太的則會坐在舞臺的右邊。因為左為上右為下,戲班裡面管左邊叫大邊,右邊叫小邊。如果是兩位官員就座,也是左邊的官大,右邊的官小,這是規矩。
開啟上司衙門的來信,劉玄德直嘬牙花子。為什麼呢?上司要派人來了,要派一位督郵來。「督郵」是個官職名,雖然不大,但是可怕,天下很多事都是如此。「督郵」,是太守下邊的一個工作人員,他的任務是到各個縣裡去考察縣官的政績,雖說他不是掌握稅收或是掌握升遷的官,但是他下來考察完,回去跟老爺說某個官員貪汙,那這官員的仕途就走到盡頭了。所以說,這個官權力不大,但是可怕,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如今安喜縣要來的,就是這麼一個官,信上還寫著到達的日子,要安喜縣準備行轅。「行轅」是指這個官到了某地方之後,要有一個臨時辦公和住宿的地方,劉備要提前為他準備出來。督郵來考察,劉備倒是不怕,他不貪汙,又受百姓愛戴,都不是問題,但這行轅是個事兒。為什麼呢?因為太窮了。像督郵這種官員到縣上來,不能隨便找個地方讓他住下,他會說你怠慢他,你得給他安排得特別好。最起碼,屋裡的牆上要有些字畫,要擺個百寶閣,總得有點東西。督郵一行人連吃帶住,不是他一個人,少說也有幾十人,在縣裡待個三五天、十天八天的,人吃馬嚼的,是這份挑費讓劉備犯愁。他雖然很為難,但這個事也沒法跟別人商量,只能到時候再說。
還沒等督郵到,三天之後,劉備接到了上峰的另一份公文。這一份公文看完,劉備的冷汗下來了。這份公文,相當於是朝廷發來的一份簡訊,通知大家接下來朝廷有項「沙汰」工作,意思是要淘汰一些破「黃巾軍」之後的官員。打敗黃巾軍之後,有一批人,因為有軍功,所以做了官。如今,朝廷認為天下太平了、穩定了,回頭一琢磨給出去的這些官,就有點委屈,所以準備收回來。那怎麼收呢?派督郵下去查。所以一封、兩封的公文發下來,就是讓各位官員有個心理準備。劉備看完之後心中不穩,但因自己清廉,就覺得應該沒事,所以他讓師爺安排朋友去問一問,問問上司衙門,到底怎麼沙汰。師爺叫王震,人很好,已經伺候了三位縣太爺,在當地不能說手眼通天,但最起碼朋友很多,在上司府衙也有朋友,所以打發人去問了。轉天問完回來,進屋見到了劉備。
「大人。」
「哦,師爺您快坐。」
「是,謝謝大人。」
「怎麼樣啊?」劉備看師爺的表情不太好。
「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在中山府當差。他今天給我帶信兒,說是留任的太爺必須是舉孝廉公的方可。」
「舉人」「秀才」「孝廉」都是指功名。用現在的話來說,你必須是什麼大學畢業、得有什麼文憑,朝廷拿這個硬指標卡你,這就是朝廷做的「扣兒」。你們這次不就是因為軍功做的官嗎?好,軍功這事兒過去了,朝廷要從文化上卡你們。你到底是不是某大學畢業的,你有沒有這個身份、水平,如果不符合,這個官必摘。劉玄德看罷心想,完了。
劉備跟我一樣,心想,我初中二年級就不上了……那天我們家開了個會,我是初中二年級畢業,我兒子郭麒麟初三畢業,我外甥王九龍初三畢業。雖然我讀過《二十四史》,雖然我家的書房很大,但是我連個初中文憑都沒有,所以此番沙汰必有我呀!
總而言之,劉玄德這官位要保不住了。
雖然心裡挺難過,但他畢竟是劉皇叔,仍然「喜怒不形於色」,所以他面帶微笑,跟師爺道辛苦。人家給他煩人託竅問去了,也不能因為他心裡彆扭,就跟人家甩臉子,否則那就不是劉皇叔了。
師爺心眼兒很好,說:「大人,好多事情其實也未可知,等督郵大人到了之後,咱們再見機而作。」
到了這天,早晨七點左右,劉備洗臉漱口,收拾得乾淨利落,穿上官袍,戴好帽子,帶著關、張二弟,衙門口大小的官吏,還有三十多個「大頭兵」,出郭相迎。「出郭」,就是要去城外等候督郵的到來。打早晨七點,等到中午十二點,劉玄德腿都木了,想要活動活動腿,又覺得不行,顯得不尊敬督郵,所以直等到正午。終於,馬掛鑾鈴,塵土飛揚,來了幾十個人。不愧是督郵,自己就帶著二十來個人,還有上一個縣送他過來的三十個兵,幾十個人護送著他前來。眼看快到了,劉玄德一撩自己的袍子,「趨步前行」。什麼叫趨步呢?撩好了衣裳,哈著點兒腰,比跑要慢,比走要快,小碎步往前倒,代表的是尊重。來到跟前,一撩衣裳,單腿跪倒:「卑職安喜縣縣尉劉備,恭迎督郵大人。」
按正常的禮節來說,你督郵應該甩鐙離鞍下來之後,伸雙手相攙。因為按行政級別,其實劉備不次於你,但就因為你是上面派來的監察官,人家才給你施這麼大的禮,按規矩你得下來攙。但是,督郵沒動,不光沒動,還坐在馬上,拿著馬鞭。《三國演義》原文有載:「微以鞭指回答。」
別說是在官場上,我們交朋友也不能這樣。站在劉備身後的關羽和張飛,胸中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他兄弟二人不是誰的官,也不是誰的隨從,他們看到想到的,只有督郵對哥哥的不尊重。但是,看到大哥站在原地沒動,關二爺拿手一比,意思是先瞧瞧吧,得聽哥哥的,張飛則氣得不行。
《三國演義》中,這位督郵的出場算是比較早的,但是他沒有名字,可能是作者覺得犯不上給他個名字。但我把這故事寫下來給您看,就可以給他起個名字,叫王海、于謙,都可以,不重要。雖然沒有名字,但故事寫到這兒了,我們就要能想象出來。
此情此景,這位督郵來到了安喜縣,他這一不下馬,在張三爺跟關二爺這兒,就先標名掛號了。按照張三爺的意思,如果擱在過去,早就給他從馬上拽下來了。但關二爺還是比他脾氣溫和,意思是別給大哥惹禍,所以趕緊往前來一步,一伸手扶起自己的哥哥。人家不給節骨眼兒,自己人得給節骨眼兒呀!又何況人家已經用鞭子指了一下,那意思可能就是起來吧。管他是不是,關羽過來一攙,劉玄德這才站起身來,抬頭觀瞧。為什麼要觀瞧?劉備想,我得看看,誰打鼻子眼兒裡邊這樣說話呀?
抬頭看看這督郵,頭戴烏紗,不大點兒,有一顆紅纓是猴屁股色,穿蟒袍,墨綠色,上面繡著團花朵朵,像茶碗兒,腰裡繫著牛皮板兒,轉圈都是金錢眼兒,大餅子臉兒,牛皮癬兒,還有一點小劉海兒,倒抹子眉,三角眼兒,長得像個狗熊仔兒,督郵到此天涯地,哪承想,破墳頭遇見大鐵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