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天下游遍洲,人心好比長江水自流。
只見桃園三結義,哪有相交到白頭。
「桃園三結義」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劉備。為什麼呢?張飛直來直去,是性情中人,但劉備不是。
在《三國志》裡,有關劉備的歷史記載中,有一句很重要的描述,說劉備這個人「喜怒不形於色」。這是最要緊的,成大事者一定要做到這一點。這不是說這人有多「陰」,而是他的一種自我保護。就怕「狗肚子擱不住二兩香酥油」的人。狗喝不了香油,因為腸子短,這邊喝進去,那邊就掉地上了,出來比進去還快,有的人就是如此,有點什麼事都寫在臉上。尤其是在職場上,老闆派這樣的人談生意,就必死無疑。
而劉備不同,他喜怒不形於色,多高興、多生氣,臉色都一樣。這就很難得了。老話講「胸有激雷,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心裡已經恨得打雷打閃、狂風暴雨了,臉上仍如平靜的湖水,老話說這樣的人可拜為上將軍。現如今,在職場上也很需要這樣的人,這不是在教人學壞,這最起碼是一種修養,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能力。
但是,當劉備跟張飛、關羽一聊天,他顯得異常興奮,這打破了他的常規,說明他是真心喜歡這兩個人。劉備的一生,到最後的時刻,為了給關、張報仇,就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了。他發全國之兵打東吳,以致蜀漢政權衰敗,這是後話。
如今,哥仨在桃園結了義,磕完頭站起身來,要各敘年庚。劉備年紀最大,說「愚兄我痴長,二十八歲」。這一年,劉備二十八歲,他是十月二十八日的生日,天蠍座。如果您對星座有研究,要是細琢磨劉備的為人,琢磨他一生做過的事,是很符合的。關羽比劉備小一歲,二十七歲,他是七月二十幾日生的,大致是巨蟹座。張飛最小,二十歲,二月二十五日的生日,雙魚座。
大哥劉備、關二爺、張三爺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定下來的,把座兒擺好了,大哥劉備先坐,關羽、張飛納頭就拜,給大哥磕頭。磕完頭站起身來,劉備挪到邊上去,關二爺坐好了,張飛跪倒,拜見二哥。拜完趕緊攙起來,張飛往那兒一坐:「該你們倆了,來!」這不是歷史啊,但這要換作我,我準這麼來一回,到時候那二位就得瞪眼轟我。
關於劉、關、張的結義,到後來留下了一句俗語,「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大夥兒都說,要是交朋友、拜把子,要按桃園結義來,不能學瓦崗寨的人。為什麼天下會有這樣的說法呢?桃園三結義,哥仨有交情在。不過要從事業上來說,別看他們佔據了三分之一的天下,這三個男人到最後並不成功。拿關二爺來說,這麼大的能耐,到最後大意失荊州,麥城歸天。張飛更不必說,讓兩個鼠輩範疆、張達給殺了。如果是兩軍陣前,兩員大將對陣,那是為國捐軀,也罷。可偏偏是家裡來倆「掃地的」殺死了他,叫人委屈。而劉備為了給關、張報仇,發全國人馬攻打東吳,最後自己白帝城託孤,江山社稷也全完了。所以從這個角度出發,這三人在事業上並不成功,不是人生贏家。
關於「瓦崗寨」,瞭解《隋唐演義》的讀者都知道「賈柳樓三十六友結拜」。瓦崗寨這三十六友,到了大唐朝都是開國的功臣,有的在凌煙閣都掛著畫像,人人事業都很成功。那為什麼人們倒覺得這不成功的哥仨更值得尊敬呢?因為兩個字——「忠義」。
比如關二爺,在曹營的時候,曹操對他好天下皆知,「上馬敬下馬迎,修下一府分兩院」,對他好得不能再好了。走遍天下也沒有任何一家能夠給關羽這麼好的待遇,不管是榮譽還是其他方面,都是頂級待遇。但是,這沒有留住關羽的心,斬顏良誅文丑之後,聽說大哥那裡需要他,馬上說「我得找我哥哥去」。掛印封金,三次辭曹,灞橋挑袍,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我得找我哥哥去」,忠義即如此。張飛更不用說,一身的能耐,在劉備手底下做事,大半輩子就是跟著那一萬多兵。為什麼呢?沒有那麼多可用之人。東征西討,打一仗敗一仗,再打再敗,一直到赤壁之戰之後,張飛才緩了口氣。張飛不管跟哪路軍閥、哪一家老闆,他的待遇其實都會比在劉備這裡強,但他就一直這樣忍著,因為「那是我哥哥」。一個頭磕在地上,張飛把哥哥放在了心上。反過來,劉備對得起他們哥倆嗎?對得起,關、張二弟死了之後,劉備急了,「我得報仇」。諸葛亮告訴他不能報仇,要休養生息,別跟東吳打仗,要跟東吳和好,要儲存實力打魏。諸葛亮說的對嗎?對。劉備的一生,諸葛亮說什麼他都聽,唯獨這一次沒聽。他舉全國之力,七十萬人馬,打東吳為弟報仇。結果大家是知道的,火燒連營七百里,白帝城託孤,劉備的江山社稷毀於一旦。不為別的,為了「忠義」,有這樣的兄弟就有這樣的哥哥,兄弟間是相輔相成的,所以值得人尊敬。
就事論事,再看瓦崗山這幾十位爺,除了王伯當、單雄信,其他人都是牆頭草。比如秦瓊,「馬踏黃河兩岸,鐧打山東三州六府七十二家堂官,交友似孟嘗,孝母賽專諸」,好詞兒都是貼秦二爺身上的。「專諸、孟嘗」,一個是對母親好,一個是對朋友好。
專諸是刺客,很厲害,在街上無論跟誰打架,打得再不可開交,老太太喊一聲就回來。哪怕老太太沒喊,讓兒媳婦拿著自己的柺棍,到那兒一晃悠,他就回來了,孝順至此。
孟嘗更不用說,孟嘗君有三千門客,不管你是做什麼的,來我家咱們一塊兒吃飯。孟嘗君跟人聊天的時候,屏風後邊總有人拿筆記錄。孟嘗君會問來者家住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屏風後的人就都一一記下。聊完天后,如果這人的家裡條件不好,他就會按照記好的地址打發人去送錢。在他的家裡,眾多朋友們一起吃飯,有一位坐的地方被擋著光了,這人也小心眼兒,覺得是自己的飯沒有別人的好,站起身來,一摔碗筷,「我不吃了」,說著就要走。這時,孟嘗君就走過來,說:「您看看我這份兒,跟您的一樣,咱們不分貴賤。」爭嘴的這位拔出寶劍來,給自己切開,死了,為什麼呀?以死謝罪。他覺得他不該這樣做。這樣的訊息傳出去之後,來孟嘗君家的人就更多了。為什麼他家裡能有三千食客?那是一個荒數,只多不少,所以天下人都說,交朋友得交孟嘗君。
拿這兩位比秦二爺,「賽專諸」他做到了,秦二爺對母親沒的說。但「似孟嘗」做到了沒有呢?這就兩說了。《隋唐演義》裡面,誰對秦二爺最好?單雄信。他當鐧賣馬落魄天涯的時候,誰管?單雄信。他老母親過生日,天下來那麼多人為她祝壽,是因為秦二爺嗎?那都是單雄信的朋友。打瓦崗山散了之後誰收留了秦二爺?是單雄信把他留在了洛陽。李世民去洛陽挖秦二爺,明知道帶他走以後不會回來了,單雄信都沒說「秦二爺你不能走」,人家是講仁義道德的。可秦二爺到了大唐之後,帶著人馬扭回頭來就打洛陽。他雖然可以說是王命在身,但從朋友的角度出發,難道不讓人寒心嗎?單雄信鎖五龍,最後在法場上要被砍頭了,單五爺舉著杯酒還在來回找他的秦二哥,可秦二哥不在。單雄信死屍倒地,秦二爺才回來哭。他大可以說是徐茂公安排他出去公幹,但那不是設計好了的嗎?!在相聲後臺,管這叫「玩人」吶!
所以人們說,「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
秦二爺沒有盡到朋友的職責,談不上「忠義」二字,但是人家桃園三結義的兄弟做到了。京劇一唱戲,劉、關、張的故事必定擱在一塊兒,一貼這回目就是「大型京劇《生死桃園》」,「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正是如此。
我們讀「三國」故事,並非只讀兄弟三人在一處磕頭,站起來後成為兄弟,那不足為道。而是兄弟三人拜了把子,打這兒起要跟親哥們兒一樣,接下來要談論的就是天下大事了。「現如今朝廷荒淫無道,百姓們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尤其是我劉玄德,身為漢室後裔,我有責任匡扶社稷,恢復大漢的河山。你說咱們怎麼辦?朝廷正在招人,咱們得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張飛說:「好,我這兒有錢,別光咱哥仨出去打仗,咱們也招點人,看看能招多少。」有蘇先生和張先生兩位中山府的大客商,平時跟張飛關係不錯。「您這幾位要幹大事?」「對,要幹大事。」「好,我們來贊助了。」原文有載,兩位客商拿了五百兩金銀,送了五十匹高頭大馬,又給拿了一千斤的鐵。拿鐵幹嗎?不能是拿了鐵出去給賣了,那就不是桃園三兄弟了,那是三位說相聲的。
有了鐵,三位開始打造自己的兵刃。劉玄德打的是雙股劍,也叫「鴛鴦劍」。另外兩人厲害,尤其是關二爺,打造了「青龍偃月刀」,有個別名叫「冷豔鋸」,八十二斤重。這重量,光拿在手裡就不容易,更別說還要掄起來打仗。張翼德打的是「丈八蛇矛」。兵刃已備,哥仨在練武的同時,也召集了有共同目標的人,一塊兒匡扶社稷。「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一放出風去,人們就陸陸續續地來了。時間不長,他們手下就有了五百人,兄弟三人不再是「光桿司令」了。接下來,他們就帶著這五百人投軍報效,去攻打「黃巾軍」。
在打「黃巾軍」的過程當中,劉、關、張經歷了三十多場戰鬥,朝廷還是比較滿意的。平定了黃巾起義,按功封賞,劉備也得了一個官。雖然這個官不大,是中山府安喜縣(今河北定縣)的縣尉,但不管怎麼說,這是朝廷正式的任命。到了任上之後,劉玄德發現這個安喜縣有點問題,因為之前的縣官愛財,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也挺苦,所以心裡說我不能像他似的,我得對得起百姓。劉備來到縣上之後先沒直接上任,而是帶著這兄弟倆明察暗訪,把縣裡的情況全摸透了,然後開始整頓吏治,讓百姓們安居樂業。大概三個月過去了,安喜縣太平了下來。過去,百姓看著衙門口就恨得慌,現在老百姓生活踏實了,真把縣官當成自己的父母,這很難得。
三四個月後,從上司衙門來了一封信。這封信往前一遞,劉玄德接在手裡邊,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才引出「鞭打督郵」的故事。
劉玄德安喜縣上任,把縣裡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很受百姓的愛戴。之前的縣令三天兩頭想讓老百姓出錢,現在的劉太爺沒有。所以,後來百姓們說,劉大人擔得起「秋毫無犯」這四個字。
「秋毫無犯」,說的是秋天的風厲害得像刀一樣,「金風一起,萬物蕭條」,但是劉大人不佔一絲一毫的便宜,所以哪怕秋風颳起,連一根毛都吹不出來,意為為官之人清廉。一任地方官,能夠得到百姓這種讚揚,不容易,可見其很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