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週四)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我家接收郵件的視窗稍微有些奇怪,安裝在不鏽鋼門上的視窗長寬約四十釐米,郵件可以從那裡直接滑落到玄關旁邊的小屋裡去。放在墊子上的黃色的塑膠大箱子會接住那些郵件,它還可以用來運送機械零部件,就是俗稱的週轉箱。幾年前的一個夜晚,有小偷從那兒鑽進了家裡。

有一天,我發現閒放在二樓包裡的現金不見了,感到很奇怪,第二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突然聽到樓下傳來叮噹一聲輕響,接著一直嗡嗡嗡地工作著的冰箱聲音突然停止了。怎麼看都不像是停電了,肯定是有人把樓下的電閘關了。我不情願地拿著手電筒戰戰兢兢地走到樓下,當我把電閘推上去後,發現玄關旁邊的小屋隔板的牆壁上有很髒的運動鞋踩過的足跡。或許是因為那雙腳印很小,我並不覺得害怕,出聲喊道:「出來!」然後一個小學五六年級的小子出現在面前,噘著嘴。他看起來像是被對面的牆壁給擋住了,無法掙脫的樣子。我懷疑他還有同夥,趕緊檢視屋外,只見一輛腳踏車明目張膽地停在外面,車座上搭著一件夾克衫。

有一個瞬間我在考慮要不要報警,但隨即一想,對方還是個孩子,半夜做筆錄也很麻煩。我問他昨晚是不是也來了,他搖頭。之後不管我問他什麼他都拒不回答。我推測,昨天晚上偷走現金的應該是這傢伙的狐朋狗友。可能他的朋友告訴他,有一戶愚蠢的人家,家裡的現金隨意放著,可以從收郵件的視窗鑽進去,還慫恿他,你也去試試看吧。肯定是這樣。謹慎起見,我嚇了那個小孩兒,你下次再敢來我就報警了,還要告訴你的家長。然後我就放了他。那傢伙連聲「對不起」都沒說,就跨上腳踏車溜走了。我事後諸葛亮地想,剛剛要是把他腳踏車上的名字和住址記下來以防萬一就好了。對於自己的這番處理到底合不合適,我完全沒有把握,我所考慮的僅僅是,如果沒有在拉電閘上面花一些小心思的話,剛剛小偷就已經得手了吧。第二天,我趕緊去木匠店買來了圓木棒,從裡面將其安裝在郵件視窗上,防止人從這裡進出。我記得,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不知為何暗自高興。從這以後家裡再沒有進過小偷,但我一肚子的怨氣卻一直無法得到消解。我的怨氣不是針對小偷,而是反過來,針對的是那繁多的郵件,這已經是幾十年來的情況了。

我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郵件送到家裡已經不再是一種喜悅,而變成一種痛苦了。我已經受夠了那些直郵,受夠了那些企業的宣傳冊子了,完全沒有興趣翻閱它們。我會習慣性地蓋上「拒絕簽收」的膠皮印章,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我明白不管做什麼都是徒勞的時候,我開始放棄抵抗,覺得這是自作自受。即便如此,雜誌之類的還好,別人寄來的書如果置之不理的話,我心裡會過意不去。不管怎麼說,開啟包裝後將包裝作為可燃垃圾處理掉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所以在我心中,愧疚的情緒和無處宣洩的怒火就交織在一起。從幾年前開始,我僱人每週三天來家裡幫忙處理事務,讓他在樓下的事務室幫我處理掉無須翻閱的郵件,只把需要我處理的私人信件和工作邀約相關的信件搬到二樓來。即便這樣,只要有幾天他不來,餐桌上的郵件(如今變成了傳真)就會堆成金字塔一樣,我只能縮在角落裡小心翼翼地用餐。

近來我的態度變了。即便是熟人送給我的書,我也有權只在想讀的時候選擇其中有興趣的來讀。如果你去查閱憲法的話,一定有規定這項權利的條款吧。別人有求於我對我來說是一種喜悅,也是我的工作得以開展的來源,但是一旦超過限度就變成一種重負了。對於贈送給我的書,對於工作邀約,我從沒有忘記感恩,但當其變成一種負擔的時候,我為無法應承對方的好意而產生罪惡感的同時,也對造就了我的個人生活的現代多媒體的膨脹感到厭惡。這種心情好像是自己在摔跤場上為了避免被對方推出場外而努力堅持一樣。雖然我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了將我推出場外而不斷推我,但我清楚自己想要守護的是什麼。簡單來說,我想要守護的是讓自己悠閒無為的時間。也許有人會說,那種東西想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沒有這個自信。

不知不覺這頓牢騷發得有點兒誇張了。哎?樓下又傳來哐噹一聲巨響。辛苦了,郵遞員師傅!我對你們沒有任何怨氣。而且,跟電子郵件比起來,我更喜歡你們紅色包裝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