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燭光照耀,桌子底下名叫普雷託的貓咪正等待著我們的殘羹剩飯。前菜是青蘆筍拌切成絲的煮雞蛋,抹上化開的黃油;主菜是鐵鍋蒸煮的雞肉,撒上混有香草和奶油的甜甜的大黃醬;配菜是乳酪、有名的薩姆斯島出產的剛上市的土豆和黃瓜;餐後甜點是抹上了大黃醬的有機冰激凌;酒是梅德克紅酒。這就是我們昨晚的選單。它不是什麼奢華的東西,而是典型的丹麥家庭料理,是隻有在哥本哈根的餐廳才能品嚐到的美味。
一位快要迎來七十二歲生日的丈夫雅恩,他從一位園藝師轉行成為一名畫家,他抽象的畫作中,一直讓人感覺到隱藏著花草的顏色與姿態。深愛著雅恩的妻子柯爾斯頓默默地守護著他,她在第四次婚姻中才終於抓住了自己如今的幸福。這些都是她的表妹蘇珊娜告訴我的。蘇珊娜是位詩人,她將我的作品翻譯成丹麥語,不久前與丈夫離婚後,她從美國回到了故鄉丹麥。在哥本哈根西北面,相距三百公里的日德蘭半島上有一個叫錫爾克堡的城市。那裡的美術館收藏了蘇珊娜的父親阿斯格·尤恩的很多作品。阿斯格·尤恩雖然在日本不怎麼為人所知,但他是一位國際知名的畫家。
阿斯格·尤恩的作品如同自由爵士樂的即興表演一般,有著超現實的色彩與觸感,它們沒有被畫框裝飾起來,而是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量衝擊著觀眾的內心。作品中有長達十四米的掛毯、數量龐大的陶瓷器和雕刻,他的創作熱情可以與畢加索相媲美,但是與後者不同的是,比起眼睛所見的現實,阿斯格·尤恩更加相信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混亂和無秩序狀態。據說他與讓·杜布菲也私交甚篤,美術館的外壁上掛著杜布菲的畫作。與阿斯格·尤恩相比,杜布菲的作品仍然能讓人感覺到秩序的存在。我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迷戀上了漢斯·魏格納設計的椅子、桌子之類的傢俱,他的設計以白色和木頭的質感為基調,營造出了丹麥那秩序井然的室內環境,而這種秩序井然同尤恩作品的混沌風格所形成的對比,我將其解讀為人類的意識與潛意識的對比。
從照片上看,阿斯格也是位相當帥氣的美男子了,用蘇珊娜的話來說:「他是個讓女人迷戀的男人。」因而她對父親的感情並不單純。現在,蘇珊娜將小時候父親為她畫的油畫拿出去拍賣了。據說,僅僅一幅油畫就可以讓她在哥本哈根買一棟別墅。聽起來令人豔羨,但是不難想象,對蘇珊娜來說,放棄那幅油畫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啊。雖然我嘴上依然安慰她:你父親一定會為你嶄新人生的起航而感到高興的。
錫爾克堡還有一件稀罕物,那就是保藏在玻璃箱中年齡已達兩千四百歲的鐵器時代的男子遺骸。據傳,其是一九五〇年從附近的泥炭層中發掘出來的,看著他那皮革帽子下看起來幾乎是青銅雕刻般的面部表情,我的心不禁怦怦地跳個不停。男子的脖子周圍還殘存著繩子的痕跡,可以確定是因絞刑而死,但宣傳冊上說他不是因犯罪而獲刑,而是作為宗教祭祀的活祭品被殺死的。他死後眼睛和嘴都被人用手合上了。但是,就算不知道這些背景知識,他的表情中所反映出來的沉痛的安詳,讓我想起了人的尊嚴這個詞。從活著的人中很少感受到人的尊嚴,而從死者臉上感受到的又太過生動真實。但是,這個被稱為「圖倫男子」的男子臉上,卻烙印著只能將生死交由時間與自然掌控的人類的命運,而且他還告訴我們,這種宿命絕不是悲慘的。
從二十三日抵達哥本哈根以來的一個星期,蘇珊娜和我一直埋頭於連續幾天的採訪和朗讀。在一個名為「二十世紀的二十位詩人」的系列出版計劃中,我的詩集也被作為其中的一本書而出版了,但是令我受寵若驚的是,進入這一系列的還有葉芝和格特魯德·斯泰因這些偉大的詩人。在丹麥,詩人們可以從國家獲得專門的補貼來維持生計,不依賴補貼為生的詩人會被指責為不純粹。一位評論家感嘆說:「我們都被慣壞了。」在丹麥,不僅老人,詩人和作家都受到特殊照顧。
這也許是一件好事,但是比起同時代的同行們,那位在兩千四百年前被絞死的男子更讓我感覺親切。那名男子同我們一樣,在同一片天空、同一輪太陽、同一片星空之下,同我們一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這種想法變成了一種激勵,讓我覺得二十世紀也不是那麼脆弱的時代嘛。
阿斯格·尤恩(asgerjorn,1914—1973):丹麥藝術家,歐洲抽象表現主義代表人物,眼鏡蛇畫派創立者之一。——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