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三年級的香織和她六個月大時就認識了的好朋友祥子,似乎是因為昨天在大雨中游覽迪士尼樂園而玩累了,現在並沒有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兩人頭戴方巾,穿著短褲和運動鞋,一直親密無間地沉浸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裡。我們一行在上午九點半從東京站乘坐一日遊觀光巴士,現在到達皇宮前廣場,正在以二重橋為背景拍攝紀念照片。我在四十多年前也曾經坐觀光巴士拍過紀念照片吧。當時我和從京都過來的伯父伯母一起,在吉原觀看了花魁遊街。今天的巴士與當時不一樣,是德國生產的雙層巴士。
雖然沒有當面對我說,香織私下裡好像叫我「戀屎狂」。看到香織讀著我寫的《尿尿》《臭臭》等詩而高興的樣子,她媽媽教給了她「戀屎狂」這個詞。我是在加德滿都第一次見到這位有點兒怪異的母親山本真弓女士和她的女兒香織的(兩人都可以熟練地使用尼泊爾語、英語和日語)。她當時的身份是外務省外派的調查專員,如今是山口大學的社會學副教授,著有《尼泊爾人的生活與政治》一書。她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一位學者,精力充沛,有些男性氣質,最初是被人介紹認識了我的好友佐佐木幹郎,後來以我去山口縣參加中原中也誕辰紀念為契機,我們熟絡起來,她和幹郎、我三人逐漸聚在一起胡吹亂侃。所以這次她帶著孩子利用春假來東京旅遊,我就陪同他們四處遊玩以盡地主之誼。
小學生們對楠木正成的銅像沒什麼興趣當然可以理解,但當四十出頭的山本女士問我「這是誰呀?」的時候,我略為驚訝。「小學的時候我參加學習成績彙報演出,我扮演正行,喜歡的女生扮演正成,我們一起演繹櫻井驛訣別的情景,但是後來我因為發燒而沒有參加正式演出,我至今都感覺遺憾。」我這樣回答了她,但這基本等於沒有做出任何解釋。我歷史學得不好。我們又爬上巴士來到了淺草,由於到午飯之前可以自由行動,所以我們省去了參拜觀音菩薩的時間,來到各國語言交織的商店街閒逛。山本女士說要給孩子們買東京特產,但遲遲難以下定決心買什麼。最終兩人一合計,選擇了早安少女組的墊板,一共花了八百四十日元。由於在山口縣不賣這些,所以這也可以被稱為東京特產了吧。我是「臉盲」,早安少女組合裡女孩兒們的一張張臉是徹底分不清了。
午飯吃了天婦羅後,我們從吾妻橋邊出發乘坐水上巴士,這種巴士類似巴黎塞納河上的遊船。宣傳冊上寫著「始於一八八五年」,這種巴士一八八五年就有了,以前被稱為「一文錢蒸汽船」。如今看看這些船的名字,「海舟」「道灌」「馬可·波羅」「威尼斯」「江城」(rivertown),誇張得讓人有些不好意思。講解員告訴我們隅田川的名字源於「澄清的河流」,我看著河面上到處漂浮著水鳥,推測河裡也棲息著各種魚類。我們穿過了幾座大橋,當我正想著大橋裡面果然沒有外國名字時,前面的一座「rainbowbridge」(彩虹大橋)映入眼簾。我們在日出棧橋下船,之後乘坐「百合海鷗」號列車。
年輕的導遊十分幽默。在講解自動檢票機使用說明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害羞地問:「大家應該都知道吧?」我就像看錶演一樣地注視著她。她手裡舉著的黃色旗子與晴朗的天空十分搭調。我們有好幾條可以選擇的遊玩路線,最後遵循香織和祥子的意願選擇了臨海副都心線,去參觀富士電視臺。他們倆只顧著尋思能不能偶遇喜歡的電視藝人。我自己也是上過電視的,但應該不會被認為是電視藝人吧。乘坐電梯來到七層,大風強烈得彷彿會把我們吹走一般。從二十五層的球形眺望室所鳥瞰到的風景,應該是太田道灌和勝海舟都無法想象的吧。我覺得,從高處俯視眾生,未免有些輕薄於人類了。之所以人人都想往高處爬,難道不是因為看不到人們骯髒不堪、汗流如注的細節,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嗎?
我們再回到起點時已經四點多了。對於這樣的觀光旅遊究竟會給孩子們的心靈留下些什麼,我真的沒有把握。因為香織想要買和祥子一樣的兒童用系列手賬,我們來到銀座的文具店和百貨商場四處尋找,終於買到了一樣的。還一起買了圓珠筆,油墨是粉紅色的,有草莓的香味。或許,這種草莓香味才會一直留在香織的記憶裡吧,我這樣做著普魯斯特式的思考。山本副教授說:「此時此刻我被女兒拋棄在一邊了。」言語之中既有不安,又隱含著喜悅。
楠木正成(kusunokimasashige,1294—1336):即楠正成,日本南北朝時代的南朝武將,在湊川之戰中戰敗自殺,是日本忠臣與軍人的典範,被稱為「武神」,明治政府在皇宮前廣場為其立銅像紀念。——譯者注
櫻井驛訣別:1336年,湊川之戰前夕,楠木正成行軍至櫻井驛時,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將自己年幼的兒子遣回鄉,囑身後事,並決心死戰,即日本著名的「櫻井驛訣別」。——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