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要演奏之前演奏過的武滿徹作曲的《顫音琴協奏曲》了。來到舞臺上一看樂譜,突然發現自己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這首曲子,狼狽不堪。我想,這是做噩夢吧,做噩夢的話應該會有夢醒的時候的。我這麼一想,就醒了。武滿根本就沒有創作過什麼《顫音琴協奏曲》。我總覺得自己被武滿戲弄了,但是並不生氣。
如果是關係好的朋友舉辦的音樂會、展覽或者話劇的話,我會去看的,但是平時幾乎沒怎麼去過。然而今天突然心血來潮,乘坐公交來到東京歌劇城的ntt國家交流中心看(或者應該說聽)「聲音藝術:作為媒體的聲音」展覽。宣傳冊上寫著:「本次展覽利用感測器和影像等資料,聚焦於更加有意識地將重點放在‘聲音’上進行藝術創作的作家們身上。他們的作品利用環境音、電子音、生物發出的聲音、自制樂器的聲音,甚至電子機器自身發出來的噪聲以及物理現象中伴隨著的極其細微的噪聲,將把我們捲入其中的現象當作未知的聽覺體驗來進行發覺。本次展覽將利用這樣的‘聲音’媒體進行創作的兩組共計九位作家的作品,不僅放在一般的展示空間中進行展示,還會利用消聲室、展覽館外的空間進行展示。」
我戰戰兢兢地走進消聲室。一個人坐在密閉房間的椅子上後,周圍變得漆黑一片,椅子上裝有緊急呼救按鈕。如果無法忍受高分貝聲音的話,負責的工作人員就會衝進來解救你。她們親切地鼓勵我,看起來就像醫院的護士一樣。聲音響起後,後背陣陣發涼,因為麥克風振動之後產生了陣陣微風。原來這就是宣傳冊上所說的「去音樂」的聲音啊。但是,機器所發出的巨響遠不及雷鳴。不過,我仍然感覺像是被聲音按摩過一樣走出消聲室。
對面名為「觀察到的光的狀態:光度分佈與變化」的作品中,即使靠近麥克風也幾乎聽不到聲音。這是「通過亮度產生能量進而產生的聲音來記錄館內照明狀況的嘗試」。除此之外,常設的展覽作品中,還有的是將機械背在背上、裝上頭部顯示裝置後的三個人在黑暗中來回走動,通過聲音和光線來測算與他人之間的距離;還有的作品是周圍放上四面大螢幕,上面顯示著外國人野餐的場景,點選按鈕之後就會有一隻狗叼給我們一根木棍;還有的作品是讓人戴著3d眼鏡,周圍抽象的立體影像會讓你沉浸其中。我的心情慢慢變得如同在高階主題公園遊玩一樣。
不管是什麼作品,都必須首先有一個類似概念的東西,在此基礎上花費大量的精力、時間和金錢之後,「作品」才真正完成。這一過程不同於傳統的音樂、繪畫和文學創作,不是作家內心深處的反映。如果這也算是「藝術」的話,那麼藝術所應該追求的美又去哪兒了呢?我沉浸在一種老舊的感慨之中。
在我認識的巖井俊雄先生的作品《七種記憶》中,我發現了這種美。標本箱裡小小的藝術作品上放著半透明反射鏡合成的電腦影片,沒有聲音,兀自漂浮著,精緻可愛,美麗極了。袖珍本上轉動的立體幾何物體,從玩具鍵盤向軟盤流動的字母,按下觸控式螢幕的快門後出現在影像中的自己的臉,同概念相比,這種有著更加輕鬆的遊戲思維的設計被戲謔為最新的科學技術。
在館內的「甜美生活」(dolcevita)餐廳裡,我就著紅酒品嚐了義大利香草橄欖油麵包,這就是所謂的大都市的「甜美生活」嗎?之所以讓我感覺是在旅行一樣,大概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遠離了自己平時的生活吧。從日常的瑣事中解脫出來,忘卻與他人之間的紛爭,也不憂心地球的未來,只享受這樣的瞬間,然而,這樣做心裡還是稍微有些愧疚。
與觀眾稀少的「聲音藝術」的會場截然不同,藝術畫廊的「難波田龍起展」人聲鼎沸。九十七歲去世的畫家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某一時期畫出了題為《生之記錄》的名作,最後的作品名為《病床日記》。雖然標題類似,但他的創作態度與「聲音藝術」的作家們明顯不同。難波田先生的抽象性是從生存的具體性中孕育出來的,而「聲音藝術」作家們則是從理念出發想要探索生存的具體性而未能成功。一個人徘徊在這由石頭與金屬打造出來的巨大空間裡,既欣喜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