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餘白俳句詩友會」集會的日子,不知為何,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午飯前我去了飯田橋,在車站附近吃了點兒金槍魚三明治麵包填了填肚子,再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今天的會場在後樂園內的涵德亭,以會長小澤信男(雅號巷兒)為首,木坂涼(雅號紙子)、有動薰(雅號水門)、清水哲男(雅號赤帆)、井川博年(雅號騷騷子)、八木幹夫(雅號山羊)等齊聚一堂,已經從塑膠袋中取出啤酒擺好了。稍後國井克彥(雅號裡通)、白川宗道(雅號宗道)也到了,但還是有七個人沒有到場。我是差不多三年前由好友介紹入會的,今天是第八次參加,但我並沒有很想正經地寫俳句,而是特別喜歡這種大家齊聚一堂互相貶低或互相稱讚各人寫的俳句的「場合」。
雖然我們的平均年齡並不是很大,但是我們的話題首先是誰誰誰的病情,比如說今天缺席的元老多田道太郎馬上就要做白內障手術了,辻征夫因為某種麻煩的病才剛出院,國井克彥據說也患上了青光眼之類的。我現如今身體還沒什麼毛病,不過之後什麼時候患上什麼病就不好說了。閒話少敘,我們一齊將目光轉向放在眼前的六十多句俳句上,大家都暫時集中注意力從中選出天字三句、地字二句、人字三句。四十分鐘後一統計,得票大都很分散,由於某些得票相同,最後選出了天字三句、地字二句、人字五句。
「潮落捕拾去,軍艦倏爾來」和「灰頭土臉和衣睡,正是春夜少年時」兩句是未出席集會的八木忠榮(雅號蟬息)寫的,我們討論著詩中的「軍艦」到底是美國軍艦還是自衛隊軍艦,又或者是原日本海軍軍艦,我們還推測「軍艦」應該不是航空母艦而是驅逐艦,我們的討論很具體、很細緻,十分有趣。像這樣一字一句地解讀詩句的韌勁兒,在讀現代詩時是很難看到的。當有人譏諷說在「春夜」「灰頭土臉和衣睡」的少年一定是個男孩兒時,有動女士證明說是渾身髒兮兮的男孩兒,大家齊聲嘲笑。另一個天字級獲獎作品是赤帆先生的「何處煮飴糖,薰香勾人眼」,對此,我也投了贊成票。清水哲男先生據說從小學就開始寫俳句,而我也早在小學的時候寫過「吾愛繡線菊,花光何灼灼」的句子,當時的雅號「俊水」我如今依然在使用。
地字二句是加藤溫子(雅號花緒)的「太宰府中神牛臥,引目憂思文曲眠」和巷兒會長的「龜鳴新月瘦,慷慨似汝鄉」。我不知道龜到底會不會叫,但是這個季語隱含著豐富多彩的內涵,讓我不由得感嘆會長的俳句真是高雅。順便一提,我寫的是「母龜背上小龜鳴,咿呀學語鬧不停」,有點兒班門弄斧,誰都沒有投票支援,但是騷騷子安慰我說,旨在模仿小學生的筆觸寫俳句也是不錯的。會場從一開始的熱鬧歡快,慢慢變得基本上只剩下喧鬧了,這也許是我帶來的單一麥芽威士忌的作用吧。那是我去年在某個機場買的。
我還寫了其他幾句俳句,合計得票並不多,但是所寫的三句分別都得到了一張天字級投票,我非常滿意。會長的天字句是「金烏玉兔一相逢,輝光堪得頻瞻顧」,小澤先生將這一句同稻垣足穗的《一千零一夜物語》聯絡起來,出人意表。因為我是想到了更加風流的東西才寫出這一句的。而連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的那句「憶昔少年時,歸葬虹生處」卻得到了專業俳句詩人宗道的肯定,投了我一個天字票,令我欣喜不已,有人提出意見說沒有助詞「を」更好,我卻覺得此意見不足一聽,太嚴格地遵守「五七五」的格律要求的話就太無趣了。我自認為的得意之作「潮落捕拾去,白壽老母淘」得到了未出席集會的辻征夫的天字贊成票。他真是有眼光啊,而且還注意到了其中的音韻。辻先生(雅號貨物船)的「先生臉頰飯粒沾,引目流轉忍俊看」被清水赤帆批評說不符合俳句詩人的品格,作為初學者的我倒是不懂這些複雜的講究。
冒著冷雨回到家中,天氣冷得讓人絲毫不覺得已經到春天了。然後看了根據中西禮的原作小說改編,由北野武、豐川悅司主演的電視劇《兄弟》。主人公以翻譯法國歌詞以及作詞為生。其中有個場景,主人公的女友數落他說「你最好還是寫些真正意義上的詩吧」「我希望你能以純粹的詩來和別人競爭」。所謂的真正意義上的詩、純粹的詩,指的是我們所寫的現代詩嗎?依靠作詞而出人頭地的主人公,卻被可以說是心智瘋魔、腦子有病的兄長榨取了幾億日元的財產,半生坎坷,充滿戲劇性,這不禁讓我感嘆:真正意義上的詩、純粹的詩是不能為作者帶來如此多的財富的。不知為什麼突然想笑。
睡前讀須賀敦子翻譯的翁貝爾託·薩巴詩集,發現了這樣一節詩,被其打動:「……想要逃離自己的軀體/過和普通人一樣的人生/想要和大家一樣/和正常人一樣/過正常的日子/這是我的一個奢望。」
季語:指俳句中能代表季節的詞語。它是日本俳句中的一個重要的文學要素。——譯者注
を:日語中的一個賓格助詞,接動詞表示動作行為(即動作內容)。——編者注
翁貝爾託·薩巴(umbertosaba,1883—1957):義大利著名的「隱逸派」詩人。受家庭和成長經歷影響,善於在身邊的普通人身上和普通事物中發現美。——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