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週六)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今天是武滿徹的忌日。昨天晚上烤的玉米鬆餅已經變硬了。聽到樓下有什麼聲音,下樓一看,發現年輕的朋友石黑的親戚經營的室內專修店的工作人員正在父母的房間重新粉刷牆壁。我們在健司君的婚禮上見面打過招呼。因為電影好看而開始讀亨利·詹姆斯的《鴿翼》上下兩卷,今天又稍微讀了點兒。午飯吃的是涼飯配上泡菜、明太辣魚子、蔥等混著做的大阪燒樣的東西,喝了蕎麥茶。飯後坐公交車去東京歌劇城,兩點開始聽《響鈴》(iringaring/i)音樂會,我坐在淺香旁邊。

因為從十六日開始舉辦「夢想之窗:武滿徹·影像與音樂的世界」系列紀念活動,所以最近幾乎每天都和武滿母女見面。本次音樂會將部分彩排免費向兒童開放,所以會場內滿是帶著孩子來的父母,人聲鼎沸。音樂會由真樹主持,她對孩子們說:「有一個作曲家叫武滿徹,實際上他是我的父親……」挺好笑的。聽著吉他演奏家鈴木大介和渡邊香津美那激動人心的《小小的天空》二重奏,我已經分不清武滿去世後的這三年時間是長是短了。

自從不再能夠和武滿見面聊天以來,我更加感覺到他就近在身邊。我覺得,人死之後就閒下來了。世上的人大多繁忙,就算想要找個人聊天,也會因為有所顧慮而不能如願,而到了那個世界的人就不再會為這個世界的忙碌所累,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找他聊天了。我跟淺香說好想讓武滿徹也聽聽這首《小小的天空》啊,那時候我們所懷有的感情,不是悲傷,而是更近乎喜悅的東西。跟武滿不在身邊的不滿相比,在歌聲所帶來的情緒氾濫中,我們真切地感受到武滿就在身邊的一種滿足的情緒更加強烈。我這麼說,武滿應該不至於怪我是個不誠實的朋友吧。

我和淺香、真樹一邊眺望著稍顯模糊的地面,一邊在五十三層喝著啤酒,吃著壽司。六點開始是「鈴木大介吉他獨奏會」。會上也看到了坂上弘和大江健三郎。第一首是武滿的《森林中》,演奏稍微有些刺耳,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我昏昏沉沉地聽著,當接下來開始演奏巴赫的《第二變奏曲》後,我的意識逐漸清醒起來,到了最後不知為什麼感覺眼睛、耳朵和心都異常清明起來。每一個節拍都如一粒一粒的珍珠一樣光輝耀眼,沒有一絲停滯,變成了一串長長的項鍊。感覺就如武滿所說的「聲音的河流」一個勁兒地從眼前流過,我就這樣聽著,彷彿真如自然界的河流的流水聲一樣。語言所承載的意義有時候會傷人,而音樂同自然一樣,在意義之外的地方鼓舞著人。最後的恰空舞曲讓我感情充溢氾濫,其中感動較感傷更多。巴赫的音樂有著幫助矯正人生態度的力量。

接下來演奏的武滿的《對開頁》(ifolios/i)呈現出一種我之前從未聽過的戲劇性味道。從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認為武滿是一個隱藏著激情之類的強烈感情的人,聽到這次的演奏,我進一步明白了表現激情並不一定需要用極強音演奏。休息的時候我見了很多武滿的友人,由於太過興奮,後來竟有些心不在焉。水尾和子生病後許久沒見到她了,今天再次見面,十分開心。她說她一直在家裡做針織,我開玩笑地教唆水尾比呂志說:「你可以把她織的東西拿去賣了。」

音樂會的後半段,鈴木和渡邊香津美演奏吉他二重奏,光看著兩人的表情就很享受。古典音樂和爵士樂就如同甜蜜的戀人一樣調情。我的感受,只能形容為「生之歡愉」。說起來,年輕的時候武滿同鈴木博義曾共同創作過一首芭蕾舞樂曲《生之歡愉》。演奏結束後掌聲久久不息,於是又加奏了《何塞·託雷斯》《寫樂》兩首電影樂曲和《早春賦》。當最後一個音符逐漸消失的時候,兩人一時間紋絲不動地聽著,觀眾也適時地沒有鼓掌打擾,非常棒。

結束之後淺香夫人請工作人員以及一干朋友去武滿生前經常去的一家西班牙餐廳吃飯。大家情緒都很高漲,兩位吉他演奏家在經過白天和晚上兩場音樂會之後依然不辭勞累,又從車裡取出吉他彈奏起來,小室等唱起《死去的男人遺留下的東西》,連我也被氣氛煽動起來,罕見地配合著香津美的吉他哼唱起《小小的天空》。深夜一點左右到家的時候,發現父母的臥室煥然一新,我都差點兒認不出來了。

武滿徹(1930年10月8日—1996年2月20日):20世紀卓有成就的日本現代派作曲家,前衛作曲家,作有卷帙浩繁的管絃樂、室內樂作品以及90多部電影配樂。他的創作融合東西方音樂元素,兼具傳統與現代音樂風格,作品常以寧靜、典雅、纖細為突出特點,又具神秘、靈異、妙想之美,因而深受廣大樂迷喜歡,他也因此而獲得了諸如「脆弱大師」「不朽的死亡」「冥界的音樂人」等美譽。——譯者注

指武滿淺香,武滿徹的妻子。——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