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我開始寫詩,主要使用「僕」這個第一人稱用語。平常我也用「僕」自稱,在與朋友們的交流中我也偶爾使用「俺」,不管是哪種稱謂,我認為這些都是非常自然的選擇。可以說,作品中的第一人稱與現實中的我之間基本沒有什麼差別。在第二本詩集《六十二首十四行詩》中,我將第一人稱統一為「私」。為什麼我將「僕」換成了「私」呢?我記不太清楚原因了,也許可能是一種逞能的做法吧。「僕」本沒有什麼這樣的語感,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時候已經有了稍顯孩子氣,有時甚至讓人感覺是在裝糊塗的意味,所以我想避免這種理解。
這之後的作品中,我將「僕」「私」「俺」等混合使用。作品中有時也會出現並非作者即我本人的主人公,當主人公無法用直接談話的形式發言的時候,寫詩的我與詩中的我之間,每一篇作品會因為使用不同的人稱代詞而產生微妙的差異,這大概就是我混用這些詞的原因吧。也就是說,不知不覺中,我是將詩當作一種小說來創作的。這一點無法用這樣簡單的說明解釋清楚,它與詩歌的本質息息相關。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找到一個固定的第一人稱,每寫一篇作品,很多時候我都會猶豫,到底該使用哪個第一人稱代詞呢。
在我最近的作品《不諳世事》和《聽莫札特的人》中,我用的是「僕」,這是根據我當時的心情做出的潛意識性的選擇。與「私」相比,「僕」包含著一種易受傷的意味,我需要這種沒有依靠的感覺。這個「僕」的意味與《二十億光年的孤獨》中的「僕」是不同的。
一首詩與作為作者的詩人之間的關係,遠比我們一般想象的要複雜微妙得多,它是流動變化的。確實,一首詩離開了作者的現實生活是無法創作出來的,但是詩中所闡述的想法和感情,如果說是原原本本地表現了詩人在現實中的情況的話,那麼也可以說很多時候並非如此。詩不是傳播思想的工具,也不是表達意見的途徑,更不是所謂的表現自我的手段。我們經常說在詩中語言必須變成某種「事物」,若是如此的話,那麼讀詩時就好像面對著一個精美的小工藝箱一樣,這種態度對讀者來說不也是需要的嗎?這時的語言就如同木材一樣,而砍削、研磨、完美地拼裝這些木材的技術,就如同讀者向詩人求索的倫理一樣,那些確確實實地存在的事實,正是詩的風格的力量所在。作為作者的詩人正隱藏在這些「形式」之中。因為想要表達什麼所以寫詩,如果單純從這樣的視角讀詩的話,就不能理解詩中的「我」(私);而且,在詩中所寫內容的基礎上來評斷詩人的正與邪的做法也是不公平的。雖如此,雖然詩與散文類的作品不同,但我也不認為詩可以完全免於世上的道德批判。從現實世界來看,詩人也許有著不得不成為一種不道德的存在的特性,沒有這種覺悟的話,他或她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如今的我認為,詩人是通過自身的不正派的特性而得以融入世俗社會的。
僕:日語中的第一人稱代詞,讀作boku,基本為男性專用。它是一種含有自謙語氣的自稱,這一點從它的漢字來源「僕」很容易看出。但一般認為,現今它相對只適用在與平輩或晚輩交流時的自稱;不太適合在正式場合面對長輩(或地位更高者)這樣自稱。後文中涉及的「私」「俺」均為日語第一人稱代詞。「私」是現代日語中最常用的第一人稱代詞,通常讀作watashi,使用範圍幾乎沒有性別、年齡、交流物件的限制。而「俺」讀作ore,從語感上來說比較隨意、粗獷,一般為未成年男性使用。——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