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覆使用「愛」這個詞寫詩。以愛為題目的詩作有好幾首,書名中包含愛字的書也有好幾本。不管我想賦予愛以何種意義,對於愛這個難以把握的字眼,我一直將其放在生命的中心位置。而且我也一直相信,對於詩歌愛也是不可或缺的。愛是個令人害羞的詞,感覺像是沒有見過的外文詞。這個詞不管是在我的身體裡還是生活上,似乎都沒有完全習慣。因此不管是在實際生活中,還是在寫詩的時候,我一直懷著某種意志來使用這個詞。這種意志,到底是我需要通過呼喚愛來使身心達到可能的抽象狀態呢,還是說我想方設法地試圖抓住那些只用「喜歡」無法道盡的感情呢?對此我一邊保持著疑惑,一邊濫用著「愛」這個詞。
然而,我開始意識到僅僅用「愛」無法道盡的某種東西存在於日本人當中,也存在於日語當中。身邊最親近的人告訴我可以用「情」來稱呼它。比起愛來也許情更加重要,誇張一點兒說的話,這種想法是反現代的,卻也正因為這樣而可以傳達至日本人的潛意識裡。金子光晴有一本名為《愛情69》的詩集,我非常喜歡,對金子光晴來說,如果沒有「情」,「愛」是無法想象的。「愛情」「情愛」「情慾」「欲情」「愛人」「情人」,情與愛交織錯雜,在日語中到處出現,有時候如陽春白雪,有時候如下里巴人。「情」這個詞出現的時候,對日本人來說,大概是用來表現比「愛」更加深廣的身心狀態以及人際關係的。
「我是最溫柔的目光/我是多餘的理解/我是勃起的陽具/我是不斷的憧憬/但我絕不是愛。」(《關於愛》)糾纏著年輕的我的焦躁,也許是源自我的天性吧。我(此處也出現了「情」這個詞的身影)一直抱有一種懷疑,懷疑自己對活著的熱情很淡薄。這種天性讓我遠離人類,遠離這個世界的現實,但同時也賦予我詩性的感受能力。淡薄的熱情也意味著不怎麼受苦。英語的「passion」一詞在表示熱情的同時也有受苦的意思,對此,我將其理解為一種鞭策。
我想起了年輕的時候父親說「你的詩缺少戲劇性」。根源只有一個,缺少熱情的我對於愛的憎恨也是淡薄的,這在為人處世上也許會有幫助,不過反過來也容易傷害別人,這一點我也有自知之明。也許你會疑惑這些私人的事情與詩有什麼關係呢?我想至少對我來說,要想在如今的時代生存下去,要想能夠持續創作詩歌,審視自我是絕對有必要的。
(《國文學》,199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