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人類、人、人們、智人,這些不同的稱呼各自的語感也是不同的,而且也會根據語境的不同而變化。比如「人類在這小小的星球上/睡覺起床然後工作」(《二十億光年的孤獨》),「啊/太傲慢了/智人/你太傲慢了」(《祈禱》),「年輕的樹和人的身影/有時在我身上合二為一」(《十四行詩49》),「我來了/作為一個在人群中/做著夢的人」(《塔瑪拉伊卡偽書殘闕》),「不再能忍受反覆歌唱同一首歌的無聊/人類這種生物」(《北輕井澤日記》),「返歸真我後我也成了難以對付的人中的一員」(《雜草之綠》),「再厲害的人/都要拉臭臭」(《臭臭》)。

面向自身之外的視線,隨著年齡增長會逐漸轉向自身內部。這不是由自己一個人在腦子內部完成的轉變,而是日常生活中與身邊的他人的交流過程中反覆衝突與和解的結果。有的衝突再也不能化解,而和解能持續多久也不是確定的,但是如果不通過這些個人經歷是無法瞭解人類的。這一點,我花費了漫長的時光才逐漸弄明白。而正是這些經歷促使我慢慢開始寫詩,這一點,我也很長時間沒有意識到。我試圖說服自己那並不是走向詩歌創作之路的唯一路徑。

「我領悟到人生怎麼都不好辦。」這句話是大岡昇平借用了中原中也的話說的。將其中的「人生」替換為「人類」的話,就與我現在的人類觀相通了。「每次年長一歲我們都抱著無法解決的矛盾/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接近現實……」(《「向」這個字眼》)這裡的「現實」也可以替換為「人類」。中原中也在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領悟到人生「怎麼都不好辦」,而我似乎直到走過了夢想、偽善這些彎路之後才領悟到這一步。在明白了怎麼都不好辦之後,雖然還是會難以避免地掉進半途而廢或虛無主義的陷阱,但我也沒有因此而覺得走投無路。而文學正是從這些彎路與陷阱中醞釀出來的,這是從古至今各國優秀的詩歌小說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