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的事、複雜的事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我曾見識過家裡的狗臨死時的情狀。天上下著雨夾雪,狗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著。我想,一旦它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吧。我湊到狗身邊去,它也不看我。尋求救助固然聽起來不錯,但是從它身上完全看不出這種訊息。我覺得,它似乎是在獨自拼命地堅持著什麼,一旁的我根本無關緊要。

因此,狗之後看起來也似乎走投無路了。我覺得,若我將它帶到屋裡用毛巾包裹起來送去看獸醫的話,對它是一種褻瀆,所以我什麼都沒有做。第二天早上,狗狗吊在茂密的荊棘叢中死掉了。它的腳被荊棘纏住,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它放下來。

日語當中有「犬死」這樣的詞語,英語中也有「像狗一樣死去」的說法,表達的都不是什麼好的意思,但是我所見識到的狗的死法,既不是毫無價值,也不是悽慘無比的。我覺得,所謂死亡,與辭世詩、遺言、葬禮都沒什麼關係。我相信,不管是什麼死法,其死亡的本質是不變的。

我想,人如果也能像狗一樣,沒有任何想要凸顯自己價值的炫耀心理的牽絆,老老實實地迎接死亡就好了。但是上天不會如我所願,大概是因為我們還揹負著精神這樣一個麻煩的東西的緣故吧。對其他生物來說很自然的死亡方式對人來說變得不自然,而是被看作一種異常的東西。死亡變成了一個不得不思考的宏大主題,一項必須完成的偉大事業,一種值得報道的震驚事件。

但是,即使想因此而慨嘆狗比人幸福也是無濟於事的。因為人自有人的死法,雖然其本質是唯一的,但是其表現方式則千差萬別,而這種千差萬別則豐富了我們的世界,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人類連議論他人的死這種事都可以做出來,狗大概是幹不出這種勾當的吧。

讀山田風太郎的《人間臨終圖卷》的時候,不禁感嘆人類竟有如此多的死法。有洗澡時死的,有從床上滾下來跌死的,有痛苦得滿地打滾死的,有像睡著一樣死的,有求死而死的,有臨死前仍不斷念叨著「不想死」而死的。非凡的人物不一定有著非凡的死法,而就算他非凡地死去,也不能僅以此來評判他的價值。

雖然死後只是一具屍體,這一點亙古不變,但若是臨死時能有多種死法的話,那麼所謂的死法,到最後的大限來臨之前,都只能稱為活法了。但是,我也領悟到,與此同時,與死相關的活法也是難以由自己自由掌控的。毫無疑問,正是在這種不自由之中隱含著死亡的意義。

不管我們制訂出多麼宏偉的計劃,我們都有可能突然在今天就迎來死亡。根據《人間臨終圖卷》,岡倉天心在三十一歲的時候悄悄寫下了類似「人生計劃」的東西:「第一,四十歲的時候成為文部大臣;第二,五十歲的時候轉行從商;五十五歲的時候圓寂。」然而,天心於五十一歲時去世。三十一歲的時候計劃五十五歲死,若是五十五歲的時候訂立「人生計劃」的話,大概會寫「八十歲時圓寂」吧。我從天心的例子中感覺到了一種滑稽可笑,讓我不由得想要這樣開個小玩笑。

如果真心想要計劃死亡日程的話,就不應指望命運,而只能選擇自殺了。然而,提倡「理性的自殺」並付諸實踐的喬·羅曼(joeroman)決定於七十五歲時自殺,但由於罹患致命的癌症,而不得不將預定計劃提前了十年時間。

她寫道:「自殺與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態度給予自己一個好的結束,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正好等同於病態的自殺與理性的自殺之間的差異。」她認為「決定從人生舞臺謝幕的意志,與破壞摧殘生命的意志,這兩者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對於她的這些想法我的確有共鳴之處,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那樣處心積慮地計劃死亡的做法,不知為何讓我感覺有些自作聰明。

與其成為植物人,或者受癌症晚期折磨,或者罹患老年痴呆症成為周圍人的負擔,死亡或許是一個更好的結果。我們可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是如果看透了這一層而計劃付諸實踐的話,你問我這樣一死了之究竟是不是人之尊嚴所在,我沒有自信做出肯定的回答。我確信,滿身汙垢地、骯髒地活著也好,在痛苦的悲鳴中掙扎著活著也好,依賴他人、寄人籬下地活著也好,都是人生可能的形態。

若你相信死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東西的恩賜的話,不管是過分理性地思考,還是過於講究地處理,都有可能反而讓死離我們越來越遠。

人類是因試圖管理自然、支配自然而所以為人類的,而死同性一樣,恐怕是直到最後都在威脅我們的內在自然吧。但是這種「自然」比核能更加難以管理。

罹患重病的人的死期,可以通過一定的方法預測出來,這是現代醫學的好處之一。「知道自己死期的人,往往比不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活得更好。」我似乎在哪裡讀到過這樣的格言,但是我想,若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的話,人類面對死亡時的處世姿態大概也會不一樣吧。

「生死問題雖然是重大問題,但也是極其單純的事,一旦你放棄了執念就會立馬迎刃而解。」正岡子規在《病床六尺》中如是寫道。我既沒有患上必須做好死亡準備的重病,也沒有被宣判死刑,因此是否真的如子規所說,我並不清楚,但是萬一患上癌症的話,我想我希望醫生能告訴我還剩下多長的生命。因為我想象著比起潛伏在不確定的未來的死亡,眼前的死亡比較不可怕吧。

如果說狗是在自然之力下消極地接受死亡的話,那麼人也可以在精神力量的作用下積極地面對死亡。能夠預知死期,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人類的特權。從出生至死亡,如何生活是每個人的自由。從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中難以避免地暴露出各自的性格品行,話雖如此,不管是泰然自若地死,還是呼天搶地地死,死亡本身是沒有輕重之分的。只是,死去的人給予活下來的人以議論生死的樂趣,對此,活著的人應該感謝死去的人。

子規在後文中接著寫道:「比起自我開悟,更加直接關係到病人苦樂的問題是家庭的問題,護理的問題。」眾所周知,他也曾因「生理上的苦痛引起精神上的煩悶」而想過自殺。而對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來說,在何地以何種方式死去也已經成了一個重大的社會問題,這也自不待言。所以生死完全不是一件「單純的事」。

伊薩克·迪內森在《走出非洲》中,講述了一個名叫基託希的土著少年的故事。由於無辜地被白人殖民者僱主鞭打後捆起來關進放雜物的倉庫裡,基託希叫嚷著:「我死了!」然後在沒有對身體做任何自殺式傷害的情況下,竟然真的死了。迪內森在書中闡述道:「那是一心求死的意志的作用。……原住民一旦起了求死之心,真的能夠致死,多數醫生都能夠證明這一點。」她進一步做出結論說:「基託希的死清楚地告訴我們,當一個人的生命被逼迫到必須尋找到另一個逃避之所的非常時刻,在自己的自由意志下選擇逃向死亡,這是文明人絕對無法阻止的野性。」

我們雖然會感動於這樣的死,但基本上無法從中學到分毫,這隻能說是我們的不幸。

(《新潮45》,1987.9)

犬死:日語詞,意為白死,死無價值。——譯者注

像狗一樣死去:英文為dielikeadog,意為悲慘地死去、不得好死、可恥地死去、被絞死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