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我懷著沉痛的心情,想再看看他的院落。我一進門,不由吃了一驚——他的屋裡充滿了歡笑聲。推門一看,只見幾位白髮老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蹲在地下,正聽他講養生的道理。他慢慢念著一首歌謠,他念一句,大家拍手附和一聲:「吃飯少一口。」
「對!」
「飯後百步走。」
「對!」
「心裡無掛礙。」
「對!」
「老伴長得醜。」
老人們哈哈笑了,快樂如兒童。我傻了似的看著他說:「你不是死了嗎?」
老人們怔住了,他也怔住了。
「我在你的墳上,已燒過紙錢了!」
「哎呀,白讓你破費了!」
他仰面笑了,笑得十分快活。他說那是去年冬天,他到城外拾柴火,看中那塊地方了。那裡僻靜,樹木也多,一朝合了眼睛,就想「住」到那裡去。他見那裡的墳頭越來越多,怕沒了自己的地方,就先堆了一個。老人們聽了,撲哧笑了,一齊指著他,批判他:好啊,搶佔「宅基地」!
天暖了,他又在池邊抱膝而坐,看天上的鴿子,看水中的小荷……
有人走近鐘樓,他就喝喊一聲:
「喂——不要上去,危險……」
他像一尊雕像,一首古詩,點綴著這裡的風景,清涼著這裡的空氣。
清明節,我給父親掃墓,發現他的「墳頭」沒有了,當天就去問他:
「你的‘墳頭’呢?」
「平了。」
「怎麼又平了?」
「那也是個掛礙。」
他說,心裡掛礙多了,就把「功夫」破了,工作就做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