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覺得前後左右都有眼睛如電光射過來掃過來,趕緊拾起笑容再掛到臉上,伸手去夠桶把兒,像要提它過關。叔公已經兩手一抱,不過叔公也老了,佝著腿,像挪罈子似的左擺右晃挪進廚房。
母親坐到屋裡休息,一放鬆,汗水通身鑽了出來。大媛悄悄走到母親身邊,拿一把蒲扇輕輕扇著。母親喘著,話不成句:
「你去……你去……功課……功課……」
「媽媽,讓我抬抬水,也好歇一歇,好比磨一磨用鈍了的腦筋,磨刀不誤砍柴工。」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萬一要查肩膀頭?媽媽,你聽了閒話了吧?那是前清考功名,查手掌心查肩膀頭,挑擔的抬轎的都不要……」
「有個疤……也要……挑出來……」
「媽媽,那是考空軍,怕飛到高空舊疤裂開來。媽媽,只怕你自己也說不清,怕的是什麼……」
「怕,怕,怕……」
「怕考不上,說不出口,怕不好聽。」
「怕,怕,怕……」
「怕萬一。前清的一句廢話,也成了萬分之一,你就拼老命,去抬水。」
「你還小,不知道當媽的……」
「我知道,這就叫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