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後記:十年以後

我覺得駭客作為計算機程式設計師,具有奉獻精神,擁有創新意識,還有點桀驁不馴,他們是自美國有史以來最有趣且最出眾的人才。除了駭客之外,我還不知道有哪個群體能夠把一門技術解放出來,並獲得成功。他們不僅抨擊了美國社會的冷漠,而且最終使美國社會接受了他們的風格。每個人都意識到了資訊時代的到來,這些駭客一定程式上能夠促進經濟的發展……20世紀60年代默默無聞的亞文化已經嶄露頭角,成為最具創新性和最強大的文化體系。

——斯圖爾特·布蘭德《全球目錄》雜誌的創始人

1984年11月,在舊金山北部的一個海岬附近,空氣溼潤,清風拂面,150位權威程式設計師和技術精英在這裡參加了第一屆駭客會議(hackerconference)。這次會議最初是由《全書目錄》雜誌的創始人斯圖爾特·布蘭德發起的,它將一個行將沒落的駭客陣營組織成了駭客道德的一個臨時世界總部。巧的是,本書英文版的出版時間正值這次會議召開期間,書中提到的很多人物都參加了會議,他們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面。第一代mit駭客理查德·格林布萊特等人和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精英李·費爾森斯坦和史蒂夫·沃茲尼亞克,電子遊戲的鼻祖肯·威廉姆斯、傑裡·傑威爾和道格·卡爾斯頓等人在一起交流。製造新一代macintosh電腦的傲慢精英和開發《太空大戰》的駭客也碰面了。他們睡在上下鋪上,一起洗盤子、擦桌子、打盹兒。幾個小時以後,突然停電了,人們就藉助天窗透過來的一點光聊天。後來又來電了,他們連忙來到電腦室——有人想展示他的駭客作品——自從最後一次野牛踩踏事件以後,這種熱鬧場景在美國還沒有出現過。

我當時就在想:「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駭客。」

面對這150位專家,我覺得非常緊張,我的第一本書已經發到他們手中,他們可能要對這本書做出一些評論了。他們從索引中一下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開始翻看書中提到的內容和技術問題是否正確。至今為止,每當他們碰到我時,不管是當面碰到還是在網上碰到,他們都會提些意見。基本上,這次經歷還是很愉快的。駭客會議將成為每年一次的活動,在會議中,就像書中描述的一樣,針對駭客行為和駭客道德的未來,大家可以踴躍地參與公開討論,這次會議只是一個開始,今後將繼續下去。

人們在討論過程中,總是在推敲「駭客」這個詞。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這個詞的含義仍然比較模糊。實際上,這本書出版之前的幾個月,編輯跟我說doubleday出版社的銷售人員要求我換個說法——他們提出質疑,「誰知道駭客指什麼呢?」幸運的是,我們還是堅持使用了原來這個詞。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這個術語在業界已經被廣泛使用。

但不幸的是,對於很多真正的駭客來說,這個術語的普及是一場災難。為什麼這麼說呢?駭客這個詞有某種特定的貶義。麻煩源自那些眾所周知的青少年駭客,他們通過網路冒險侵入被禁止的電子區域,例如政府的電腦系統。新聞記者在報道中,將這些年輕的孩子稱為駭客,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是這些孩子們自詡的。但是,這個詞的含義很快等同於「電子入侵者」。

在全國性的雜誌、電視劇、電影和小說中,兩者已經被混淆了,於是,人們對駭客有了成見:他們認為駭客是反社會的極客,他們標誌性的特徵是坐在鍵盤前,思考犯罪的方法。在這些描繪中,和電腦連線的任何東西,無論是核導彈還是車庫門,駭客在廉價的個人電腦或工作站面前,通過瘦骨嶙峋的手指敲擊鍵盤,就可以很容易地控制它們。根據這些定義,從好的一方面來看,駭客是很善良,也是無辜的,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力量。從壞的一方面來看,駭客是恐怖分子。在過去的幾年裡,隨著電腦病毒的出現,按照字面理解,駭客就是一種邪惡的力量。

確實,在歷史上,很多駭客為了追求實踐動手能力,根本不把智慧財產權和法律條款這些細節放在眼裡。他們的很多駭客行為都是惡作劇。但是,他們認為駭客行為的本質就是胡鬧,這種推斷不僅是錯誤的,而且是對真正的駭客的一種冒犯,這些真正的駭客通過自己的工作改變了世界,他們的技術方法改變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那些並非真正有天賦的初中生登入電腦中的電子公告板、下載系統密碼或信用局的程式碼,利用這些資訊實施數字犯罪——並讓媒體把他們叫做駭客……人們無法承受這樣的破壞,於是,他們憤憤不已。1988年,在第五次駭客會議上,駭客對公眾的指責仍然感到悶悶不樂,cbsnews公司的人在做報告時,表面上是在講一些駭客專家的輝煌成就——但是,實際上,卻充滿了安全專家對駭客的警告。直到今天,我覺得丹·拉瑟還是儘量不要參加未來的駭客會議比較好。

但是,在過去的幾年裡,我發現形勢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瞭解書中提到的真正的駭客行為的精神。技術學者不僅意識到了駭客的觀點和理想,而且他們很欣賞這些駭客,就像布蘭德說的,他們要培養一些駭客。

人們對駭客態度的轉變要歸功於這幾件事。首先是電腦革命本身。隨著電腦使用者的數量從數上萬人發展到上億人,電腦千變萬化的魅力傳遞出其隱含的資訊,那些想要探索電腦的奧秘的人,自然而然就會追尋他們的前輩。

第二點是因為成千上萬的使用者都連線到電腦網路中,很多真正的駭客都加入千萬使用者的聯盟——internet中,這是使用者之間的橋樑,促進了專案之間的合作。而且,網路也成為討論和談話的場所,其中很多討論都是針對駭客道德與經濟利益之間以及駭客道德與現實世界之間的衝突。

最後一點原因是因為那些真正的駭客變得冷靜了。20世紀90年代,隨著「網路朋克」術語的出現,一次新的文化運動開始了。網路朋克出自於威廉·吉布森、布魯斯·斯特林和魯迪·盧克等新一代科幻小說作家寫的未來主義的黑色小說。當這場運動中的權威雜誌《mondo2000》(以前叫《現實駭客》(realityhackers))報道網路朋克的原則時,大家才發現很多網路朋克的原則來源於駭客道德。mit的技術模型鐵路俱樂部暗含的信仰(資訊應該是免費的,使用者可以無限制地完全訪問電腦,不要盲從權威……)開始被人們認識到。

當網路朋克成為一種時代精神的時候,媒體才開始廣泛接受一種更廣泛、更積極的駭客行為的觀點。整個出版界的觀點都與駭客原則的觀點達成了一致:其中包括《mondo2000》和《連線》(wired),以及很多像《天祥》(intertek)和《波音波音》(boingboing)這樣的愛好者雜誌。很多電腦領域的專業刊物的記者都覺得出版界虧欠了這些駭客。更重要的是,原來盲目玷汙駭客主義的傳統刊物,也開始接受駭客主義的概念。

一旦人們瞭解了駭客的動機,就可以使用這些觀點作為衡量矽谷的價值的一個標準。尤其是在蘋果電腦公司,駭客觀念對公司的繁榮發展至關重要,這是公司的靈魂。即使那些比較固執的公司也開始意識到,如果他們想走在電腦領域的前列,就需要那些有活力、有想象力、能夠解決問題並且堅持不懈的駭客。反過來說,這就需要公司放寬它們的規則,適應自由的駭客風格。

更重要的是,這些觀點已經超越電腦行業,在很大程度上發展成為一種駭客文化。在編寫本書的過程中,我瞭解到本書中所涉及的駭客理想適用於幾乎所有人們熱衷的活動。布瑞爾·史密斯(macintosh電腦的設計者)在第一次駭客會議的一次談話中這樣說:「駭客們可以做很多事情。你可以是一個駭客工匠,不必是一個高科技駭客。我覺得這與駭客的技術和駭客的工作有關。」

十年以後,那些權威駭客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比爾·高斯珀現在是矽谷的一名顧問。他仍然從事程式設計,研究數學、分形學和《life》遊戲,靠顧問的收入維持生計。他現在仍然單身,他在《moremathematicalpeople》一書中對一位採訪者解釋說,有了孩子或者配偶之後的最大問題在於,無論你多麼認真地拿出時間來陪伴他們,他們都會感覺計算機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比他們更重要。

理查德·格林布萊特的lisp電腦公司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他辭去顧問的工作後,現在經營自己創辦的小公司,主要生產醫療裝置,這些裝置可以合併電話線中的聲音資訊和資料。他總是思考駭客行為的未來,而且在mit的鼎盛時期,商業專案的數量遠遠超過那些常規專案(政府資助的),他為此感到非常遺憾。但是,他說:「不過,現在令人滿意的是,駭客行為的成本在迅速降低,不管使用者作為一種興趣,還是作為一種職業,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在駭客行為方面大展拳腳。」

李·費爾森斯坦和他的同事從家釀計算機俱樂部時代就是個人電腦的先鋒,但是,他沒有其他同事那麼富有。儘管他在科技文化領域享有很高的聲譽,自己也在盡心盡力地經營golemics公司,但是,他的公司仍然處於破產邊緣。但是,他找到了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擔任interval公司的一名主要工程師,這是矽谷的一家資金雄厚的新公司,主要生產下一代的技術產品。當他快50歲的時候,李·費爾森斯坦的個人生活更加穩定——他結交了很多親密朋友,現在和一個通過全球電子鏈路電腦網路認識的女伴生活在一起。他仍然充滿激情地致力於通過電腦改變人們的生活。他一直希望能夠組建一支數字的「童子軍」(並不專門針對男人或女人),叫做駭客聯盟。而且,他仍然相信,只要把communtymemory連線到網際網路上,它就一定會對整個世界產生深遠影響。

肯·威廉姆斯仍然是sierraon-line公司的董事長。公司在發展過程中,經歷了起起落落,但是,它和自己成功的競爭對手brøderbund公司一樣(而不像已經破產的sirius公司),規模更大了,奧克赫斯特總部現在已經有員工700人。sierra公司在1992年上市。肯·威廉姆斯也已躋身千萬富翁之列。而且,sierra公司投資了幾百萬美元組建互動式電腦遊戲網路。at&t購買了公司的20%的股份。羅伯特·威廉姆斯是sierra公司最受歡迎的遊戲設計師,他的《國王秘史》系列3d圖形冒險遊戲廣受好評。

肯·威廉姆斯覺得在sierra公司,根本沒有以前的駭客精神發揮的空間。肯·威廉姆斯說:「以前一個人就可以完成一個專案,但是,現在我們的遊戲需要50多個人完成。我們的產品的研發預算至少也要100萬。《國王秘史vi》遊戲的指令碼有700多頁,需要50多個專業演員。這是好萊塢最大的一個聲音錄製專案。」

肯·威廉姆斯跟我說約翰·哈里斯仍然住在奧克赫斯地區,經營一家小公司,銷售用在有線電視運營商的顯示器上的軟體。約翰現在還在編寫早已停產的atari800電腦上所用的軟體。

作為最後一名真正的駭客,理查德·斯托曼仍然非常支援mit的ai實驗室的駭客理想。根據《連線》雜誌的報道,他的公司(freesoftwarefoundation)是「世界上唯一一家開發免費軟體的慈善組織。」斯托曼在自由軟體聯盟中也發揮了積極的作用,這個聯盟反映了他的信仰,他覺得專用軟體是數字領域內的瘟疫。1991年,他獲得了麥克阿瑟獎中的「天才獎」。我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正在進行反對蓮花軟體公司(lotusdevelopmentcorporation)的示威活動。他抗議這些公司申請的軟體專利。他仍然相信資訊應該是免費的。

——史蒂文·裡夫199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