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那天晚上,矽谷陰雨連綿。雖然屋外雨點聲劈啪作響,但在戈登·弗倫奇僅可容納兩輛車的車庫內,所有32名與會人員都坐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等著第一次小組會議的召開,儘管這個小組連個正式的名字都還沒有。
有部分人彼此熟識,其他人則是通過弗萊德·摩爾散發的傳單偶然聯絡上的。李·費爾森斯坦和鮑勃·馬什開著李·費爾森斯坦那輛破舊不堪的小型載貨卡車從伯克利徑直來到這裡。鮑勃·阿爾布萊特也來此表示祝賀,順便展示一下mits租借給pcc的altair8800計算機。還有一個叫湯姆·皮特曼的人,是位從事自由職業的工程師。據說他在家裡以早期的intel4004晶片為核心製造了一臺計算機。上個月,他在一次計算機會議上遇到了弗萊德·摩爾,並且一直期待著能和其他志同道合者會面。史蒂夫·東皮耶當時還在等著自己的altair剩餘的零部件,不過也注意到了貼在勞倫斯大廳裡的通知。還有個開了一家主營電子元器件的小商店的人,叫馬蒂·斯珀格爾,他覺得和工程師們聊聊晶片的話題是個不錯的主意。在惠普公司供職的艾倫·鮑姆工程師聽到有關這次聚會的訊息以後,很想了解這些人談論的是否和最新的低成本計算機有關。此外,他還拉上了高中時就認識的朋友、同在惠普公司工作的同事史蒂夫·沃茲尼亞克。
車庫內幾乎每個人都對硬體情有獨鍾,不過弗萊德·摩爾也許是個例外,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社交小組,大夥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學習硬體知識。他並沒有認識到,用戈登·弗倫奇的話說就是「這些人是你能夠有幸召集到一個屋簷下的工程師和技師中的精英」。這些人對把計算機弄到家裡來研究、擺弄並用它來創造點什麼東西的想法如痴如狂,他們想要製作計算機的念頭越來越強。altair的誕生證明了他們的夢想是能夠實現的,能夠看到擁有同樣奮鬥目標的人本身也是一件讓人歡欣鼓舞的事。戈登·弗倫奇亂糟糟的車庫絕對連一輛車都停不進去,更不要說兩輛了。但就在這間車庫改成的工作間的前面放著一臺altair計算機。鮑勃·阿爾布萊特開啟了它的電源,燈光開始閃個不停。每個人都知道,躲在躁動不安的面板內部的是許許多多變化多端的二進位制位,它們在不停地執行著載入(lda指令)、跳轉(jmp指令)和累加(add指令)等操作命令。
弗萊德·摩爾在前面支了張桌子,趴在上面記筆記。對自己在家裡製作出以8008晶片為核心的計算機一直引以為傲的戈登·弗倫奇負責會議的主持工作。每個人都做了自我介紹,從介紹中大家得知,這32人中有6人曾經制作過某種形式的計算機系統,另有幾人也購買了altair計算機。頃刻間,會場上展開了有關晶片優缺點的辯論,重點集中在8008晶片上。其實,爭論的話題無窮無盡:十六進位制數和八進位制數,8080晶片的操作碼,紙帶儲存、盒帶儲存,甚至用紙和筆記錄等。他們討論了俱樂部的創立宗旨,這個過程中大家使用最多的詞是「合作」與「分享」。他們還討論了在家裡用計算機可以做什麼的話題,有些人認為可以玩遊戲、控制家用電器、做文字編輯工作,還有的說可以用來做教育工作等。李·費爾森斯坦在發言中提到了communitymemory。阿爾布萊特則當場分發了最新一期《人民計算機公司》小報。史蒂夫·東皮耶談到了他到阿爾伯克基朝聖般的經歷——mits如何拼命填寫4000份訂單,還有他們每天忙的就是將基本的組裝套件生產出來,根本沒時間考慮把能夠給計算機增加功能的其他裝置郵寄給使用者,因此altair除了能夠通過指示燈閃爍來傳遞資訊之外,其他什麼功能也沒有。
弗萊德·摩爾對這次聚會所迸發出來的能量興奮不已。他自認為好像推動了某種運動開始揚帆起航。但是他並沒有認識到,當時這夥人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有計劃地通過普及計算機來推動一場社會變革,而是由於駭客對技術的狂熱追求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所有人看起來都願意齊心協力地工作。受此鼓舞,摩爾建議這個小組每兩個星期聚會一次。聚會即將結束之際,好像是為了表達自由交換的概念,被大家戲稱為「破爛王」的電子元件供應商馬蒂·斯珀格爾舉起一塊intel8008晶片,問:「誰想要這個?」誰第一個舉手,他就把晶片扔過去給他。要知道,這片指甲蓋大小、技術含量極高的小晶片在價值數百萬美元的tx-0計算機內可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第二次聚會在位於山坡上的斯坦福ai實驗室舉行,這裡是約翰·麥卡錫大叔這種帶有托爾金sup/sup風格的駭客經常聚會的地方,這次來了40多個人。這次聚會花了不少時間討論給這個小組起個什麼樣的名字。備選方案有無限小計算機俱樂部(infinitesimalcomputerclub)、小腦袋瓜(midgetbrains)、蒸汽啤酒計算機俱樂部(steambeercomputerclub)、人民計算機俱樂部、八位位元組香腸(eight-bitbytebangers)、灣區計算機實驗員小組(bayareacomputerexperimenters'group)和美國業餘計算機俱樂部(amateurcomputerclubofamerica)。最後,大家決定使用「灣區業餘計算機使用者組——家釀計算機俱樂部」(bayareaamateurcomputervsersgroup——homebrewcomputerclub)這個名字。其中最後8個字成為事實上的名稱。按照純粹的駭客精神,這個俱樂部不需要核定成員身份,不收取任何費用(不過戈登·弗倫奇建議大家在自願的基礎上每人交1美元用於支付會議通知和發表通訊專刊的費用,到了第三次例會的時候,已經籌集了52.63美元),不選舉任何干部。
到第四次例會的時候,「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無疑已經成為駭客的休閒港灣了。100多人收到了郵件通知,告訴他們本週的例會將在一所私立的「半島學校」舉行,這所學校位於門羅公園內一個被樹林環繞的偏僻位置。
這時候,史蒂夫·東皮耶已經組裝完了自己的altair:他在某天上午10點鐘收到了最後一個配件,又花了13個小時組裝完畢,可沒想到那片256個位元組的儲存器竟然不能工作。他又花了6個小時才發現這個故障是由於印製電路板上的一條劃痕引起的。他修復了這條劃痕,然後開始試驗能用這臺機器做些什麼。
組裝完畢以後你會發現,看來mits公司只給使用者準備了唯一的選項:機器語言程式。你可以通過前面板上那排小的開關來輸入用8080晶片指令(lda、mov、add、sta和jmp)編寫的程式。假如一切正確,這段程式會實現將兩個數相加的功能。可以將led燈所表示的八進位制數程式碼換算成標準的十進位制數——當然要靠心算。然後你會像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人那樣興奮,感覺自己已經成為一個歷史人物了——因為你得到了困擾人類幾個世紀的問題的答案:6加2等於幾?8!「對於一名熟知計算機的工程師來說,那確實是一件令人激動萬分的大事,」哈利·加蘭後來如此評價道,他是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成員、同時也是最早使用altair的使用者之一。他同時承認「要向一個外行人解釋為什麼這一時刻如此令人心醉神馳實在不容易。」對史蒂夫·東皮耶來說,那一刻的興奮終生難忘。
不過,他並沒有滿足。他用機器語言編寫了短小而簡練的程式來測試晶片的所有功能。(之所以必須是短小的程式,是因為altair計算機的記憶體容量非常小。)他孜孜不倦地輸入著、測試著,直到他的10個「輸入裝置」——手指——全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8080晶片有一套包含72條功能的指令集,因此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一次,東皮耶這位業餘飛行員一邊聽著低頻收音機播放的天氣預報一邊工作。他正在測試一個排序程式,當撥動開關來「執行」這個程式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收音機開始發出「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的噪聲。顯然,altair內的二進位制位從一個位置變到另一個位置會產生無線電頻率干擾,收音機對此有所反應。他又將收音機移得更近一些,然後再次執行該程式。這一次「嗞嗞嗞」的聲音更大了。東皮耶高興得跳了起來:他發現了可用於altair8800計算機的第一種輸入/輸出裝置。
現在的問題便集中在如何控制這個裝置上。東皮耶拿來自己的吉他做測試,發現計算機發出的某個噪聲(位於儲存器地址075處)其音調與吉他的升f調相同。於是,他一頭扎進程式設計當中,直到確定了其他音符的儲存器地址為止。他花了大約8個小時畫出了音階並編寫了一段用於播放樂曲的程式。儘管程式非常簡單,和彼得·薩姆森在pdp-1上編寫的動聽的音樂程式無法相提並論,但是東皮耶還是花了很長時間(並忍著手指疼痛)通過那些讓人發瘋的開關把程式輸入進去了。他準備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到「半島學校」參加家釀計算機俱樂部會議的人演奏甲殼蟲樂隊的《foolonthehill》(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如此難聽的音樂)。
那所學校的主樓是一座巨大的、古色古香的木質建築,幾乎跟電影《亞當斯一家》sup/sup裡的建築完全一樣。會場就設在二樓。不用說,東皮耶的altair計算機吸引了無數羨慕的眼神,這讓他恨不得馬上就要給其他人秀一下第一個在這臺機器上執行的、「可載入史冊的」應用程式。可是當他開啟這臺altair計算機的電源時,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原來是電源插座沒電。距離最近的一個有電的電源插座竟然在大樓的一層!於是他又去找了一根足夠從一樓拉到二樓的電線。儘管還是有些短,只能把機器稍稍向外挪到走廊裡,不過最終還是成功地為這臺altair計算機接通了電源。東皮耶然後開始花很長時間撥動面板上的開關,以八進位制的形式輸入那首歌曲。就在即將大功告成的一刻,兩個在走廊裡嬉戲的孩子不小心被電線絆倒,將插頭從插座中扯了出來。這一下把東皮耶一位一位辛辛苦苦輸入到計算機記憶體中的所有資料一舉清空。沒辦法,他只得從頭再來。最後,他讓大家安靜下來,準備欣賞有史以來altair應用程式的第一次公開表演。
他撥動了run開關。
放在這臺笨重、可怕的計算機機箱上的是一部精巧的收音機,此時它開始發出刺耳的嗡嗡聲。那也算得上是某種音樂吧;等到保羅·麥卡特尼所演唱歌曲的前幾小節飄入眾人的耳朵時,房間裡原本正嘰嘰喳喳聊著新近推出的晶片的駭客們立時變得鴉雀無聲、肅然起敬。史蒂夫·東皮耶的計算機演奏了一首樂曲,它的演奏純粹、青澀,就好像是一年級小學生的處女秀。當最後一個音符演奏完畢時,所有的與會者都已經完全驚呆了,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們剛剛親耳聽到他們所追求的駭客之夢已變成了現實。而這一夢想在幾周前看起來還是那麼的模糊和遙不可及。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這臺altair計算機又開始演奏了。除了東皮耶外,任何人對此都沒有心理準備,這次演奏的是《daisy》。有一些人知道,這首樂曲是有史以來在計算機上演奏的第一首歌曲,當時是1957年,地點為貝爾實驗室。而此時,他們親耳聽著這首樂曲,感到這一刻完全可以與那次彪炳計算機史冊的事件相媲美。這一次的重奏實在是太出乎大夥的預料了,似乎是這臺機器與它的前輩ibm巨型計算機有某種基因上的關聯,才演奏出了這首曲子。(這是庫布里克導演的電影《2001》sup/sup中明顯暗含的一個概念,當hal計算機被「殺死」(即被拆卸)的時候,彷彿時光倒流了,它唱的就是這首樂曲sup/sup。)
當altair計算機演奏完畢後,場內的安靜並沒有保持太久。駭客們一躍而起,猛拍巴掌,屋內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成員有在計算機上傾注了大量心血以至於工作中也離不開計算機的專業人士,有醉心於技術發展潛力的業餘愛好者,還有念念不忘將技術與文化相結合的游擊隊員。李·費爾森斯坦將這些人稱為「一群逃犯,至少暫時是計算機行業的逃犯,或不受老闆器重的人。我們這些人湊到一起做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因為這都是行業巨頭們根本不屑一顧的事。但我們心裡清楚,我們應該抓住機會做些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他們的所作所為不亞於重寫計算機歷史,並且史蒂夫·東皮耶的altair計算機演奏的那一小段簡單的樂曲多多少少應該算是第一步。「我估計,那是計算機史上一個重大的成就,」鮑勃·馬什後來如此說道。東皮耶寫下了這段經歷,並在隨後一期《人民計算機公司》上發表了一篇名為「音樂,還算湊合」(music,ofasort)的文章,介紹了那臺計算機的整個製作過程,同時公佈了演奏程式的全部機器語言程式碼。在那之後的好幾個月內,總有altair計算機的使用者深更半夜給他打電話,用altair計算機給他演奏巴赫的賦格曲,有一次在會議期間竟然給他打了三次電話。
東皮耶先後接到了超過400個類似的電話。看來,駭客的人數遠比任何人預計的都要多得多。
和李·費爾森斯坦一同住在車庫、還處於失業狀態的鮑勃·馬什在參加第一次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會議後,認識到他在這間小小的車庫內所做的一切是一項偉大事業的一部分,那份激動幾乎令他忘乎所以。他知道,迄今為止只有極少數人敢於設想個人計算機能夠做些什麼。不過在會上,留著長髮的史蒂夫·東皮耶提到,一家不起眼的叫mits的公司竟然有數千臺計算機的訂單。那時,鮑勃·馬什意識到駭客的隊伍即將在幾年內迅速壯大。不過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焰,它也需要燃料。altair計算機上閃亮的led燈是很令人興奮,可他認識到(真不愧為駭客),這家叫mits的公司顯然無法提供各種各樣的外設,而對外設的需求很快就要出現了。
altair計算機本身就是用一個奇幻的系統建造另一個新系統、新世界的基礎,因此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就如同mit剛剛配備pdp-1或pdp-6計算機時,那隻不過是一個缺少讓人滿意的作業系統的魔術盒子而已;後來該學院的駭客給計算機配備了各種軟硬體工具,如彙程式設計式、偵錯程式等,才讓計算機可以用於建立新系統甚至某些應用程式。由此可見,是否能夠在altair8800上面留下自己的大名,那就要看這些散兵遊勇的駭客們自己的了。
鮑勃·馬什明白,這僅僅是一個新紀元的開端,同時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遇。坐在戈登·弗倫奇的車庫中那冷冰冰的地板上,他決心要設計並製作出幾塊可以插到altair匯流排空餘插槽上的電路板。
他並不是唯一有這種念頭的人。實際上,就在帕羅奧圖鎮(緊挨著會場所在地門羅公園),有兩位斯坦福大學的教授,哈利·加蘭和羅傑·梅倫已經開始著手為altair計算機制作附加電路板了。他們對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第一次會議一無所知,可從第二次會議開始,他們就會場場不落地參加這些硬體迷們的會議,風雨無阻。
這兩位博士第一次聽說altair計算機的事是緣於梅倫的一次紐約之旅。梅倫人高馬大,聰明絕頂,唯一的缺憾就是有些口吃。1974年年底,他到位於紐約的《大眾電子》雜誌社拜訪萊斯·索羅門。梅倫和加蘭利用業餘時間為這份刊物共同撰寫了幾篇文章,介紹適合業餘玩家的科技專案,並且剛剛為一篇論述怎樣製作tv照相機控制器的文章排好版。
梅倫注意到索羅門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奇怪的盒子,就問他那是什麼。索羅門告訴他,那個盒子(其實是愛德·羅伯茨因空運過程中丟失了一臺altair原型機而傳送過來的第二臺樣機)是一臺基於8080晶片的微型計算機,售價還不到400美元。羅傑·梅倫一直以為這是不可能辦到的,於是萊斯·索羅門跟他說,假如不信,他可以給阿爾伯克基的愛德·羅伯茨打電話。梅倫當下就把電話打了過去,並且定於在回西海岸的途中順道到那裡去一趟。他打算買兩臺這樣的計算機。另外,愛德·羅伯茨曾經委託《大眾電子》雜誌介紹他所做的一個專案,那篇文章就是梅倫和加蘭寫的,但還沒有支付他們版稅。因此,梅倫這次找羅伯茨想順便把這兩件事都辦了。
altair計算機的意義越發重大了(梅倫認為那是在正確的時間發明的正合時宜的東西)。他馬上就要得到一臺這樣的計算機了,這種興奮讓他徹夜難眠。可當他最後來到mits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總部時,發現這裡沒有可以直接搬回家的當他altair計算機,這讓他失望到了極點。不過愛德·羅伯茨確實是個有吸引力的傢伙,個性鮮明,永不言敗,且極富想象力。兩人就技術的未來發展一直聊到凌晨五點。當時有關altair計算機的報道尚未在《大眾電子》雜誌上發表,羅伯茨對文章發表後的反響也是心中沒數。他覺得讓人們親自動手製作電路板,然後裝到altair計算機裡面讓它執行沒有什麼不好。同時他還同意先給梅倫和加蘭一臺較早組裝好的原型機,這樣他們就可以設法將tv照相機連線到這臺機器上,繼而連線到一塊用於輸出影片影像的電路板上了。
就這樣,加蘭和梅倫合夥開辦了自己的名為cromemco的公司,這一名稱是為了紀念兩人曾居住過的斯坦福大學宿舍樓"crowthersmemorial"。他們很高興在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發現了和他們有著相似觀念的人。其中,馬什說服自己的朋友加里英邁幫助他建立了一家名為processortechnology的公司。
馬什知道,凡是購買了altair計算機的人,他們最直接、最迫切的需求就是希望儲存器能夠比機器自帶的、令人痛苦不堪的256位元組更大一些,因此他決定他要製作一塊提供2kb儲存器的電路板(1kb等於1024個位元組)。mits曾宣稱他們也有自己的儲存器板並且已經提供給部分客戶使用。這些儲存器板看上去不錯,但根本不能用。馬什從pcc借了一臺altair計算機回去仔細地研究,又反反覆覆看了手冊。這麼做非常必要,因為他沒法在辦正事之前就先把錢花在影印這本手冊上。他決定採用羅伯茨運營mits公司的那套辦法來運營自己的公司——首先宣佈自己的產品,然後再從使用者處收取設計和製造產品所需的經費。
於是在4月1日愚人節這一天,馬什和英邁的公司正式掛牌成立了。英邁喜歡獨往獨來,他沒有參加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集會,馬什後來解釋說:「那不是他喜歡做的事情。」馬什用積攢下來的錢去影印了50張傳單,上面介紹了他設想的產品線。4月2日,馬什在第三次家釀計算機俱樂部會議上散發了這些傳單,並宣佈給所有預訂的使用者享受20%的折扣。一週後,什麼反饋也沒有。正如馬什後來所說:「我們失望極了。我們覺得自己在吹牛,沒人會相信。後來,第一份訂單到了,要訂購一塊價值45美元的rom板(儲存器板)。這份訂單是一個名叫cromemco的公司發來的,並要求‘30天交貨’。我們想,‘cromemco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怎麼不付現金?’真是禍不單行。這麼做行不通!第二天,又來了三份訂單,並且又過了一週,我們手裡已經有了2500美元了。我們拿1000美元在《大眾電子》雜誌上做了一個有1/6版面大小的廣告。從那以後,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只用了兩個月,訂單額就達到10萬美元。」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無論是馬什的還是其他駭客建立的公司都沒有做強做大的打算。他們只不過是在尋找看誰能資助和滿足他們擺弄電子器件的嗜好和在工作之餘探索微型計算機這一處女地的好奇心。馬什和其他參加完前幾次家釀計算機俱樂部聚會的駭客一樣,內心充滿了對動手製作電路板的狂熱。對他們來說,好玩兒的部分已經開始了:設計方案,把各種器件攢到一起,通過橫七豎八、連線到愛德·羅伯茨那拜占庭式匯流排上的數字邏輯電路板把他們的目的表現出來。
馬什發現,給altair計算機制作一塊電路板對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駭客來說就跟撰寫一部離奇曲折的小說一樣。目光如炬的家釀計算機的批評家們sup/sup會認真地檢查所有細節,不僅會留心這塊電路板是否達到了預期目的,而且還會評判它美觀與否以及架構是否牢固可靠。從電路板上電路的佈局水平便能夠看出設計者的個性,即使表面的細微之處(例如用於安插這塊板的洞眼是否整潔光滑)也同樣能夠反映出設計者的動機、處世哲學和對美觀的追求。數字設計就像計算機程式一樣,「你得到的最終設計就是設計者思維的快照,」李·費爾森斯坦曾經如此評價道。「我可以通過某人的硬體設計看出他的某些個性。也許你看到某塊電路板時會驚叫:‘天啊,這傢伙的設計就像蚯蚓爬,從某個地方直接爬到目的地,連它自己都不清楚它在半路上做了什麼。’」
鮑勃·馬什希望processortechnology公司能夠憑藉質量過硬而贏得好的口碑。其後幾個月內,他殫精竭慮,不僅要完成他的專案,而且還想要幹得漂亮。這一點對公司和他的自尊心來說同等重要。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弄明白一塊電路板要實現什麼目的以後,就要熬幾個通宵進行佈線設計。一邊檢視手冊中有關8080晶片工作方式的說明,一邊還要為不同的區域性設計記下晶片的引腳號碼——這塊地方用作輸入,那塊地方放儲存器。然後,那塊電路板上如迷宮般的網格就會開始在你的腦海中重新變化。至於所選擇的這種方案是否能達到最佳的效果將取決於你頭腦中的設計思路是否清晰準確。你不僅要用鉛筆將各處連線的草圖繪製出來,而且還要用藍筆標明打算放在電路板這一面的元器件和線路,再用紅筆標明另一面的元器件和線路。然後拿幾片邁拉(mylar)薄膜sup/sup,把它們平放在繪有網格的簡易桌上,在上面佈局連線的大體路徑,並用膠帶固定。你可能會發現電路圖存在一些設計缺陷,如某些地方過於擁擠,線路交叉過於集中,此時就需要重新佈局。有時小問題會造成大麻煩。因此,你還必須在原有佈線設計(即用膠帶固定的那個設計方案)的上方再另外設計一套方案,以便檢查是否犯了嚴重的錯誤,例如把三個元器件攪到一塊。假如設計本身有問題,就只能從頭再來。
電路板的設計以多層結構為好,各組不同的連線可以分別從上方和下方連線。工作中你會翻過來、調過去研究印版圖,有時膠帶會脫開,有時膠帶紙會貼上不牢,有時膠帶上會粘上一根頭髮:所有這些始料未及的現象都會在印刷的時候原封不動地顯示出來(假如手頭不太寬裕,就只能去影印了,不過一定要加倍仔細),用帶有瑕疵的印版圖製作出來的電路板會出現嚴重的短路。做完這一切後,你還要在印版圖上面標出記號,告訴製版公司在哪裡打孔,在哪些地方需要電鍍金屬等。
最後,你要拿著製版圖到當地的製版公司,把圖交給他們。由於當時還處於經濟衰退期,因此他們一定會很樂意接下這筆活兒,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個邋遢鬼、小跟班或目光呆滯的硬體駭客。他們把你的圖放進數字化儀進行數字化處理,按要求打孔,在淺綠色的環氧樹脂材料上製作出光亮的線路——這是最奢侈的方式,鮑勃·馬什開始時負擔不起,於是他只能採用手工蝕刻法,將要製作的板放在廚房的爐子上,用印製電路層壓材料製作一根根極細的線路,材料會熔化到線路中。這種方法操作起來非常不易,但馬什強迫自己做到小心萬分。他後來說:「我太投入了,完全沉浸在我的電路圖設計當中。」
做第一塊儲存器板時,馬什的壓力格外大。那些心急火燎的駭客要麼在兩週一次的家釀計算機俱樂部聚會上、要麼就成天給他打電話詢問靜態儲存器板的開發進度,就好像落水者對空氣的渴求那樣緊迫。馬什後來還能回憶起他們的咆哮:「我的儲存器卡做好了沒有?我現在就要!」
最後,馬什終於做完了。他沒時間做原型產品。這塊板是用一塊綠色的長方形環氧樹脂材料製成,因下部蝕刻的金色聯結器而顯得略有些突出,其大小正好可以插進altair計算機的一個匯流排插槽。他還預備了晶片和電線,使用者可以將它們焊接到儲存器板上。(處理器技術公司最初只銷售沒有組裝好的儲存器板。)一切就緒以後(除了沒有裝到altair計算機全面測試過以外),儘管此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但他還是給在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結識的那個叫東皮耶的人打了電話,告訴他帶著他的altair計算機過來。東皮耶對自己的altair計算機珍愛有加,一點也不亞於他對自己孩子的喜愛(假如他不是單身的話)。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紅色的毯子把它包裹嚴實帶了過來。東皮耶一直嚴格遵照altair計算機附帶的組裝計算機手冊上的要求,亦步亦趨,甚至在焊接的過程中手腕上還戴著一個銅手鐲(目的是減小靜電的影響),同時特別小心避免觸碰到計算機脆弱的心臟——8080晶片。可是當他小心翼翼地把計算機搬到馬什的工作間時,又見識了這兩位硬體大師——馬什和英邁——像汽車修理工給汽車安裝消音器那樣安裝晶片的舉動,東皮耶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這兩位師傅不僅用髒兮兮的手指隨便地抓起晶片,而且還把它們到處亂放,或者隨隨便便地把晶片卸下來或安到電路板上。東皮耶看著這一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終於,儲存器板終於裝好了。英邁撥動開關,加電執行。史蒂夫·東皮耶的寶貝計算機在一陣嘶嘶的聲響中歸於沉寂。兩位大師又重新把儲存器板安裝了一次,這次的位置稍稍向後移動了少許。
修理東皮耶的altair計算機整整花了一天的時間,可史蒂夫·東皮耶心裡卻沒有半點不滿:事實上,他願意把他的計算機借給處理器技術公司作為試驗用的測試機。這是一個說明家釀計算機俱樂部成員的互助行為的典型案例。與mit中那些遙不可及的計算機專家相比,這些駭客完全是一種另類。他們仍舊恪守駭客道德,反對那種狹隘的所有權概念和自私行為;他們從共同進步和公眾利益的角度出發看待一切事物,即任何能夠幫助人們以更加有效的方式瞭解計算機的事,他們都義無反顧地去做。史蒂夫·東皮耶感到非常焦急,想知道他的altair計算機能否使用儲存器板。有了儲存器板,他才能在這臺計算機上執行一些真正的程式。到了那時,他還會需要i/o裝置、顯示器等,然後就可以親自編寫一些實用程式(並由此衍生出其他工具軟體,用於探索altair計算機內部的8080微處理器的神秘世界),讓這臺機器的功能變得更加強大。以鮑勃·馬什為代表的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成員,不管他們在銷售自己的產品還是僅僅對相關技術感到好奇(例如他本人),總之他們走到了一起並形成了自己的圈子——儘管這個圈子的成員(從薩克拉門託到聖何塞都有)不像mitpdp-6社群的成員那樣集中來自同一個地區——但這並不影響這個圈子成員間的緊密互動。
在6月上旬召開的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聚會上,當鮑勃·馬什帶著他的第一批貨閃亮登場之際,曾經預定了這些儲存器板的那些人無不對他感激涕零,就好像這些東西是白送給他們似的。他除了交給他們每人一個用塑膠泡沫包裝的電路板和積體電路以外,還有李·費爾森斯坦親自撰寫的指導手冊。李·費爾森斯坦警告大家:「除非你經驗豐富,否則千萬不要自己組裝。」
世界上確實沒有幾個人有過組裝這些東西的經驗,不過大夥兒的切身體驗已經集中到了當前會場所在地——斯坦福線性加速器實驗室(slac)的禮堂。這已經是距俱樂部第一次聚會4個月以後的事了,俱樂部成員數量也幾乎是最初的10倍。
由弗萊德·摩爾和戈登·弗倫奇建立的這個不起眼的俱樂部,其成長速度完全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它是某種另類硬體駭客的開路先鋒,這些駭客「引導自己」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產業。他們相信,這個產業與以往的任何產業都有著本質的差別。這個產業就是微型計算機業,統治它的便是駭客道德。(術語「引導」(bootstrap)是這些駭客常用的口頭語:這個術語的字面意義說的是在第一次啟動計算機時,一段計算機程式將自己載入到機器裡面的過程,也稱為「啟動」(boot)。這段程式的一個功能是把一段程式碼裝入計算機中;而這段程式碼會給計算機下達指令,將剩餘的程式碼載入進來。這個過程很像抓著自己的鞋帶把自己向上提起。這個過程也像是家釀計算機俱樂部那些人所作所為的一個縮影:首先在小型計算機系統領域內開闢一小塊天地,然後繼續深入下去,將這一小塊天地變為一個深穴巨洞,成為自己的一方樂土。)
不過另一方面,俱樂部兩位創始人的思路很快就已趕不上週圍那些技術「奇才」的發展速度了。就拿弗倫奇來說,他內心深處依稀盡是些高高在上的思想。有時,他力圖讓這個俱樂部變得有序和可控,這樣的狂熱想法不能說沒有其積極的一面。他親自承擔起俱樂部秘書和資料管理員的責任,維護所有人員的電話號碼以及各自擁有何種裝置的清單。正如他後來回憶所說的那樣:「我的電話鈴會突然響起來。簡直難以置信,每個人都需要一些資訊,他們需要知道彼此的聯絡方式以便隨時溝通,因為大家擁有的機器裝置實在是太少了。他們會問別人這樣的問題:‘我能借你的終端機用幾天嗎?我想把我編的程式輸入進去,讓它能讀出我的穿孔紙帶讀取器讀到的內容。’等等諸如此類。」
不過在其他方面,特別是弗倫奇主持會議的方式並不符合源自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駭客精神。「戈登喜歡採用說教的方式,」李·費爾森斯坦後來回憶道。「他總想將討論的內容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引導。他希望把聚會變成一次教育性活動,可以演講,也可以教給大家某一方面的具體知識,特別是他所擅長的那些方面。每次討論他都期望能採取學校老師授課的那種模式,如果偏離了這一軌道,他便會為此憂心忡忡。不論別人在說什麼,他都可能不請自到地參加討論,把他自己的想法灌輸給其他人並告訴他們:‘大家不應該忽略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我對這方面比別人知道得更多。’」聚會的第一項議程就是大家首先自我介紹,然後描述一下自己正在從事的專案。接著戈登就會站到屋子前面,發表一通幾乎就是「訓話」的演講,內容是altair計算機採用什麼方式來使用你輸入的程式碼;假如大家仍然興致勃勃,他會接著教授給他們為什麼好的程式設計習慣會提高程式設計效率等。用不了多久,人們便會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一個接一個地溜出會議室,開始在大廳裡暢談。這確實是一個棘手的情況,駭客們通常也都不喜歡面對這種複雜的、發生在人類身上的困局。不過大家隱隱開始覺得需要有一位新的主持人來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