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講 封建制度

本講目的——事實和學說的必要結合——鄉村對城鎮的優勢——小型封建社會的組織——封建制度對領地所有者、對家庭精神的影響——人民對封建制度的痛恨——牧師為農奴做不了什麼——正規組織封建制度的不可能性:1.沒有強大的權威;2.沒有公共權力;3.聯邦制度的困難——封建制度固有的抵抗權觀念——封建制度對個人發展的積極影響,對社會秩序的不利影響

我們已經研究了歐洲在羅馬帝國覆滅後的狀況、它的現代史的第一階段,即野蠻時代。我們已經看到,在這個時代結束時、在10世紀初,出現並統治歐洲社會的第一個原則、第一個制度是封建制度。我們已經看到,封建制度是野蠻狀態的第一胎。因此,我們現在必須研究的正是這個封建制度。

我想我沒必要再次提醒你們,我們要研究的嚴格說來不是事件的歷史。向你們複述封建制度的命運不是我的任務。我們要研究的是文明史,是我們在所有包圍它的外部事實之下尋求的一般的、隱藏的事實。

因此,對於社會經歷過的各種事件、社會危機和不同狀態,我們感興趣的僅僅是它們與文明發展之間的關係。我們要探究的僅僅是它們在哪些方面阻礙了它、在哪些方面促進了它;它們帶給了它什麼、拒絕了它什麼。我們正是從這個視角出發來研究封建制度。

在課程開始時,我們定義了文明的本質。我們試圖調查它的組成要素。我們看到,一方面,它包括人自身的發展,個體的或整個人類的發展;另一方面,它包括人的外部狀況的發展、社會的發展。每當我們面對一個事件、制度或世界的一種普遍狀況,我們都要詢問它這兩個問題:它做了什麼來促進或妨礙人的發展?做了什麼來促進或妨礙社會的發展?

你們應該預先理解,在我們的探究過程中,我們會不可避免地遇到精神哲學方面的最重要問題。當我們希望知道一次事件或一項制度在哪些方面有助於人和社會的發展時,我們絕對有必要了解社會和人的真正發展的本質,應當知道什麼樣的發展是虛假的、不合理的、使人墮落而不是改善、導致倒退而不是進步。

我們不應該想方設法逃避這一必須要做的事。不僅這樣做將貶低我們的思想和事實,使其變得殘缺不全,而且世界的實際狀況將迫使我們接受這種必要性,自願接受哲學和歷史的這種不可避免的結合。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徵之一,也許是其本質特徵。我們被迫考慮科學和現實、理論和實踐、公理和事實,使它們共同發展。在這之前,這兩股力量一直是分離存在的。世界已經習慣於看到科學和實踐沿著不同道路前進,誰也不承認誰,或至少沒有交會過。當學說和一般思想希望改進事件並影響世界時,它們僅僅以盲信的形式、藉助於盲信的力量取得了成功。迄今為止,對人類社會的統治、對其事務的指導,一直由兩大勢力分擔:一方面是信仰者、擁有一般思想和原則的人、盲信者;另一方面是不在乎任何理性原則的人,他們只會相機行事,是實幹家、自由思考者,正如17世紀對他們的稱呼。這種狀態現在終止了,無論是盲信者還是自由思考者都不再擁有統治權。要想治理、統治人類,必須瞭解一般思想和具體情況,必須知道如何評價原則和事實、如何尊重美德和必要性、如何使自己在遠離盲信者的驕傲的同時遠離自由思考者的盲目鄙視。人類思想和社會狀態的發展已經引導我們到達這樣一個位置:一方面,人類思想已經得到提升和自由,能更好地理解事物之間的關係,知道如何全面看待問題、如何綜合使用所有東西;另一方面,社會已經如此完善,以至於可與真理相媲美,可以將事實與原則相提並論,並且,儘管還很不完美,這一比較不會引發不可抗拒的挫敗感或厭惡感。因此,我將順應我們時代的自然趨勢、便利和必要性,不斷地從對具體情況的研究轉移到對思想的研究、從對事實的揭示轉移到對學說的質疑。也許,在人類思想的實際傾向中甚至存在另一個支援這一方法的理由。有段時間以來,在我們當中出現了一種對事實、實用視角和人類事務的確切表現的強烈愛好或者可以說是偏愛。我們曾經如此徹底地淪為一般思想和理論的專制的俘虜,在某些方面它們使我們付出瞭如此昂貴的代價,以至於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再也不肯相信它們。我們更喜歡迴歸到事實、具體情況和應用上。我們無須為此感到遺憾,這是一種新的進步,是在知識領域朝著真理王國所邁出的一大步。但我們永遠不可因為這種傾向而產生偏見,被其誤導。我們不可忘記,只有真理才有權統治這個世界;只有當事實傾向於解釋真理並使自己越來越像真理時,它們才有價值;所有真正的偉大都是思想的偉大;所有的豐收都屬於思想。我們國家的文明具有這樣一個特性,它從來不缺乏心智上的偉大性,它一直富有思想。在法國社會中,人類思想的力量一直是偉大的,也許比其他國家的更加偉大。我們萬不可喪失這一殊榮,萬不可淪落至其他社會才有的次要、世俗的狀態。在今日的法國,知識和學說必須至少佔據它們以前一直佔據的地位。

因此,我們決不可迴避一般的、哲學性的問題。我們不會四處漫遊去尋找它們,但一旦事實將我們引至它們,我們將毫不猶豫、毫不尷尬地面對它們。在研究封建制度與歐洲文明史之間的關係時,我們將不止一次這樣做。

要證明封建制度在10世紀是必不可少的、唯一可能的社會狀態,一個有力證據就是它的普遍建立。任何一個地方,只要野蠻狀態結束了,一切事物就採取了封建的形式。最初人們僅僅把它看作是混亂的勝利。一切統一性、一切普遍文明都消失了。他們看到社會在所有方面分崩離析。並且,取而代之的,他們看到大量小型、模糊、孤立和不連貫的社會建立起來了。在當時的人看來,似乎一切事物都在解體,到處都是混亂無序。請教一下那個時代的詩人和歷史學家,他們全都相信自己正處於世界末日。然而,這是一個新的、真實的社會的開端,這就是封建社會。它如此必要、如此不可避免、千真萬確是以前狀態的唯一可能結果,以至於所有事物都進入了它的體內、採用了它的形式。那些與這一制度最不相干的要素——教會、自治城市、王權,都被迫適應它。教會變成了封建主和封臣,城市擁有了領主和封臣,王權用宗主權的形式偽裝了自己。所有事物都以采邑方式給予,不僅僅是土地,還可以包括特定權利,例如在森林裡伐木的權利、釣魚的權利。教會從他們的洗禮和婦女安產謝禮的收入中以采邑的形式提供補貼。水和錢以采邑的形式給予。正如社會中所有一般要素都納入了封建的框架內,日常生活中最微小的細節、最瑣屑的事情都成為了封建制度的一部分。

看到封建形式這樣控制了所有事物,我們最初差一點相信封建制度的基本和重要原則已經處處獲勝,但這是一個錯誤。雖然假借了封建的形式,那些不同於封建制度的其他社會要素和原則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本質或特殊原則。在根本上,封建教會並沒有停止受到神權政治原則的鼓舞和控制。雖然披著封建制度的外衣,它依然從未停止過努力——有時候夥同君主勢力、有時候夥同教皇、有時候夥同民眾,試圖摧毀這一制度。王權和自治城市也是如此,在根本上佔據統治地位的,前者還是君主政治原則,後者還是民主政治原則。儘管披著封建的外衣,歐洲社會的這些不同組成要素從來沒有停止過努力,想擺脫這個與自己真實本質相異的形式,採用符合自己特有的重要原則的形式。

揭示了封建形式的普遍性後,非常有必要提高警惕,不要從這一點就推匯出封建原則的普遍性,不要一看到封建制度的外表就不加區分地加以研究。要想徹底地瞭解、理解這個制度,要想揭示並評價它對現代文明的作用,我們必須在形式與原則相一致的地方來研究它,必須在世俗的封地領主的層級結構中研究它,在歐洲土地征服者的社團中研究它。封建社會就真實地存在於那裡,我們現在要去的就是那裡。

我剛才說到精神問題的重要性,說到不迴避它們的必要性。但還有一個完全相反的考慮因素,曾普遍被人嚴重忽視。我說的是社會的物質狀況,是被新事實、革命和新的社會狀態所造成的人類生存手段的重大變化。我們過去往往沒有充分考慮這些事物;我們過去往往沒有充分探究這些重大轉折性社會事件所造成的變化、探究人類的物質存在、探究他們之間關係的物質方面。這些變化對整個社會的影響超過了人們的想象。誰不知道氣候的影響曾得到多少研究、孟德斯鳩曾為其賦予多大重要性。如果我們考慮氣候對人類的直接影響,也許它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廣泛;對於所有事件,它的影響都是非常模糊、難以評估的。但是氣候的間接影響,例如以下事實帶來的結果:在溫帶國家,人們生活在開放空間裡,而在寒帶國家,人們把自己鎖在房屋內;在一些情況下,他們採用某種方式獲取營養,而在其他情況下采用另一種方式獲取營養,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事實,它們通過物質生活的簡單差異就對文明產生了巨大影響。所有重大變革都導致社會狀態發生這種改變,我們必須對此加以研究。

封建制度的確立就帶來了這種變化中的一個,其重要性絕不會被人弄錯。它改變了人口在土地上的分佈。在此之前,土地的主人、統治階層,不管是定居在城裡,還是成群結伴地在鄉村漫遊,都生活在或多或少的一大群人當中。作為封建制度的結果,這些人分開生活了,每個人住在自己的住所裡,彼此之間相離甚遠。你們立刻就能看出這一變化對文明的性質和歷程產生了多大影響。社會的優勢和統治權突然從城鎮轉移到了鄉村。私人財產變得比公共財產更加重要了,私人生活變得比集體生活更加重要了。這就是封建制度的勝利帶來的第一個和純物質性的結果。我們越深入研究這一個事實,就越能發現它帶來的更多結果。

讓我們研究這個社會自身,看看它在文明史中發揮了什麼作用。首先,讓我們從它最簡單、最原始和最基本的組成要素來研究封建制度。讓我們研究一個居住在封地上的領主,看看圍繞他組成一個小型社會的人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定居在一個孤立、地勢較高的地方,他小心照料以確保其安全和堅固。在那裡,他構建了所謂的城堡。他和誰住在一起呢?和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也許還有一些自由人,他們沒能成為業主,只能依附於他,與他同吃同住。這些就是居住在城堡內部的人。在城堡的周圍和腳下聚集著一群農民和農奴,他們耕種領主的土地。在這些底層人口之中,教會建立了一座教堂,派駐了一位牧師。在封建制度的早期,這位牧師通常同時是城堡和村莊的牧師。後來,這兩個角色分開了,村莊有了自己的牧師,就住在教堂附近。這就是基本的封建社會,可以說是封建社會的一個分子。這就是我們首先要研究的組成要素。和其他事實一樣,我們將向它提出兩個問題:它帶來了什麼結果有利於(1)人自身的發展(2)社會的發展?

我們向這個我剛才描述的小型社會提出這兩個問題,並相信它的回答,這是非常合理的,因為它是整個封建社會典型、忠實的寫照。如果我們從中剔除掉王權和城市這些不同且不相干的要素,領主、他領地上的人們,還有牧師,這就是或大或小不同規模的封建社會。

在考察這個小型社會時,第一個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實是封地領主必然具有的驚人重要性,既在他自己的眼中,也在那些圍繞他的人的眼中。在蠻族生活中,對個性和個人自由的感情佔據了統治地位,但在這裡卻完全不同。人們考慮的不再僅僅是人的自由、戰士的自由,而是業主、一家之主和主人的重要性。這種情形肯定會使他產生一種巨大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十分特別,完全不同於我們在其他文明歷程中遇到的任何事。我將給出關於這一點的證據。我拿古代世界中某些重要貴族職位如羅馬貴族為例。和封建領主一樣,羅馬貴族是一家之主,是主人和上級。並且他還是宗教官員,是他家族內部的教皇。然而,他作為宗教官員的重要性來自外部。它不是一種純私人和純個人的重要性。他從上天獲得它。他是神的代表、宗教信條的解釋者。另外,羅馬貴族還是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的社團的成員,是元老院的成員。同樣,這種重要性來自外部,來自他所在的社團,是一種獲得的、假借的重要性。古代貴族的偉大性與宗教和政治角色有關,屬於職位、整個社團而不是個人。封地領主的偉大性是純個人的,它並非來自任何他人,他所擁有的所有權利和權力都源自他自己。他不是宗教官員,不是元老院的成員。他的所有重要性都源自他這個人。他所成為的一切都是因為他自己、以他自己的名義獲得的。這樣一種地位對它的擁有者產生了多麼巨大的影響力!在他的靈魂深處必將產生一種怎樣的個人高傲、驚人的驕傲,甚至可以說是傲慢無禮!在他之上沒有一個上級;他不是任何人的代表或翻譯者;在他周圍沒有人可以與他分庭抗禮;沒有任何強大的、普遍的法則在壓制著他;沒有任何外部規則影響他的意志;除了受限於個人力量和可能的危險外,他不知道還有什麼約束。這就是這種地位對人的性格必然產生的精神影響。

現在,我要往下講第二個結果,同樣重要,但很少為人所注意,這就是封建家庭精神獲得的特別機會。

讓我們快速掃描一下各種不同的家庭制度。首先看一下族長制度,聖經和東方文獻記錄提供了它的模型。整個家庭人口眾多,形成了一個部落。首領或者叫族長,和孩子、近親、圍繞在他身邊的好幾代人,還有所有族人及奴僕,共同生活在一起。他不僅與他們生活在一起,還擁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職業,並且他過的是同樣的生活。這不正是亞伯拉罕的生活狀況嗎?不正是族長們以及仍然重複族長生活的阿拉伯部落酋長們的生活狀況嗎?

另一種家庭制度出現了,也就是所謂的氏族、一個小型社會,我們必須在蘇格蘭或愛爾蘭尋找它的模型。很大一部分歐洲家庭都很可能曾經經歷過這種制度。這不再是族長制家庭。首領的地位和其他人有顯著差異。他們過的生活不同:大部分人口從事農耕和服務,只有首領無所事事,整日弄刀弄槍。但是他們有共同的出身,有同一個姓氏。並且,他們的親屬關係、古老傳統、相同的回憶、相同的情感,在氏族的所有成員之間建立了一種精神聯絡、一種平等性。

這些就是歷史中出現過的兩種主要家庭社會型別。但這裡面有封建家庭嗎?顯然沒有。第一眼看上去,封建家庭似乎與氏族有些聯絡,但其中的差異性遠遠大於相似性。那些圍繞封地領主的人口與他毫無關聯。他們沒有他的姓氏,和他之間沒有親戚關係,沒有精神或歷史上的關聯。它跟族長制家庭也不相同。與圍繞他的人不同,封地領主過的是另一種生活,從事的是另一種職業。他是個閒人和戰士,而其他人是勞動者。封建家庭成員數量不多,它不是一個部落。它將自己縮小為嚴格意義上的家庭,也就是說,妻子和孩子們。它和其他人口分開住,封閉在城堡中。農民和農奴們不是它的一部分。這個社會各成員的出身不同,地位極不平等。五、六個地位高於社會其他成員、疏遠其他成員的個人組成了封建家庭。它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種特別性質。它狹隘、集中,經常需要抵禦、懷疑或至少是遠離外人,哪怕是它的僕從。在這種制度下,內部生活、家庭生活方式必然會佔據支配地位。我知道,領主的慾望中的殘忍性、流連戰爭和狩獵的習慣是發展家庭生活方式的重大障礙,但這是可以克服的。領主必然會習慣性地回家;在這裡,也幾乎只有在這裡,他總能找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們;只有這些人才構成了他永遠的社會——只有他們才會分享他的利益、他的命運。因此,家庭生活必然獲得了重大影響力,關於這一點的證據非常多。婦女的重要性不正是在封建家庭內部才得以發展的嗎?在所有古代社會中——我說的不是那種壓根沒有家庭觀念的社會,而是那種家庭觀念在家長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社會——婦女根本沒有歐洲婦女在封建制度下所獲得的那麼重要的地位。這一變化、這種婦女地位的進步,主要歸功於家庭生活方式在封建制度中的發展和必然獲得的支配地位。有些人希望將此歸因於古代日耳曼民族的特別習俗,歸因於據說在森林生活時他們就具有的對婦女的全民性尊重。就因為塔西陀的一句話,德國愛國精神就建立了日耳曼生活方式在兩性關係中所謂的優越性,所謂的遠古、根深蒂固的純潔性。真是異想天開!與塔西陀的話類似的話、對類似古代日耳曼民族的情感和慣例的描寫,在大量觀察過野蠻人或蠻族人的作家的敘述中都能找到。這裡面不存在任何遠古的東西,不存在任何某一種族獨有的東西。顯著社會地位帶來的影響、家庭生活方式的發展和優勢地位,這才是歐洲婦女重要性的根源。並且,家庭生活方式的優勢地位很早就成為了封建制度的一項基本特徵。

另一個事實,證明家庭生活佔據統治地位的另一個證據,同樣構成了封建家庭的特徵:我說的是世襲精神,是世代相傳綿延不絕的精神,這在其中顯然也佔統治地位。世襲精神是家庭生活中固有的,但在其他地方它都沒有經歷封建制度下那麼強烈的發展。這一點源自家庭得以組成的地產的本質。封地和其他資產不同,它時常要求擁有者去捍衛它、服務它、完成它固有的義務,並在由土地主人組成的整個社團中維持它的等級。因此導致了封地所有者和封地本身之間的同一性、當今所有者和所有未來所有者的同一性。

封建家庭的本質本身就已經在家庭中建立了強大的聯絡,上述情況大大有助於加強這種家庭聯絡,使其更加密切。

現在,我從領主的住處出來,往下走到圍繞它的小規模人群中。在這裡,一切都呈現出不同的面目。人的天性如此美好、如此多產,當一種社會狀況持續一段時間後,在那些相互接近——不管是在什麼情形下——的人們中間,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一種精神聯絡,一種保護、關懷和友愛的情感。在封建制度下也發生了這種情況。毫無疑問,經過一段時期後,在農民和領主之間產生了一種精神聯絡、一種友愛習慣。但這種事情的發生與他們的相對地位是矛盾的。這種情況本身是完全錯誤的。領主和農民在精神上毫無共同點。他們構成了他的領地的一部分;他們是他的財產。而在財產名下既包括現在所謂的公共主權,還包括各種私人財產權,即強加法律、徵稅和懲罰的權利,以及處置和出售的權利。只要人和人之間可能存在這樣一種關係,領主和他的領地耕種者之間就不可能存在任何權利、保證和社會。

因此,我感覺到,在任何時代,人們在看待封建制度、關於它的回憶,甚至這個名稱時,都帶有驚人的無法剋制的憎恨之情。人們屈服於難以忍受的獨裁統治,習以為常,甚至還心甘情願地接受它,這種例子並不是沒有。神權政治和君主專制曾經不止一次地得到臣服者的同意甚至是喜愛。但封建專制一直都是令人反感的、可憎的;它征服了人的命運,卻從未統治人的靈魂。原因在於,在神權政治和君主政治中,權力的行使憑藉的是主宰者和臣服者的共同語言;它是高於所有人類力量的另一種力量的代表和執行人;它以神或一種普遍思想的名義而非人自身或人獨自的名義來說話和行動。封建專制則完全不同,它是個人壓迫個人的權力,是個人的私人的、任性的意志的統治。也許,這是人永遠無法心甘情願地接受的唯一暴政,也是人的永恆光榮。一旦他看出自己的主人僅僅是個凡人,壓迫他的意志僅僅是和他一樣的凡人的意志、個人的意志,他就會變得憤憤不平,在怒火中忍受這種桎梏。這就是封建力量的真實、顯著的性質,也是它一直招致反感的根源。

與它關聯的宗教要素似乎很難減輕這個負擔。在我剛才描述過的這個小型社會中,我看不出牧師的影響力有多重大,也看不出他在使低層人口與領主的關係的合法化上有多成功。教會的確對歐洲文明產生了重大影響,但這種影響是通過一種普遍性質的發展來完成的,例如改變人類的普遍性情。如果我們進一步研究這個嚴格意義上的小型封建社會,我們會發現,在農民和領主之間牧師的影響力幾乎毫無作用。他自己往往和農奴一樣的粗魯和次要,沒什麼條件或能力來反抗領主的傲慢。毫無疑問,他的職責是在低層人口中維持並發展一定程度的精神生活,在這一點上他是寶貴的、有用的。但是,我覺得他很難也確實很少改善他們的命運。

我已經考察了基本的封建社會。我向你們展示了它必然帶來的主要結果,不管是對於封地領主自己的,還是對於他的家人或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口。現在讓我們離開這個小圈子向前走。封地上的人口在大地上並不孤單,還有其他一些社會——相似的或不同的,與他們有聯絡。這些人口所屬的這個總體社會,它對文明必然發揮了什麼影響呢?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要先簡單說幾句:沒錯,封地領主和牧師這兩者從屬於一個總體社會,他們在遠處擁有大量及頻繁的聯絡。但對於農民和農奴就不同了。為了稱呼這個時期居住在鄉村的人口,我們使用了一個籠統的詞,如「人民」,似乎在暗示存在同一個社會,這不符合實際情況。對於這些人來說,並不存在一個總體社會;他們的存在完全是地方性的。在他們居住區域之外,這些農民與任何事、任何人都沒有關聯。對於他們來說,不存在什麼共同的命運、共同的國家;他們並沒有形成一個民族。當我們說到作為一個整體的封建社團時,涉及的僅僅是封地領主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