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講 什麼是文明

事實、公眾意見以及這個詞語的公認含義都符合這一本能。

看看黃金時期的羅馬共和國,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之後,它的優點達到頂峰,正朝著世界帝國的方向前進,社會顯然正處於進步狀態。再看看奧古斯都統治下的羅馬,它已經顯露出衰敗的端倪,在所有事件中社會的進步都受到抑制,邪惡勢力即將佔據統治地位。然而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不承認奧古斯都統治下的羅馬比法布里休斯或辛辛納圖斯統治下的羅馬更加文明。

讓我們越過阿爾卑斯山脈,看一看17和18世紀的法國:從社會視角來看,考慮到幸福的實際數量及在個體之間的分配情況,顯然,17和18世紀的法國比不上其他歐洲國家,如荷蘭和英國。我相信,與法國相比,荷蘭和英國的社會活躍度更高、增長更快,其成果的分配更加徹底。然而,問一問普通人的常識,它將回答說17和18世紀的法國是歐洲最文明的國家。歐洲也毫不猶豫地對此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在歐洲所有不朽文學作品中,處處都能找到對法國的這種公共意見的痕跡。

我們還可以列出許多國家,它們比其他國家更加繁榮、增長更快、個體之間的分配更合理,然而,人的天然本能和普通常識卻能判斷出,它們的文明程度低於那些單純從社會角度來看分配沒這麼好的國家。

這意味著什麼?後面這些國家擁有什麼優勢?在文明國家的性質中是什麼給了它們這種優勢?在人類的看法中是什麼東西極大地彌補了它們在其他方面的極大不足?

它們壯觀地顯示了社會生活之外的另外一種發展:個體的、內心生活的發展,人自身的發展,人的才幹、情操和思想的發展。雖然這些國家的社會不像其他國家那樣完美,它們的人民卻更加壯觀、更加雄偉地脫穎而出。毫無疑問,還有許多社會問題尚待解決,但在智力和精神領域已經取得重大成就。許多人的物質條件和社會權利還有所缺乏,但它們英雄輩出,令全世界矚目。它們的文學、科學和藝術大放異彩。人們一旦看到這種人的天性所尊崇的偉大跡象,一旦看到這種崇高志趣所創造的財富,就會承認它,稱其為文明。

因此,這一偉大事實包含了兩類事實。它依賴於兩個條件,通過兩種徵兆顯示出來:社會活動的發展以及個人活動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和人類的進步。只要人的外部條件得到拓展、活躍和改善,只要人的內在天性得到輝煌壯麗的顯示,只要看到這兩個標誌,即使社會現狀還很不完善,人類也會歡呼鼓掌,宣告文明的來臨。

如果我沒有弄錯,這就是我們對人類普遍看法的簡單且純粹的常識性考察得到的結果。如果我們審問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如果我們考察文明的重大轉折點,即人們公認的推動了文明發展的事件,考察其本質,我們立即就能認出我剛才描述過的兩個元素中的一個。它們總是個人或社會發展中的關鍵事件,是那些改變了人的內心、信條和習慣,或改變了人的外部條件、他在同伴中的地位的事實。以基督教為例,不僅在它剛誕生時,即使在它發展的第一階段,基督教對社會狀況不聞不問;它大聲宣佈自己無意干預社會狀況;它命令奴隸服從主人;它沒有抨擊過當時社會的任何一件大惡大錯之事。然而,誰會否認基督教是文明的重大轉折事件?為什麼它是?因為它改變了人的內心、信條和情操;因為它使人在精神上和思想上獲得了重生。

我們還見過另一種性質的關鍵事件,它關注的不是人的內心,而是人的外部狀況。這種事件改變了社會,使其獲得重生。這無疑也是影響文明的決定性關鍵事件。縱觀所有歷史,你將處處發現同樣的結果。你將發現所有有助於文明發展的重大事實無不發揮了上述兩種影響之一。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就是文明一詞的天然和普遍的含義。在這裡,我描述而不是定義了這個事實,幾乎完整地或從各個方面驗證了它的普遍特徵。我們現在得出了文明的兩個要素。現在問題來了,二者之一是否已經足以構成文明?社會狀態的發展、個體的發展,單獨出現時是不是文明?人類還會同樣承認它嗎?還是說這兩個事實之間存在如此緊密和必要的聯絡,就算它們沒有同時產生,它們也依然不可分離,其中的一個遲早會帶來另一個?

在我看來,我們可以從三個重要方面來研究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檢查這兩個文明要素的性質本身,詢問自己僅從性質來看它們是否彼此緊密聯絡、必不可少。我們還可以考察歷史,看它們是否曾經孤立出現,還是總是相互激發。最後,我們還可以就這個問題請教人類的普遍意見——常識。我將首先請教常識。

當一個國家的狀態發生鉅變、財富和力量突飛猛進、社會手段分配發生革命,這個新的事實會遭遇反對、經受對抗,這是不可避免的。變革的反對者通常會宣揚什麼呢?他們會說這種社會狀態的進步並沒有以同樣的方式、在同等程度上改善、革新人的精神和內在狀態;它是虛假的、海市蜃樓一般的進步,其結果對道德和人有害。社會發展的支援者們強力反駁這一攻擊。相反,他們堅持,社會的進步必然會涉及並帶來道德的進步;當外部生活得到更好的管理,內心生活也會得到提升和淨化。新狀態的反對者和支援者之間所爭論的問題就是這樣。

把假設顛倒過來:假設精神得到持續發展,推動這一進步的人通常會承諾什麼?在社會形成之初,那些致力於教化大眾的宗教領袖、聖賢和詩人們承諾過什麼?他們承諾了社會狀況的改善、社會手段分配更加公平。那麼,我問你們,這些爭論和承諾暗含了什麼?它們意味著什麼?它們暗示著什麼?

它們的隱含之意就是,人類的天然本能相信,文明的兩個要素,即社會發展和精神發展,是緊密聯絡的,人們一看到其中一個就立刻會期待另一個。那些堅持或反對這兩個發展中任何一個的人,當他們肯定或否定二者關聯時,他們所關注的也正是這個天然本能的信念。不難理解,如果我們能說服人類,社會狀態的改善不利於個人的內心進步,我們就能成功地貶低和削弱社會中正在進行的革命。另一方面,當我們向人類承諾,通過改善個人能夠改善社會,則不難理解,人們會傾向於將信仰置於這些承諾之中,並且它也相應地得到了成功應用。因此很明顯,人類的本能相信,文明的各個運動是相互關聯、相互激發的。

如果我們把注意力投向世界歷史,也能得到同樣的答案。我們將發現,個人內心生活的所有重大進展都曾經有利於社會,社會狀態的所有重大進展都曾經有利於個人。我們發現這兩個事實中總有一個會佔據優勢地位,顯著地表現出來,給正在進行的運動打上鮮明的烙印。有時候,只有在相隔漫長歲月、越過千重障礙、經歷萬般變化後,第二個事實才能顯露出來,通過自身發展來完成第一個事實所啟動的文明程式。但如果仔細考察它們,很快就能發現把它們聯接在一起的紐帶。天意的前進不受任何侷限,它沒有義務也不願勞煩自己使昨天種下的原因在今天就開花結果。當時間到了,結果自然會循著預定路線出現,但也許已經過了好幾個世紀。雖然我們覺得它的推理可能有點慢,但它的邏輯是絕對正確的、合情合理的。對於天意來說,時間等於零,它跨越時間就像荷馬史詩中的諸神跨越空間一樣:它僅僅跨出一步,好幾個時代就已經過去了。經歷了多少個世紀、經歷了多少次事件,基督教對人的精神改造才對社會狀態的改造產生了重大且正當的影響。然而,誰能否認它一樣取得了成功?

如果我們把研究從歷史轉移到組成文明的兩個事實的性質本身上,必然也能得到同樣的答案。沒有人不曾對此有過親身體會。當人的精神發生變化,當他獲得從未有過的一種思想、品德或能力——總之,當他自己獲得個人發展時,在同一時刻佔據他的會是什麼願望、什麼需求?這種願望和需求就是與周圍世界交流新的情操,使他的思想在外部得以實現。一旦一個人獲得什麼東西,一旦他堅信自己取得新的進步,擁有額外的價值,他立刻就會把佔有的想法附加到這種新進步、新價值上。他感覺到有一種本能、一個內心的聲音,在迫使他將自己個人所取得的變化和改善推廣至他人。偉大的改革家完全歸功於這個原因。那些改變了世介面貌的偉人們,在改變了自我後,正是這種需求而不是別的什麼在鞭策他們、指引他們前行。關於人的內心生活的變化就說到這裡,下面說說另一個方面。社會狀態發生了革命,社會得到了更好的管理,權益在社會成員之間得到了更公平的分配——也就是說,世界的外貌變得更加純潔、更加美麗了。政府的活動、人際交往行為都變得更加公正、更加寬容了。你覺得世界外貌的這種改善、外部事實的改善,對人的內心、人性不會產生反作用嗎?所有關於榜樣、習俗和典範的權威性的說法都基於這樣一個基礎:一個良好的、管理得當的外部事實在一定程度上或遲或早都會帶來一個具有同樣性質、同樣品德的內部事實;一個管理更好的世界、更公正的世界能使人變得更公正;內部世界會被外部世界改造,恰如外部世界被內部世界改造;文明的兩個要素彼此緊密關聯,它們之間可能隔了好幾個世紀、各種阻礙,它們可能不得不經歷千萬種變形才能重逢,但它們遲早總會彼此結合:這是它們的本質規律,是歷史的普遍事實、人類的本能信念。

雖然還算不上徹底探討——遠遠算不上,但我覺得我已經用一種雖然簡略但十分全面的方式展示了文明這個事實。我想我已經描述了它,設定了它的邊界,並闡述了它帶來的一些重大的、基本的問題。我也許應該就此打住,但我情不自禁地想簡單談一談此時此刻我想到的一個問題。嚴格說來,這個問題不算是歷史問題。我不會將其稱為假設性問題,而是稱為猜測性問題。人們只能抓住這個問題的一端,永遠無法夠得著它的另一端;人們無法環視它,無法多角度地審視它,但這個問題同樣是真實的,同樣需要人們的思考,因為不管人們樂意不樂意,這個問題總會隨時出現在人們面前。

我們前面所說的,組成了文明這個事實的兩個發展,即一方面是社會的發展,另一方面是人的發展,到底哪一個是目的?哪一個是手段?人發展自我、才能、情操、思想、他的整個生命,就是為了完善自己的社會狀況、改善自己在地球上的存在嗎?還是說,社會狀態的改善、社會的進步、社會本身,不正是個人發展的舞臺、契機和動力嗎?總之,到底是社會為服務個人而設,還是個人為服務社會而生?這必然取決於對以下問題的答案:人的命運是純社會性的嗎?社會是否會吸乾、耗盡人的一切?還是說,人的內心深處另有天職——比僅僅存活於世界中更崇高的意義?

有一個人,我可以驕傲地稱其為朋友,他經歷了像我們這樣的歷程,在更加激烈和強大的群體中擔任領導,他說過的所有話都深深銘刻在聽眾的心中。魯瓦耶-克拉爾先生,至少在他的關於《瀆聖法案》的講話中,按照自己的信念解答了這個問題。我在這篇講話中找到這樣兩句話:「人類社會誕生、生活並死亡於地球,它們的命運終結於此……但它們並不包含人的全部。在將自己奉獻給社會後,他還留下了自己身上最高貴的一部分、某種高階能力,他憑藉此能力提升自我、走向上帝、走向未來的生命、走向無形世界中的未知幸福……我們,個別而又相同的人,是天生不朽的真正生命,我們擁有不同於國家的命運。」

對此我不再多說,我不會探究這個問題本身。提出這個問題來我就已經知足了。在文明史中會遇到這樣一個問題:當文明史已經完成、對於我們當前生活再沒有更多的話可說時,人總會不可避免地捫心自問:是否已經窮盡一切?是否已經到達萬物盡頭?因此,這就是文明史能夠導向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高深的一個問題。對我來說,指出這個問題的地位和深遠意義就已經足夠。

從前面我所說的可以明顯看出,文明史可以通過兩種方法處理,從兩個來源提取,從兩個方面考察。歷史學家可以選擇某段時期、一系列時代或特定民族,深入人的精神世界。他可以研究、描述、敘述人的內心世界所發生的各種事件、各種變化和變革。如果他能夠實現這個目的,他就能完成這個民族在他所選擇的時期內的文明史。他還可以通過另一種方式來開展研究:不是深入人的內心世界,而是置身於世界之中;不是描述單個人的思想和情操的變遷,而是描述社會狀態的外部事實、事件和變化。這兩個部分、這兩個文明史,是彼此緊密關聯的。它們相互對映,互為映像。但是,它們是可以分開的,事實上至少在開始階段它們應該分開,以便各自都能得到詳細清晰的研究。就我個人而言,我不打算和你們在人的內部世界中研究文明史;我要研究的是有形的社會世界所發生的外部事件的歷史。我的確曾經希望向你們展示文明的整個事實、我所感知到的它的複雜性和廣闊性,向你們提出它可能帶來的所有重要問題。但現在我限定了自己,將研究領域限制在比較狹窄的範圍內。我要研究的僅僅是社會狀態的歷史。

作為開始,我們將研究歐洲文明在初期,即羅馬帝國覆滅時的所有組成要素。我們將集中注意力研究這些著名廢墟中的社會,這些社會的原模原樣。我們不是要複製它,而是努力將它的組成要素逐個羅列出來。當完成這件事後,我們再使它們運動起來,然後追隨它們在此後15個世紀中的發展歷程。

我相信,當我們在這趟研究之旅中前行了小段路程後,我們就會確信文明還十分年輕,世界還遠遠沒有走完自己的路。毫無疑問,目前人類的思想還遠遠沒有達到它所能達到的程度。我們還遠遠理解不了人類的整個未來。讓我們每個人捫心自問,他所理解的、渴望的至善是什麼,讓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現實世界中所存在的比較一下,他將確信社會和文明都還十分年輕。雖然已經走過了漫長的路,它們依然還有更加漫長的路要走。但是這絲毫不會降低我們在思索自己的實際狀況時的快樂。當我努力向你們指出過去15個世紀中歐洲文明歷史中所發生的各種重大危機後,你們將看到人類的生存條件曾經是多麼的艱苦和兇險,甚至到現在依然如此;不僅外部和社會狀況如此,而且連內在的精神生活也是如此。在所有這些歲月中,人類思想經受了和人類一樣多的苦難。你們將看到,在現代,也許是歷史上第一次,人類思想雖然還遠沒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但至少擁有了一些和平、一些和諧。社會也是如此,它顯然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和以前相比,人的生存條件變得輕鬆、公正。想到我們的祖先,我們幾乎可以將呂克萊修斯的詩句運用到自己身上:「風暴肆虐時,在岸上的安全地點,想到那些在大海的狂風惡浪中顛簸的船隻所面臨的危險,真是令人愉快啊!」

我們可以毫不自誇地像荷馬史詩中的斯齊納呂斯那樣說起自己:「感謝上天,與前人相比,我們的生活不知要美好多少。」

然而,我們要小心,不要沉湎於我們的幸福和美好這個想法,不然就會陷入兩個重大危險:驕傲和懶惰。我們可能對人類思想的威力和成功、對自己的覺悟抱有過分自信;同時,由於生活條件的舒適安逸而喪失活力。在我看來,我們經常在動輒抱怨和盲目滿足這兩個極端趨勢之間來回搖擺。我們在思想、願望和想象力方面,充滿了敏感、渴望和無窮的雄心壯志,但當涉及到生活中的實際工作,當需要我們克服麻煩、做出犧牲、千方百計去實現目標時,我們就無精打采,在絕望中輕易放棄了,其輕易程度與我們之前渴望得到它時的焦急程度不相上下。我們必須注意自己是如何屈服於這些缺點的。讓我們養成習慣,恰當預估自己的力量、能力和知識的極限,不要覬覦那些無法合法地、公正地、定期地、在遵循我們文明自身所依賴的原則的前提下獲得的東西。我們有時似乎禁不起誘惑,想採取那些我們通常抨擊和鄙視的原則——野蠻歐洲所採取的成王敗寇的原則、過去四五百年前屢見不鮮、被人看作理所當然的蠻力、暴力和赤裸裸的謊言。但當我們一時屈服於這種慾望時,我們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那個時期的人類的堅毅或蠻勁。那時候的人飽嘗生活之苦,自然急切地、持之以恆地試圖從中解脫出來。現在的我們對自己的生活條件心滿意足,不要放縱於模糊的慾望而危及生活,實現那些慾望的日子還沒來到。給予我們的已經很多,將來向我們索取的也很多。我們必須為自己的行為向子孫後代提供詳細解釋;現在的公眾、政府都需要經受討論和檢查,都需要承擔責任。讓我們堅定不移地、誠心誠意地堅持我們文明的各項原則——公正、法治、公開和自由。我們千萬不要忘了,當我們要求,正當地要求其他一切事物接受我們的檢查和探究時,我們自己也處於全世界的目光下,反過來也應該被人討論和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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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譯者注:本書系作者根據1828年在巴黎大學授課時的講義整理而成。每講標題為中譯者所加,以便讀者更加清楚本書的總體結構。

中譯者注:原文使用了「現代」一詞,但由於本作品成文於19世紀,實際指的是「近代」,但為了忠於原著,依然譯作「現代」。

中譯者注:布匿戰爭是西元前264—前146年古羅馬與迦太基之間為爭奪地中海西部統治權而進行的3次戰爭。羅馬人稱迦太基人為「布匿」,故名。通過3次布匿戰爭,羅馬帝國消滅了迦太基,確定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英譯者注:魯瓦耶-克拉爾先生對關於瀆聖問題的法案的意見,7、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