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課程目標——歐洲文明歷史——法國在歐洲文明中的角色——文明是一個適合講述的主題——它是歷史的最一般事實——「文明」一詞的一般及普遍含義——組成文明的兩個主要事實:1.社會的發展;2.個人的發展——證明——這兩個事實必然相互聯絡,並且遲早會相互激發——人的命運完全侷限於他的現實社會條件嗎?——文明史可以通過兩種視角來展示和研究——對課程計劃的評論——人類思想的現狀以及文明的前景
先生們,承蒙各位款待,深為感動。請允許我說,我將這種款待看作是我們之間心曲相通的象徵。雖然經歷瞭如此長久的分離,這種心曲相通卻從未中斷。啊,看到身邊的你們,我似乎看到了七年前在此與我一道艱苦奮鬥的朋友們。再次來到這裡,以前的聽眾們彷彿也全都回來了。然而,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切都已經發生了鉅變。七年前,我們相聚於此,因為焦慮和恐懼而沮喪,因為悲傷和渴望而心情沉重;我們發現自己被困難和危險包圍,感覺自己正被拖入災難;我們平心靜氣、謹言慎行,試圖逃避災難,卻無濟於事。現在,我們再次相聚,充滿了信心和希望,心情愉悅,思想活躍。只有一種方式才能表達我們對於這一可喜變化的感激之情,那就是將七年前指導我們行為的平和心態和堅定決心投入到我們當前的聚會中,投入到我們新的學習中。七年前,日復一日地,我們的學習受到嚴密監控,甚至被專橫地中止。好運都是弱不禁風的、來去無常的。我們既不可過分畏懼,也不可抱太多希望。和疾病初發時一樣,疾病康復期也需要同樣的呵護和謹慎。我相信你們都將展現出這種呵護、謹慎和節制。這種心曲相通,這種觀點、情感和思想上的緊密一致,曾在困難和危險時期使我們團結一致,至少使我們沒有犯下大錯,在未來的順境中將同樣使我們團結起來,使我們能夠收穫勝利的果實。我相信自己可以依賴你們的合作,除此以外我別無他求。
這是我們今年第一次聚會,從現在到年底,時間相當有限;留給我思考自己準備講什麼內容的時間更短。因此,主題的選擇至關重要,選擇時最好要考慮到今年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留給我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在我看來,回顧歐洲現代史,重點考察文明的發展,事實上,對歐洲文明的歷史,對其起源、發展歷程、目標和特徵的大致刻畫,差不多剛好用完我們手頭的時間。因此,這就是我準備探討的主題。
我使用了「歐洲文明」這個詞語,因為顯然確實存在一個歐洲文明。歐洲各個國家的文明存在某種一致性。雖然時間、地點和環境相差甚遠,這種文明卻在幾乎完全相同的事實中興起,在各處遵循相同原則向前發展,並幾乎在所有地方傾向於產生類似結果。因此,存在一個歐洲文明,我要請你們注意的主題也正是這樣一個聚合文明。
重申一遍,這個文明顯然無法追溯,它的歷史無法從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的歷史中得出。一方面,它很簡短,這是它的明顯特徵;另一方面,它的多樣性同樣令人吃驚。在任何一個國家裡,它都沒有發育完全。它的外在特徵分佈廣泛,我們必須一會兒在法國,一會兒在英國,一會兒在德國,一會兒在西班牙來尋找它的歷史要素。
我們法國人在歐洲文明研究中佔據有利位置。雖然在任何時候都應該避免對個人甚至國家的奉承,但我覺得我們可以說法國已經是歐洲文明的中心和焦點,這絕非虛榮心使然。我不會妄稱它在所有方面一直都豔冠群芳,這也未免太狂妄了。在不同時代,義大利曾經在藝術領域領先於它,英國曾經在政治制度上領先於它,還可能有其他歐洲國家在其他方面、在特定時期優越於它,但誰也無法否認,只要法國看到自己在文明程式中落後他國,它就會奮起直追,在新動力下快步向前,很快就能並駕齊驅甚至領先眾國。並且不僅法國的命運有如此的特殊性,我們還能看到,發源於其他地方的文明思想和制度要想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要想變得多產和流行,為歐洲文明的整體福祉發揮作用,它們都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在法國經歷一段新的準備時期。法國似乎成了它們的第二祖國,它們必須從法國出發,才能踏上征服歐洲的征途。幾乎從來沒有一種偉大的文明思想、偉大的文明原則,在它傳播擴散之前,不是按照這種方式越過法國的。
還有一個原因:法國人的性格中存在某種合群、富有同情心的因素,其傳播比其他民族的國民精神更容易、效果更好。無論是因為我們的語言、思維傾向,還是習俗,我們的思想都比其他民族的更加流行,向大眾展示得更加清晰,更好理解,更容易深入人心。總之,簡單易懂、熱愛交際、富有同情心,這是法國的特徵,是法國文明的特徵,正是這些特徵使得它在歐洲文明中獨佔鰲頭。
因此,在開始研究文明這個偉大事即時,選擇法國作為研究焦點並非獨斷或因循守舊的做法。要想置身於文明的中心,置身於我們即將研究的事實的中心,我們必須這樣做。
我使用了「事實」一詞,我是有意而為之的。和其他範疇一樣,文明是個事實——和其他事實一樣可以被研究、刻畫和敘述的事實。
曾經有段時間,很多人在談論應該把歷史限定為對事實的描述,這再正確不過。但我們必須時刻牢記,可描述的事實太多,事實本身的性質變化太多,超過了人們最初打算相信的。有有形的、可見的事實,如戰爭、戰役、政府的正式法令;也有精神事實,雖然不浮現出來,但一樣真實。有個別事實,有自己的稱呼;也有一般事實,沒有任何特定名稱,無法指定一個確切日期,無法嚴格加以限制,但依然和其他事實一樣真實,是歷史事實,我們無法將其排除在歷史之外,除非我們篡改歷史。
歷史中就有這樣一個部分,我們通常將其稱為「歷史哲學」,它是事件之間的關係,將事件統一起來的聯絡,將事件的因果統一起來的聯絡,這些統統是事實,統統是歷史,和戰爭故事及其他有形的、可見的事件一樣真實。毫無疑問,這一類事實更難以闡述和解釋,在解釋它們時人們更容易犯錯。賦予它們生命和生氣,用清晰生動的色彩來展現它們,這絕非易事。但這一困難絲毫沒有改變它們的本質,它們絕對是歷史的基本要素。
文明就是這樣一種事實,它是一般的、隱晦的、複雜的事實。我承認,描述和敘述它極其困難,但它依然存在,依然有權被人描述和敘述。我們可以針對這個事實提出大量問題,我們可以問——確實有人曾經問過,它是好事還是壞事?有人為它悲嘆,有人為它欣喜。我們可以問,它是不是一個普遍事實?世上是否存在一個普遍的人類文明、人類命運?各個國家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世代相傳的,從不會喪失,只會增加,只會變得越來越大,如此下去直到時間盡頭?就我來說,我確信事實上確實存在一個普遍的人類命運、文明集合的傳遞。並且,相應的,存在一個尚待書寫的、關於文明的普遍歷史。但是,在提出如此重大、如此難以解答的問題之前,如果我們先侷限於特定時間長度、特定民族的歷史,很顯然,在這些限制條件內,文明是一個可以被描述和敘述的事實,是一個歷史事實。我還將立刻補充,這個歷史是所有歷史中最偉大的,因為它涵蓋了所有一切。
文明這一事實是最卓越的事實——普遍和確切的事實,其他一切事實都以此為結局和歸宿。你們難道不這樣認為嗎?考慮組成一個國家歷史的所有事實,那些我們習慣上看作國家生命要素的事實;考慮國家制度、商業、產業、戰爭、政府的一切細節:要想從整體上、從相互關係上來考察這些事實,要想衡量、評價它們,我們就會詢問它們對國家的文明做出了什麼貢獻,在其中發揮了什麼作用,對其產生了什麼影響。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我們不僅對它們形成了完整的觀念,還衡量了它們的真實價值。它們過去是、現在也是江河,我們詢問它們為大海貢獻了多少水量。因為文明就像一個海洋,構成了民族的財富,民族的所有生命要素、所有支援其生存的力量都聚集、團結在它的懷抱中。這是千真萬確的,甚至那些本質上可憎、有害的事實,那些壓得人民痛苦不堪的事實,如專制和無政府狀態,如果曾經以某種方式幫助過文明,如果曾經推動文明向前邁了一步,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就會寬恕它們,忽略它們的過程、它們的邪惡性。總之,不管我們在哪裡發現文明,不管是什麼事實創造了它,我們都會傾向於忘卻它所付出的代價。
另外,還有一些事實,嚴格說來,我們不能稱之為社會事實。它們是個人事實,似乎與人的靈魂而非公共生活更加相關。這些事實包括宗教信條、哲學思想、科學、文學、藝術。這些事實看起來更關注人的精神改善、智力滿足,以人的內心改善、精神愉悅而不是人的社會地位為目標。然而,再一次,這些事實經常是以文明為依據才得以研究的,才需要研究的。
在所有時代、所有國家,宗教享有教化民眾的光榮。科學、文學、藝術、所有智力和精神享受都要求擁有此光榮的一部分。當我們認可它們的要求時,我們也就是把它看作是對它們的讚譽。因此,那些最重要的事實,那些不借助於外在結果,光憑藉其自身、憑藉其與人類靈魂的關係就令人尊崇的事實,憑藉其與文明的密切關係提高了自己的重要性和崇高性。這一普遍事實的價值就在於它能為它所觸及的萬物賦予價值。不僅如此,甚至在一些場合下,我們所討論的宗教信條、哲學思想、文學、藝術,會根據其對文明的影響而得到專門考慮和評價。並且,在特定程度上、在特定時期,這種影響將成為衡量它們價值的決定性指標。
因此,在開始對其歷史的研究之前,我要問,這個如此重要、龐大和寶貴的事實,這個似乎是國家整體生活的總和及表現形式的事實,就其本身而言,到底是什麼?
在此,我要小心不要陷入純哲學中,不要寫下一堆推導原則,然後從中推匯出文明的性質來。這種方法很容易犯錯。再說一遍,我們是要對一個事實進行核實和描述。
長期以來,在許多國家,「文明」一詞已經得到應用。人們給這個詞語賦予了各種想法,它們在一定程度上是清晰的、可理解的。但在使用過程中,使用者總會賦予它這樣那樣一些含義。我們要研究的是這個詞語的普遍的、人本的、流行的含義。與那些看起來更嚴格、更精確的科學定義相比,人們對最普遍術語所持有的通俗意義往往更加準確。詞語的普通含義源自常識,而常識是人類的特徵。一個詞語的普通含義隨著事實的逐漸發展和持續出現而形成。因此,當一個看起來屬於某個已知詞語含義範圍內的事實出現時,可以說是很自然地,它就被這個詞語接納了。詞語的含義不斷擴充、延展,直到那些本質上應該歸屬於該詞語的各種事實、想法都已經被歸入該詞語中。
反過來,當一個詞語的含義由科學來決定時,這一決定過程——個人或少數一些人的工作——發生時,會受到頭腦中固有的某些特殊事實的影響。因此,一般說來,與詞語的普遍含義相比,科學定義更加狹隘,因而實際上準確性更差、真實性更差。與試圖給文明下一個科學定義相比,將文明看作一個事實來研究這個詞語的含義,根據人類常識來研究它所包含的所有觀念,能為我們瞭解這個事實帶來更大進展,雖然前一種方法乍看上去更加清晰和精確。
作為這一研究工作的開始,我將努力在你們面前展示一些假設:我將描述特定數量的社會狀態,然後我們來探討人的一般本能能否從中識別出一個民族處於文明程式中的條件,能否從中識別出人類賦予「文明」一詞的含義。
首先,假設有這樣一個民族,他們的物質生活很舒適,充滿了物質滿足感。他們繳稅很少,無需受苦,在私人關係中正義得到了良好的管理——總之,對他們來說,物質生活是幸福的、井然有序的。但是另一方面,這個民族的智力和精神生活被有意維持在一種麻木和不活躍狀態,一種抑制狀態——我不說是一種壓抑狀態,因為他們並不理解這種感受。我們並不缺乏這種狀態的例項。歷史上曾經有許多采取貴族政治的小型共和國,國民被視為綿羊,餵養得當,在物質生活上很幸福,但沒有精神和智力活動。這是文明嗎?這是一個處於文明程式中的民族嗎?
另一個假設:有這樣一個民族,物質生活不怎麼輕鬆,不怎麼舒適,但還過得去。另一方面,精神和智力需求並沒有被忽視,可以享受特定數量的精神享受;崇高、純潔的情操得到培育;他們的宗教和道德觀念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但是其中的自由原則卻被小心翼翼地遮蔽了。和上一個例子一樣,智力和精神需求得到了滿足,每個人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真理,但不允許任何人自己去追尋真理。精神生活表現出一潭死水的特徵。這正是亞洲大部分人口所處的狀態,是神權統治壓制人性的地方,例如,印度的現狀就是如此。在此我要問同樣的問題:這是一個處於文明程式中的國家嗎?
我再改變一下假設的性質:有這樣一個國家,個人自由得到了極大表現,但混亂和不平等觸目驚心。這是暴力和投機的國家。每個人如果不夠強大都會受到壓迫、遭受苦難,遭受毀滅。暴力是社會狀態的主要特徵。大家都知道歐洲曾經經歷過這種狀態。這是一個文明的國家嗎?毫無疑問,它可能包含文明的一些原則,這些原則將逐漸得到發展。但是在這種社會中佔統治地位的事實無疑不是人類常識所聲稱的文明。
我再舉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假設:每個人都非常自由,在所有事情中不平等現象很少見、很短暫。每個人幾乎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人和人之間的力量差異很小。但很少有公共利益,很少有共同思想,很少有社會交往——總之,每個人的才幹和生命都自生自滅,老死不相往來,或在身後留下什麼痕跡。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留下一個跟他誕生時一模一樣的社會:這是野蠻部落的狀態。這裡有自由和平等,但顯然沒有文明。
我還可以舉出更多假設,但我覺得這些假設已經足以解釋什麼是「文明」一詞的普遍和自然的含義。
顯然,根據人類的自然常識,我列舉的這些狀態中沒有一個符合這個詞語。為什麼?我覺得「文明」一詞包含的第一個事實(從我在前面快速列舉的各個例子中得出的結果),是進步和發展。它立刻使人想到一個大步前進的民族——不是在改變位置,而是在改變狀態;一個以調整適應和自我改善為文化的民族。在我看來,進步的觀念、發展的觀念,是「文明」一詞所包含的基本觀念。這種進步是什麼?這種發展是什麼?這就是最大的難題。
這個詞的詞源似乎給出了一個清晰的、令人滿意的答案:它是社會生活的不斷改善、社會的不斷發展,嚴格來說,是人際關係的不斷發展。
事實上,這就是當人們聽到文明一詞時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我們立刻想到社會關係的擴充套件、最大活力和最佳組織:一方面是為社會帶來力量和幸福的手段不斷增加,另一方面是力量在個體之間的分配越來越公平。
這就是全部了嗎?我們在此窮盡了文明一詞的所有天生、普遍的含義了嗎?這個事實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嗎?
這就好比在問:人類歸根到底僅僅是一個蟻穴嗎?一個僅僅需要秩序和物質幸福的社會嗎?在這個社會中,投入的勞動越多,勞動成果分配越公平,就越能達成目標、實現進步嗎?
對人類命運的這樣一個狹隘定義,我們的本能立刻感到反感。我們的本能第一眼就覺得文明一詞還包含了一些更廣泛、更復雜的事物,一些比單純的社會關係、社會力量和幸福的改善更加高階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