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逼宮

絕對權力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是的,她沒有任何錯誤,不管齊全盛、劉重天、周善本這些人怎麼生氣,怎麼暴跳如雷,都抓不到她什麼把柄,她在新聞釋出會上的講話完全符合改革精神,完全符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規律,用肖兵的話說,她是大無畏的改革家嘛!肖兵還說了,齊全盛、劉重天、周善本這些人現在不是和她個人作對,而是阻撓改革,破壞改革,肖兵回去後要向他父親反映哩!和肖兵的父親比起來,劉重天、齊全盛狗屁不是,絕不可能主宰她的仕途前程。劉重天、齊全盛其實和她一樣,仕途前程都掌握在別人手上。齊全盛英雄末路,可以忽略不計了,鏡州腐敗案查清之後,省委必將追究此人的責任。劉重天的政治命運不會比齊全盛好到哪兒去,就算他逃過祁宇宙這一劫,進省委常委班子也不太可能了,鄭秉義膽子再大,再想拉幫結派,也不敢把一個有受賄和殺人雙重嫌疑的親信馬上提上去。而她呢,只需肖兵父親一個電話暗示,就可能順序接班,取代齊全盛,出任鏡州市委書記。趙芬芳相信,鄭秉義和省委是聰明的,當北京這個至關重要的電話打過來時,鄭秉義們知道怎麼做出符合自己政治利益的抉擇。

本來不該走這一步的,——如果劉重天識相,接受她的政治求愛,她又何必非走上層路線不可呢?上層路線其實並不好走,肖兵胃口太大,開口就是一千萬,以後肖兵和這幫北京的朋友再開口怎麼辦?能讓金字塔集團繼續出嗎?如果金字塔集團繼續出,她能不給金字塔集團豐厚的回報嗎?她不就成了另一個白可樹了嗎?這都是問題呀!現在,金啟明已經用這一千萬捐款把她和金字塔集團緊緊拴到一起了,曾經葬送了白可樹的金字塔,也完全可能葬送她。

想到這裡,趙芬芳心裡冷氣直抽,有些害怕了:金啟明不是一般的人物,說好聽點是民間政治家,說難聽點就是一條惡狼。歐洲大酒店1304房間的談心她再也不會忘記,迄今為止還真沒有哪個人這樣和她談過心。這哪是談心啊,簡直是政治訛詐。當然,她不是傻瓜,也不會在訛詐面前低頭,最終還是心照不宣地和此人達成了一個有可能雙贏的協議。現在的問題是,這雙贏能實現麼?如此孤注一擲,把寶押在金啟明和肖兵頭上,是不是也有點風險?

這麼胡思亂想著上洗手間時,又一樁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走出洗手間大門,迎頭撞到了劉重天的小舅子鄒旋。鄒旋這日陪幾個外地建築承包商到星星島釣魚,也在這座島上惟一的旅遊酒店吃飯。見了趙芬芳,熱情得不得了,甩下自己的客人,端著酒杯就跑過來敬酒。

鄒旋顯然喝多了,敬酒時站都站不住,大罵自己姐夫劉重天,赤裸裸地向趙芬芳表忠心:「……趙市長,你看得起我,幾次要提我,我都知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兒我打哪兒,指鼻子我不打眼!劉重天是他媽的什麼東西,只想自己往上爬,根本不顧別人的死活!」

肖兵醉得不輕,一副不屑的口氣,插了上來:「劉重天?劉重天是什麼人啊?沒戲了!」

鄒旋更起勁了:「哦,沒戲了?他媽的,我還以為他能留在鏡州當市委書記呢,不就是省紀委的一個副書記嗎?不就是臨時協助齊全盛主持一下工作嗎?連趙市長說話他都不聽……」

肖兵酒杯往桌上一:「劉重天太不識相了!我父親很快就會和你們省委打招呼的,調整鏡州班子!齊全盛涉嫌腐敗,問題嚴重,不能再幹了,趙市長任市委書記,從平湖或者省城調個市長來,四套班子都要改組,周善本退二線,可以考慮安排個市政協副主席。至於劉重天嘛,我父親的意見也是拿下來,進省委常委班子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算哪個林子的鳥兒啊……」

趙芬芳嚇了一跳:這種私下操作的事哪能當著鄒旋的面說?傳到劉重天那裡怎麼得了?忙站了起來:「喝多了,肖兵,金總,我看你們都喝多了!」轉而又對鄒旋說,「鄒主任,你也不要胡說八道,更不要四處罵劉書記,劉書記嚴以律己,是值得我們大家好好學習的嘛!」

鄒旋直笑:「趙市長,你看,你看,不相信我是不是?我是你的人啊,真的!」

趙芬芳很嚴肅,一口官腔,話說得滴水不漏:「鄒主任,我看你也喝多了!什麼你的人我的人啊?啊?你鄒旋同志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劉書記的人,你是黨員嘛,是黨的人嘛!你是正處級公務員嘛,是國家的人嘛!我們都要為黨和國家,為我們的老百姓好好服務嘛……」

連哄加騙,好不容易把鄒旋勸走,市委值班秘書的電話又到了,傳達了齊全盛和劉重天嚴厲的命令:要趙芬芳立即趕回市委,和他們見面,否則後果自負。

肖兵一聽就火了,「呼」地站了起來,稱呼也變了:「去什麼去?趙書記,你不要睬他們,看他們拿你怎麼辦!還後果自負,有什麼後果?嚇唬誰呀?群訪這種事全國哪裡沒有!」

趙芬芳沒喝什麼酒,頭腦很冷靜,想了想,對金啟明道:「金總,我看我還是得回去一下,肖兵和北京的幾位朋友就在島上休息,我得先告辭了,你最好也陪我回去!」

金啟明倒還聽話,要自己的兩個副總留下來,招呼肖兵一行,自己則和趙芬芳一起上了豪華遊艇,直奔新圩港三號碼頭。上船時,趙芬芳打了電話給司機,讓司機到碼頭去接。

遊船正要開,已經解開纜繩要離岸了,星島賓館一個姓程的年輕女經理跳了上來。

讓海風一吹,趙芬芳頭腦清醒多了,突然想了起來,星星島好像是齊全盛的老家,又想到這位女經理今天晚上一直在宴會廳進進出出,不知聽到了什麼,便起了疑心,故意以一副隨意的口氣問女經理:「小程啊,風浪這麼大,又這麼晚了,你跟著我們湊什麼熱鬧啊?啊?」

女經理笑道:「趙市長,搭你們個順風船聯絡進點時鮮蔬菜,明天還有一批客人。」

趙芬芳交代說:「今天我的一些客人喝多了,你不論聽到什麼,都不要亂說啊!」

女經理連連點頭:「我知道,趙市長,我們有紀律的,對領導的事不問,不聽,不傳。」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趙芬芳再也想不到這位女經理會是齊全盛沒出五服的本家外甥女,更沒想到此人會悄悄對他們那晚的談話進行錄音,並在關鍵的時候把錄音帶送給了齊全盛,以至於把她搞得一敗塗地。可怕的敗跡實際上在這個星星島之夜就現出端倪了。海風讓她清醒了不少,卻沒讓金啟明清醒過來。

金啟明進了遊艇貴賓室,見沒有外人在場了,往沙發上一躺,大大咧咧地開了口:「趙書記,瞧,我也喊你趙書記了,不管你哪天正式當上市委書記,在我眼裡你已經是市委書記了,鏡州一把手!趙書記,我們金字塔集團以後可就靠你了,相信姐姐你會對得起兄弟我的!」

這口氣,這姿態,讓趙芬芳很不高興,趙芬芳又禁不住想起了倒在金字塔下的白可樹。

金啟明一副大功臣的口吻:「趙書記,你看我這陣子表現還可以吧?啊?」

趙芬芳看了金啟明一眼:「金總,你是不是覺得我欠了你點什麼呀?」

金啟明這才有了點清醒,在沙發上坐正了:「趙書記,沒,你沒欠我什麼,真的!」

趙芬芳想了想,決定敲打一下:「你知道就好,你做的那些缺德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金啟明賠著小心,試探著問:「趙書記,你……你指什麼事?哪方面的事?」

趙芬芳笑道:「你金總心裡沒數嗎?啊?你這個人真夠義氣啊,口口聲聲要對得起齊書記,卻把齊書記的女兒齊小豔扣為人質,關在你朋友的私人山莊,一次次要挾齊全盛!我一直認為齊小豔在你手上,果然就在你手上,你金總膽子可真夠大的,敢騙劉重天,也敢騙我!」

金啟明呵呵大笑起來:「怎麼,趙書記,又要詐我了?想再扳回一局啊?」

趙芬芳仍在笑:「詐你?好吧,就算我詐你。那麼,我問你:齊全盛是不是收到過齊小豔兩封信啊?一封送到了省城鷺島,一封送到了齊全盛的辦公室?是不是吉向東一手辦的啊?」

金啟明呆住了,滿臉驚愕:「趙……趙市長,這些情況你都是從哪裡搞到的?」

趙芬芳輕描淡寫道:「不是詐你嗎?你還要我繼續詐下去嗎?啊?去,給我倒杯水!」

金啟明老實了,忙不迭去給趙芬芳倒水。把水端過來後,恭敬地遞到趙芬芳手上,自己也沒敢再大大咧咧坐下,而是站到一旁不斷地擦拭頭上的冷汗。

趙芬芳喝著水,口吻越發和氣了:「金總啊,你對我很關心,我對你也自然會有一份特殊關懷嘛!再說一點我最近關懷的結果吧:你真是膽大包天呀,啊?祁宇宙關在省三監,你也想法把他弄死了,還讓什麼替人消災公司的葛經理,哦,也就是平湖的那個王國昌給監獄中隊長畢成業送了五萬塊錢?敢栽贓陷害劉重天,金總,你是不是走過了頭啊?想上斷頭臺嗎?」

金啟明突然明白了:「趙市長,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了,這是不是吉向東告訴你的?」

趙芬芳手一攤:「吉向東為什麼要告訴我呢?知道這些情況,他應該告訴專案組嘛!」

金啟明悲憤道:「因為你手上有權,而且可能當鏡州市委書記,吉向東自然要找你當靠山,繼續往上爬。在金錢的誘惑下,啥都靠不住,權力的誘惑下,也是啥都靠不住的!」平靜了一下情緒,又說,「趙市長,我得承認,我的錯誤就在於沒有滿足吉向東對權力的進一步要求,——這個人和你一樣,一心想做一把手,一直想搞掉他們吳局長,自己當局長!」

趙芬芳呵呵笑了起來,笑罷,不無傲慢地道:「可我答應了他,我認為吉向東這個同志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有政治頭腦,有工作能力,也識時務,可以考慮擺到一把手的位置上。而那位吳局長,涉黑放黑,還有受賄問題,群眾反映很大,也該拿下來了。」說到這裡,故意問金啟明,「對這個安排,你想必會很滿意吧?吉向東可是你和白可樹一手培養的人才啊!」

金啟明遲疑了一下:「趙市長,吉向東今天背叛我,明天也會背叛你!」趙芬芳點點頭:「是的,不過,那是在我手上沒權的時候,而我從沒想過喪失權力!」

金啟明被徹底敲倒了,再也神氣不起來了,默默抽起了煙,一句話沒有。趙芬芳見金啟明老實了,這才主動收了場,口氣輕鬆地道:「好了,金總,不開這種嚇人的玩笑了,今天就我們兩人,這些話你就當我沒說過,就當我是假設,是編故事!現在我們來面對現實,說說看,回去後,我該怎麼辦?是不是退一步,收回新聞釋出會上的講話內容?」

金啟明反問道:「作為一個現任市長,未來的市委書記,你覺得能收回這個講話嗎?」

趙芬芳看著金啟明,狐疑地探問:「那就和他們,啊,硬拼嗎?」

金啟明道:「不是硬拼,而是堅持原則,實際上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其實,趙芬芳心裡也明白,自己是沒有退路了,就像她牢牢掐住金啟明的死穴一樣,金啟明也牢牢掐住了她的死穴。一千萬畢竟是金字塔集團出的,肖兵和金啟明已到了無話不談的程度,金啟明已經從肖兵那裡把她跑官要官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了。不管日後怎麼樣,現在他們都在一條船上,她目前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這般的敲打一下金啟明,讓他不要太過分而已。

這夜的風浪真的很大,原本四十五分鐘的航程,竟開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船到新圩港三號碼頭,正和金啟明分手告別時,市委值班室的那位值班秘書長又來了個電話,詢問她的位置。其時,她的車已上了海濱二路。海濱二路到市委最多二十分鐘車程,趙芬芳上車後便要司機加速,結果,僅用了十幾分鍾便趕到了市委門前的太陽廣場。

在太陽廣場上,已能隱隱看到月亮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了,趙芬芳吩咐司機減速繞行,通過車窗默默衝著月亮廣場看了好一會兒,才從容不迫地在市委大樓門廳前下了車,努力鎮定著情緒走進了仍然燈火通明的市委大樓……

齊全盛、劉重天果然在等她,臉色都很難看,這期間抽了不少煙,屋子裡烏煙瘴氣。

趙芬芳像沒事似的,進門就笑著嚷:「喲,嗆死人了,你們二位領導都少抽點兒行不行?」

齊全盛把手上的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捻,沒好氣地道:「趙市長,你總算來了,不是嗆死人,是急死人了!你現在就到月亮廣場看看,鬧成什麼樣子了?你竟然能在星星島上呆住!」

趙芬芳仍是一臉笑容:「急什麼?你們領導不是都在嗎?有你們兩個大個子頂著,就是天塌下來也壓不到我這個小女子嘛!齊書記,情況怎麼樣了?你去和工人同志對話了嗎?」

劉重天很不客氣:「趙市長,怎麼是齊書記去對話啊?工人同志要見的是你,是要你收回說過的話,善本同志已經在電話裡和你說了,你怎麼就是不回來?到底怎麼考慮的啊?」

趙芬芳笑不下去了,臉拉了下來:「劉書記,我正要向你們彙報呢!我怎麼考慮的先不說,先說善本同志。善本同志想幹什麼呀?當著鬧事群眾的面給我打電話,什麼影響啊?讓我收回下午剛剛說過的話合適嗎?班子的團結還要不要了?一級政府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齊全盛火透了:「趙市長,你這是個人行為,不涉及班子的團結,不影響政府的威信!」

劉重天也很生氣:「趙芬芳同志,你個人造成的影響,必須由你個人去收回!你現在就給我到月亮廣場去,和藍天集團的工人同志們對對話,告訴他們:你對藍天集團的那些言論完全是個人的看法,不代表市委、市政府。市委、市政府對藍天集團的問題以後將專題研究!」

趙芬芳想了想:「劉書記、齊書記,如果這樣,我建議馬上召開常委會研究!如果讓我現在就去和工人同志對話,我仍然是新聞釋出會上的觀點!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沒有這麼多客氣好講,藍天集團這個膿包總得破頭,總要破產,總要按市場規律辦事,這是沒辦法的事!」

齊全盛和劉重天都怔住了,他們顯然都沒想到趙芬芳會這麼固執,這麼蠻橫。

過了好半天,劉重天才對齊全盛道:「老齊,既然是沒辦法的事,看來我們只好開常委會想辦法了,你看呢?這個會是不是按趙芬芳同志的意見馬上開?現在就通知常委們?」

齊全盛桌子一拍,對趙芬芳吼了起來:「趙芬芳,你要將我的軍是不是?這個常委會能馬上解決藍天集團的問題嗎?六千多工人停了產,在廣場上坐著,要你收回講過的屁話,你就是不理不睬!善本同志發著燒從醫院趕過來和工人們對話,昏倒在現場,我和重天同志等了你三個小時,等來的就是這麼個結果!你趙芬芳還是不是黨員?還有沒有一點黨性!有沒有?!」

趙芬芳平靜地道:「黨性就是原則性,在原則問題上,我是不能讓步的!除非常委會做出決議,要把藍天集團這個膿包捂起來,把藍天集團的底托起來,否則,我決不收回自己的觀點!另外,齊全盛同志,我也得提醒你,請用語文明一點,什麼叫屁話?人身攻擊嘛!」

齊全盛無可奈何,連連認錯:「好,好,趙芬芳同志,我說錯了,我用語不文明,我向你道歉檢討!」說罷,手一揮,大聲道,「那就開常委會吧,連夜開,不開出個結果來,大家誰都不要走出市委大樓一步!我還就不信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這個鏡州要變天了!」

趙芬芳冷冷笑道:「該變的就是要變,誰都沒有說一不二的絕對權力嘛!一言堂,家天下,我看肯定是不行了!我希望我們這次市委常委會能為民主決策樹立一個典範!大家都敞開來好好發表一下意見:究竟誰該對藍天集團的現狀負責?藍天集團未來到底該怎麼辦……」

劉重天打斷了趙芬芳的話頭:「趙芬芳同志,我提醒你注意一個事實:六千多工人還在月亮廣場坐著,鏡州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已經受到了嚴重威脅,我們這個常委會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倉促拿出什麼解決方案,更不能接受誰的城下之盟!我的意見是:這次臨時召開的常委會只討論一件事,那就是以組織決定的形式請你收回你在新聞釋出會上的講話!老齊,你看呢?」

齊全盛明白了,立即表態道:「重天同志的這個意見我完全贊同,就這麼辦吧!」

六月二十四日零點二十分,中共鏡州市委常委會在市委第一會議室召開了,除了在北京開會的一位宣傳部長,在家的常委全部到場,連周善本也讓秘書提著鹽水瓶,一邊打吊針,一邊參加了這次非同尋常的緊急常委會,並在會上陳述了6-23事件的發生經過和有關事實。與會常委一致批評趙芬芳,會議形勢一邊倒,四十分鐘後就通過了讓趙芬芳收回講話的決議。

趙芬芳實在夠頑強的,在決議通過後,仍做了最後發言,聲淚俱下地說:「……同志們,我請問一下,一個市長都不能代表市政府講話,那麼,誰還能代表市政府講話?藍天集團不過是個企業,如果一個市長對企業的政策指導性講話都要收回,我這個市長以後還怎麼幹?是不是事事處處都要開常委會呢?改革開放搞到今天,還這麼以黨代政是不是行得通?我們個別領導同志是不是太霸道了?同志們,請你們也給我一點理解好不好?」

劉重天嚴峻地反駁道:「趙芬芳同志,你錯了!我看這不是以黨代政的問題!藍天集團不是一個普通企業,是鏡州目前重大社會政治矛盾的一個焦點,是一個腐敗大案的發生地,是全市幹部群眾甚至是全省幹部群眾的矚目所在,因此,我們對藍天集團的任何決定都必須慎重,都必須經過常委會充分討論,任何人都不能不負責任地亂說一通!藍天集團的問題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涉及到鏡州社會局面穩定的政治問題,如果連這一點都搞不明白,你還當什麼市長?月亮廣場上的事實已經證明,不是別人,而是你趙芬芳一手挑起了一場本可避免的社會矛盾!你是政治上的幼稚還是有什麼用心,我和同志們還不知道,我們只看到了這個事實!令人震驚的事實!」

周善本也表明了態度,情緒很激動:「趙市長,我說兩點:一、黨政分開並沒有錯,但是,黨的領導必須堅持,重大問題必須由黨委集體研究決定;二、市政府的決策不能是市長個人的決策,這麼重大的事,辦公會沒討論過,我這個分工負責的常務副市長都不知道,你就公開宣佈了,是不是也有點太霸道啊?沒法不造成混亂嘛!」

市委錢秘書長接上去說:「同志們,剛才現場又有彙報了,工人同志剛打出了一條新標語:‘愷撒的歸愷撒,人民的歸人民’,我看意思很明確啊,白可樹他們的事歸白可樹他們,集團破產的賬工人們是不認的!趙市長,不論你心裡怎麼想,社會矛盾總是挑起來了嘛!」

齊全盛看了看錶:「好了,同志們,時間不早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解決問題!既然常委會已經做了決議,我看就不要再討論了,馬上執行吧!錢秘書長,你和趙芬芳同志商量一下,擬個稿子出來,請趙芬芳同志抓緊時間在月亮廣場廣播,爭取在黎明前結束廣場上的靜坐!」

趙芬芳站了起來:「齊全盛同志,如果我不進行這個廣播講話呢?」

齊全盛看了劉重天一眼,一字一頓地道:「如果你不進行這個廣播講話,我將以鏡州市委的名義立即向省委,向鄭秉義同志彙報,建議省委採取緊急措施,馬上撤換鏡州市長!」

趙芬芳把臉轉向劉重天:「劉書記,你這個主辦藍天腐敗案的專案組組長是什麼意見?省委派你協助齊全盛同志主持鏡州工作,並沒讓你和齊全盛同志沆瀣一氣啊?明明是腐敗造成的問題,現在怎麼全推到我頭上來了!你不覺得這個對腐敗負有責任的市委書記更該撤換嗎?」

劉重天冷冷看著趙芬芳:「這話你可以去和省委,和秉義同志說,甚至向中央反映,包括我和齊全盛同志沆瀣一氣的問題。但是,你必須馬上按常委會的決定去發表廣播講話!我再一次警告你,你這個同志已經走到了懸崖上了,很危險,隨時有可能落個粉身碎骨!」

會場上的氣氛緊張極了,這麼劍拔弩張的常委會在鏡州黨的歷史上還從沒有過。當年齊全盛和劉重天矛盾重重,搞到了一城兩制的地步,卻也沒有在市委常委會上鬧到這種程度。

過了好半天,趙芬芳嘆了口氣,含淚笑道:「好吧,我保留個人意見,服從組織決定!不過,我希望對藍天集團的問題市委常委會能儘快安排討論,責任要查清,蓋子要揭開,問題要解決,不要以政治妥協取代政治原則,更不要和改革的精神背道而馳!」臨離開會議桌前,又說了一句,「為我們的改革事業,我趙芬芳是準備押上身家性命了,不怕粉身碎骨!」

六月二十四日凌晨兩點二十分,中共鏡州市委副書記、鏡州市人民政府市長趙芬芳被迫拿著經齊全盛、劉重天和到會常委們慎重審定後的講話稿,緩步走進了鏡州人民廣播電臺第二播音室,用長波***千赫,調頻***兆赫,向月亮廣場靜坐的藍天集團六千員工和全市幹部群眾發表了緊急廣播講話……

廣播稿共一千二百多字,趙芬芳唸了卻足有十幾分鍾,念稿子時,淚水一次次禁不住直往地下落。簡直是奇恥大辱啊,一個距一把手位置只有一步之遙的市長,一個直通中央權力高層的政治女強人,竟被兩個在政治上已暗淡無光的男人整到這步田地!

走出播音室時,趙芬芳悲憤地想:那就在下一次常委會上進行一次生死決戰吧!

趙芬芳這個廣播稿此後便一遍遍重播,廣播和重播起了作用,至黎明時分,聚在月亮廣場的六千多員工漸漸散去了,623群訪事件終於在一片平靜祥和的霞光中煙消雲散……

徹夜未眠的齊全盛、劉重天和全體常委們這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