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楊宏志罵累了,聲音嘶啞起來,不想再罵了,胖子才又走了過來,貓戲耗子似的問道:「怎麼樣啊,楊先生,是不是先喝口水潤潤嗓子?礦泉水十元一瓶,要不要來兩瓶啊?」
楊宏志這時已從綁架者的彼此對話中知道胖子姓葛,是個經理,想先逃出這個鬼地方再作道理,於是便道:「葛經理,我不罵了,罵你也沒用,你也是受人之託,替人討債嘛!」
葛經理說:「這就對了,九十八萬給我,我向顧老闆交了差,你再找顧老闆算賬去嘛!」
楊宏志狡黠地問:「如果九十八萬討回來,顧老闆能給你們多少回扣?」葛經理笑了:「哦,楊先生,怎麼想起問這個呀?」
楊宏志說:「你先別管,說個實數吧,這九十八萬裡你們討債公司能拿多少?」
葛經理想了想,胖臉上堆出了若干懇切:「不好說,很不好說。這單生意是本集團鏡州公司接的,我們雖說在省城,卻是二手活,利潤不算太大,具體是多少不能說,商業機密嘛!」
楊宏志說:「那好,你們的商業機密我就不打聽了,我給你們二十萬,你們先把我放了行不行?你們可以和我一起到鏡州家裡拿錢。我就算拿二十萬交你們這幫朋友了!」
葛經理想都沒想,便緩緩搖起了頭:「不行啊,楊先生!按說呢,二十萬真不是個小數目,大大超過了我們這單生意的利潤!可是,你先生要知道,我們王六順討債公司是個信譽卓著的集團公司,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出賣債主的利益!我們老總王六順經常給我們開會,要求我們警惕欠債人的糖衣炮彈,所以,你這個建議我不能接受,我必須講原則。」
楊宏志仍不死心:「葛經理,你可想清楚了,這可是二十萬,當場點票子,還交朋友!」
葛經理道:「就是沒有二十萬,你這個朋友我們也交定了!以後你老哥要向什麼人討債,只管找我們王六順討債公司就行了,我同樣不會出賣你和貴公司的利益。今天呢,你還是得幫我先把華新公司顧老闆的九十八萬還了,——算你先生幫我朋友這個忙好不好?」
楊宏志以為既已和葛經理交上了朋友,事情就有了緩和的餘地,便又道:「葛經理,借據在你手上,你剛念過,10%說的確是半年利息,就算當時沒寫明白,也屬於經濟合同糾紛,應該由我和顧老闆到法院去解決。」
葛經理認可道:「對,你們是該到法院解決,但今天還要先還錢。」
楊宏志又惱了:「別說我一下子拿不出九十八萬,就是拿得出,我也不能給你,這是他媽的訛詐!葛經理,你們看著辦吧,我現在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不行你就挑我的腳筋吧!」
葛經理和氣地勸說道:「不要意氣用事,事情還沒鬧到那一步嘛!鏡州反貪局還扣著你三十萬,藍天科技還欠你八百萬,你根本用不著自願用腳筋抵債嘛!我看你還是給家裡寫封信,讓藍天科技或者什麼地方先出點錢,把這九十八萬的賬結了,算我求你行行好了!」
楊宏志幾乎要哭了:「葛經理,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反正我沒錢!」
葛經理嘆了口氣,不再理睬楊宏志了,揮揮手,招過了手下的馬崽。
黑臉漢子看看仍捆著的楊宏志,請示道:「葛經理,那咱就開始走程式?」
葛經理點點頭,很有些大義滅親的意味:「走程式吧,對朋友也不能徇私。」
黑臉漢子和馬崽們開始「走程式」,取出指銬銬住楊宏志雙手的大拇指,將指銬往懸在房樑上的手動鐵葫蘆的吊鉤上一掛,「嘩啦嘩啦」抽動啟重鏈。在音樂般美妙的「嘩啦」聲中,楊宏志轉眼間被吊到了半空中,兩個大拇指承載著全身重量,只有腳尖著地。
楊宏志禁不住恐懼地嚎叫起來。
葛經理似乎不忍傾聽朋友的嚎叫,嘆息著走了,走到門口,又對手下的馬崽們交代說:「你們也不要呆在這裡看楊先生的笑話了,都吃飯去吧,別忘了給楊先生帶份盒飯,三十塊錢的盒飯費不要收了,記在我賬上,算我請楊先生的客了,楊先生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白可樹、林一達易地審查之後,案情仍無重大突破。林一達軟磨軟泡,避重就輕,白可樹態度死硬,拒不交代任何問題。令李士巖驚奇的是,二人在兩個不同的審查地點同時大談起了七年多前的藍天股票受賄案和劉重天秘書祁宇宙及手下幾個幹部被捕判刑的事實,向專案組暗示:他們是劉重天和齊全盛之間長期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對田健舉報材料中所列舉的事實,白可樹逐條駁斥,連在澳門萄京多次參賭的基本事實都不承認,一口咬定田健是惡人先告狀。
李士巖和專案組的同志只好頻繁地在省城和鏡州之間來回奔波,找相關知情人一一談話,進一步核實情況,又派了幾個同志前往香港、澳門調查取證。這期間,還在鏡州和田健見了一次面,進行了一番長談,劉重天也被李士巖叫去參加了。田健堅持自己的所有舉報,談話過程中仍叫冤不止,要李士巖給他做主,儘快恢復他的自由和名譽。問題沒查清,李士巖很難有什麼明確的態度,只謹慎而鄭重地向田健保證說:他和專案組的同志都會慎重對待他的問題的。
那日臨走前,李士巖把劉重天叫住了,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重天同志,我有個預感,不知對不對,只能供你參考:這個田健很可能真有冤情,你想想啊,藍天科技是家上市的股份公司,年薪五十萬聘用的他,他又要和自己老師克魯特的生物研究所合作搞資產重組,怎麼可能為三十萬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呢?沒什麼道理嘛!」
劉重天深深嘆了口氣:「是啊,是啊,士巖同志,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早考慮到了,所以,我才要找到那個楊宏志。如果他們真是對田健搞栽贓陷害,那個楊宏志不會不知情的。」
李士巖道:「對,要儘快找到這個知情人,不能冤枉好人,尤其是立了大功的好人。」
劉重天苦苦一笑:「難啊,陳立仁同志和公安廳正抓緊查,還有那個齊小豔,也在查。都一個星期了,任何線索沒有,士巖同志,我甚至擔心這兩個重要知情人會死在他們手上!」
李士巖想了想:「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所以,我們的工作既要做細,又要抓緊,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對白可樹、林一達的審查和調查,我也讓省城那邊抓緊進行,有了突破馬上向你通報。」上車後,又搖下車窗交代說,「重天同志,提醒你一下,一定不要被人家牽著鼻子走,這回我們也許碰上真正的對手了,人家很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哩!」
李士巖走後,劉重天不由得警醒起來,這提醒不無道理:按常理,應該是田健自己的受賄案被楊宏志揭發,和白可樹等人拼個魚死網破;不按常理,白可樹完全可能先下手為強,在發現了田健對他的秘密調查行動後,栽贓陷害先把田健抓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齊全盛就是不知情的,趙芬芳已經證實了這一點。可另一個事實又活生生地擺在那裡:白可樹是齊全盛一手提起來的親信紅人,他女兒齊小豔既是白可樹的情人,又深深地捲到了案子裡去了,齊全盛怎麼可能就一點也不知情呢?會不會齊家父女暗中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齊全盛就是這一系列事件的總策劃?怎麼林一達、白可樹不約而同提起了七年多前的股票受賄案?這全是巧合嗎?他和他的專案組現在究竟是在和白可樹、林一達、齊小豔這幫前臺人物作戰,還是在和自己的老搭檔、老對手齊全盛這個後臺人物作戰?齊全盛怎麼就敢當著鄭秉義面向他要人?此人究竟是為了藍天集團的資產重組工作,還是以攻為守,故意給他出難題?這一切實在是費人猜思。
關於高度問題唇槍舌劍的一幕及時浮現在眼前。
齊全盛還是過去的那個齊全盛,這種虎死不倒架的氣魄讓他不能不服氣。局面這麼被動,老對手仍是這麼頑強,這麼具有攻擊性,那天幾乎是明白告訴他:你劉重天休想打倒我齊全盛顯示你自己的高度。還有上電視的事,——在被查處的特殊時期,哪個官員不拼命往電視新聞上擠啊?就是開計劃生育會也得去講兩句。這種政治作秀他見得多了,前年平湖有個副市長,被雙規前幾天出鏡率竟然創了記錄。齊全盛就是硬,就是不按常理出牌,還偏不做這種政治秀。如此看來,齊全盛不是心底無私,光明磊落,就是大奸大猾,老謀深算。
思緒紛亂,一時卻也理不出明晰的線索,劉重天便往省城家裡打了個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是夫人鄒月茹。癱瘓之後,床頭的電話成了鄒月茹對外交流的主要工具,也是排遣寂寞的一個玩具,哪怕是一個打錯的電話,鄒月茹都會和人家扯上半天。聽出是丈夫劉重天,鄒月茹既意外,又興奮,先自顧自地說了一大通。
劉重天耐著性子聽著,想打斷鄒月茹的話頭,又於心不忍,禁不住一陣心酸。
鄒月茹說:「……重天,端陽上次說的事你還得給她辦啊,她們老家的那個鄉黨委太不像話了,根本不把中央和省委的減負精神當回事,還在亂收什麼特產稅!端陽家裡除了種莊稼,哪有什麼特產啊,硬要收,連鍋灶都讓他們扒了!重天,你說他們到底是土匪,還是共產黨?!端陽他爹又來了封信,真要到鏡州找你去了!」
劉重天不得不認真對待了:「月茹,你告訴端陽,千萬別讓她父親來找,影響不好!我抽時間讓省紀委的同志找他們縣委瞭解一下,如果情況屬實,一定請縣委嚴肅處理!」
鄒月茹說:「對,重天,端陽說了,最好是把那個黨委書記的烏紗帽擼了!」
劉重天提醒道:「月茹,端陽可以說說這種氣話,你可不能也跟著這麼說!」繼而又問,「端陽在不在家?啊?怎麼沒聽到她的聲音?你讓她自己來接電話。」
鄒月茹說:「哦,她不在家,剛走,伺候我吃過晚飯後,就到電腦班學電腦去了,還說了,學會以後就為你打字!哎,我說重天,你是不是能抽空回來一下?我看端陽是想你了,昨天一直和我叨嘮你的事……」
劉重天有些不悅了:「月茹,你瞎說些什麼呀!」
鄒月茹酸酸的:「重天,你也不能老這麼下去啊,畢竟七年了……」
劉重天心裡一沉:「月茹,這事別說了,鏡州這攤子事已經夠我煩的了!」
鄒月茹便又就著劉重天的話頭說起了鏡州的事,要劉重天找他們的老同學周善本多談談。
通話結束後,劉重天難得聽了鄒月茹一次建議,準備找一找周善本。
上個星期,齊全盛提議周善本接任常務副市長,進市委常委班子,秉義同志和省委已原則同意了,他又臨時協助齊全盛主持工作,不論於公於私,都有必要和這個老同學深入交交心了。周善本來看他那天,因為是一大早,時間倉促,氣氛也不對,不能算一次成功的談心。走出房間,下了樓,天已黑透了,劉重天看了看錶,正是晚上八點。
司機把車開上門廳停下,秘書及時地拉開車門。
劉重天本能地往車前走,都彎下腰往車裡鑽了,突然想起了那日早上週善本說過的話,決定趁此機會搞一次微服私訪。已探入車內的上身又從車裡縮了回來,手一揮,讓司機把車開走,說是要到海灘上散散步,不用車了。秘書不放心,跟著劉重天往大門外走,劉重天又把秘書擋了回去,讓秘書給他準備一份全省黨員幹部廉政自律教育材料。
沿海濱大道走了好遠,看不見省公安廳療養中心大門了,劉重天才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司機回過頭問:「哎,同志,去哪裡?」
劉重天說:「去新圩港機廠三宿舍,哎,你小夥子知道路麼?」
計程車司機一踏油門,車子起步了:「知道,那裡住著個副市長哩!」
「副市長住工人宿舍?不太可能吧?」
「看你這驚奇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外地人,是來旅遊的吧?」
「出差,順便到港機廠宿舍看個朋友。哎,你們鏡州副市長住工人宿舍?真的?」
「那還假得了?老百姓都知道,我還拉過他呢,就是周善本副市長!我在電視裡認識他,他不認識我。是半年前的事:他送自己病危的老父親看病,不用公家的車,坐了我的車,你說我能要他的錢麼?我不要他的錢,他硬給,下車時從窗子塞進來的!」
「哦,你們鏡州還真有這麼廉政的好乾部呀?」
計程車司機是個很年輕的小夥子,眉目清秀,像個女孩子,也像女孩子一樣多話:「那是!同志,你可別說現在沒有好乾部了,我看我們鏡州的幹部大多數還就不錯哩!像周市長、齊書記都是好樣的,淨給老百姓幹實事,幹大事。哎,聽說了麼?我們齊書記被陷害了!」
劉重天一怔,挺吃驚地問:「陷害?怎麼回事?」
計程車司機說:「被抓起來了,就是最近的事!都十幾天沒露面了。」
劉重天試探道:「哎,不是聽說他前一段時間出國去了嗎?」
計程車司機一副知情者的口吻:「出什麼國?抓了,連老婆孩子一起被人家抓了,家破人亡了!同志,你說這還有公道麼?齊書記別說不會貪汙,就算貪汙了點又怎麼了?你看齊書記這九年把我們鏡州搞的,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就這麼整人家呀?也不怕昧良心!反正我是看不下去,前天有一小子坐我的車,說我們齊書記壞話,我立馬請他小子給我下車走人!」
劉重天笑道:「對你們齊書記這麼有感情呀?他給了你小夥子什麼好處啊?啊?」
計程車司機毫不含糊:「他沒給我個人什麼好處,可他給了鏡州八百萬老百姓一個花園般的城市,給了我們計程車司機滿城的新車好路,他把我們計程車司機當人看,說我們是鏡州的主人,個個都是鏡州市政府的接待員,代表鏡州的形象,春節慰問準要去我們計程車公司。」
劉重天道:「作為市委書記,這也是他該做的,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嘛。」
計程車司機說:「該做的事多了,有幾個像齊書記那樣做了?同志,以後坐車,你隨便問問那些計程車司機,誰不知道齊書記冤?誰是貪官還真說不準呢!知道不?整齊書記的那個省紀委劉書記可不是個好東西!齊書記太正派,當年先向人家打了第一槍,反了那個紀委劉書記的貪,抓了紀委劉書記的秘書和幾個手下幹部,人家現在就向他反咬過來了……」
劉重天滿身的血直往腦門上湧,幾乎想叫起來,卻忍著沒叫:「你這都是聽誰說的啊?」
計程車司機滿不在乎:「嘿,這些事誰不知道?鏡州滿城都在傳呢……」是啊,滿城都在傳,傳的都邪乎了!劉重天怎麼也想不到,在鏡州老百姓的傳言中,自己竟是這麼個糟糕的形象!怪不得本分老實的周善本要他慎重,要他多聽聽基層老百姓的評價。基層老百姓這麼痛恨腐敗,卻對自己所在城市的一個市委書記如此信任!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民心啊!
毫無疑問,民心擁護改革開放。鏡州老百姓充分肯定改革開放的輝煌成就和改革開放帶給他們的種種實惠。同時,也說明齊全盛在鏡州九年的經營是非常成功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叫齊全盛的市委書記已經把自己的歷史形象定位在鏡州老百姓心靈的天平上了。
所以,劉重天想,即使這次真查出了齊全盛的經濟問題,鏡州老百姓也能原諒理解他。
問題的嚴重性也正在這裡。我們老百姓的善良與務實,在某種條件下也會變成製造腐敗的特殊土壤和溫床,我們各級領導幹部如果把一個地區、一個部門改革開放的成就看做是自己的豐功偉績,放鬆自己作為一個執政黨領導幹部應有的自律精神,濫用人民的寬容和信任,就有可能最終走上背叛人民、背叛黨的腐敗之路,鏡州目前的情況正警示著這一點。
這時,計程車正駛過五彩繽紛的太陽廣場,車速明顯放慢了許多。
夜色掩映下的太陽廣場美不勝收,地坪燈全開啟了,主題雕塑通體發亮,無數雙手托起的不鏽鋼球狀物像輪巨大的人造月亮,照得草坪上如同白晝。音樂噴泉在多彩燈光的變幻中發出一陣陣優美動人的旋律,好像是貝多芬的什麼作品,聽起來很熟悉,劉重天卻一時記不起了。
計程車司機介紹說:「同志,你看,這就是我們鏡州有名的太陽廣場,是我們齊書記主持建的!」略一停頓,又誠懇地說明了一下,「我看你晚上出來,不像有什麼急事,就帶著你繞了點路,請你順便看看我們城市的夜景,回頭少收你點錢就是了,不會宰你的。齊書記早就說了,我們每個計程車司機都有義務向來鏡州旅遊出差的中外貴賓介紹、宣傳我們的城市!
雖說齊書記現在被人家陷害了,被抓起來了,齊書記的指示我們照樣執行……」
劉重天當時沒說什麼,到了港機廠宿舍,在周善本家門口下了車,才似乎無意地說了句:「小夥子,我負責任地告訴你:你們齊書記既沒被誰陷害,也沒離開自己的崗位,他仍然是你們的市委書記,有些沒根據的話就不要傳了。」說罷,推開了周善本家的院門……
週末之夜,被定為寬管物件的在押服刑犯祁宇宙照例舒服地趴在省第三監獄二大隊辦公室的值班床上,接受大隊長吳歡給他提供的按摩服務。按摩者是因猥褻誘姦婦女被判了十五年刑的省城中醫院院長,有名的理療專家。院長同志被捕前已經基本上不給一般百姓服務了,除了一些持紅卡的廳局級以上特約幹部,連專家門診都見不到他的影子。判刑入獄之後,身份才一下子降下來了,不但常給獄中幹部服務,還得在每個週末為祁宇宙這個特殊犯人服務。
院長同志成了犯人,不叫同志了,叫「同改」,業務上卻更加精益求精了,不斷進行理療實踐之餘,還在獄中著書立說,闡解中國傳統醫學的玄妙高深,被獄方作為積極改造的好典型宣傳過,省司法局的《新生報》上登過一大版,是祁宇宙從獄中打電話給編輯部一個朋友安排的。宣傳文章見報,監獄領導很高興,院長「同改」就被減了一年刑。因此,院長「同改」對祁宇宙不敢怠慢,服務得比誰都周到。
省第三監獄的寬管犯人幾乎沒人不知道祁宇宙。祁宇宙做過前鏡州市長、現任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的秘書,神通廣大,前些年鬧翻案,說是受了齊全盛的打擊報復,後來又想方設法搞保外就醫,幾乎要搞成了,偏被齊全盛手下的人知道了,齊全盛一個電話打到省司法局,自由的大門在最後一刻關閉了。那時候,老領導劉重天還在冶金廳當廳長,從鏡州到省裡,四處都是齊全盛班子的人馬,他也就死了一顆嚮往自由的心,開始認罪服法,老實改造,爭取立功表現。祁宇宙立功的辦法是利用過去的社會關係,替監獄和監獄的領導辦事,關到哪個監獄都是特權人物,進來七年換了四個監獄,省三監是他的最後一站。上次按摩時,祁宇宙和院長「同改」說了:因為不斷立功,三次減了五年刑期,還餘最後三年刑期,原則上是不準備再換地方了。
院長同改汗流浹背為祁宇宙按摩時,大隊長吳歡就在一邊站著,一手攥著手機,一手拿著幾張長短規格不一的紙條,在等待祁宇宙於按摩結束之後繼續立功,神情頗有些不耐煩。
祁宇宙裝看不見,在一派舒適之中哼哼嘰嘰對院長「同改」說:「……院長,過幾年出獄,你開個私營醫院吧!我找朋友幫你投資,外面醫療改革開始了,像你這種專家,那可是有大錢賺啊!」
院長「同改」偷看了大隊長吳歡一眼,見吳歡臉上沒有幾多樂觀,也就不敢答話,蚊子嗡嗡似的「嗯」了兩聲,抹了抹頭上的汗,開始給祁宇宙敲背,敲得輕重有序,宛如藝術表演。
祁宇宙卻繼續說:「……我出去後肯定要搞公司的,你也可以拉支隊伍掛靠到我下面,培養一批像你這樣的專家,在全省搞連鎖理療點,在各縣市、各社群……」
大隊長吳歡終於忍不住了,上前打斷了祁宇宙的話:「哎,哎,我說祁宇宙,你那發財的好夢是不是先別做了?啊?你可還有三年多刑期,一千多天呢!」
祁宇宙滿不在乎,口氣大得驚人:「吳大隊長,咱這麼說吧:這三年得看我想不想住,我要不想住,諒你們也留不住我!你們也知道劉重天當了省紀委常務書記,馬上要接李士巖的班當省紀委書記,進省委常委班子,我的老領導發個話下來,你們他媽的敢不放人?你以為還是當年啊?齊全盛和他的勢力要垮臺了,別以為我不知道!我這叫好人有好報!」
他越說越放肆,「當年我給劉重天市長當秘書時,替他擔了多少事啊?說出來嚇死你們!你以為那五萬股藍天股票全是送給我的呀?其中四萬股是送給人家重天市長的,我替重天市長擔著罷了……」
吳歡立時白了臉,一把揪起祁宇宙,手都抖了起來:「祁宇宙,你……你他媽的胡說什麼?啊!」手向院長一指,「你快給我回號子去吧,今天就到這裡了,聽到什麼不準亂說!」
院長同改也嚇壞了,巴不得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連忙答應著退出了辦公室。
祁宇宙不幹了,衝著院長的背影叫:「哎,院長,你怎麼走了?這還不夠一個鐘頭嘛!」
吳歡把門一關,苦起了臉:「祁宇宙,你小爹行行好,別給我這麼胡說八道好不好?你剛才的話傳出去是什麼後果?你知道不知道?得罪了劉重天書記,咱……咱們都完了!」
祁宇宙笑了起來:「吳大隊長,看把你嚇的!七年大牢我姓祁的都坐下來了,會這種時候去給我老領導添亂啊?我這人不義氣,能有這麼多朋友?能給劉重天當五年秘書?劉重天在平湖當市長第二年,我就跟他當秘書了,後來又和他一起去了鏡州!哦,回頭讓我給老領導打個電話,敘敘友情!」看了看吳大隊長手上的條子,「說吧,說吧,又要我辦什麼事了。」
吳歡仍心有餘悸:「祁宇宙,既然這樣,你才更要維護老領導的聲譽嘛,這種話你可別再在別人面前說了,我也當沒聽見,你以後要說在我面前說過這種話,我是不認賬的。」說著,把手上的幾張條子遞給了祁宇宙,一一交代,「一共五件事:這第一件事呢,是趙政委的私事,他小姨子企業效益不好,想動一動……」
祁宇宙嘴一咧:「是想天上動,還是地上動?」
吳歡真火了:「祁宇宙,在這種地方,你還敢開玩笑?」
祁宇宙很認真:「誰和你開玩笑了?平湖地方航空公司湯總他們正在招空姐,知道不知道?你說清楚了:趙政委的小姨子多大了?」
吳歡說:「三十八歲吧,條子上寫著呢。」
祁宇宙自說自話:「當空姐是不行了,別天上動了,地下動吧,安排個地面服務!」
吳歡樂了:「好,就這麼定了,我回去就向趙政委彙報,——這第二件事呢,是我的事,怎麼說呢?」矜持了片刻,「副監獄長老李要退了,我覺得我這次有點戲,人選就出在我和一大隊大隊長兩人之間。向上報時,那位在前,我在後,趙政委在會上沒頂住,就造成了點小被動。你不是在省司法局有朋友嗎?就是管幹部的王局長,你們平湖市司法局調去的?」
祁宇宙咂起了嘴:「吳大隊長,這……這可不大好辦啊?王局長和我關係是不錯,我們一起在平湖市政府機關呆過好幾年,可……可我要找王局長幫了你,一大隊那位還不整我?」
吳歡手一揮:「他敢!你又不在他一大隊,再說,上面還有趙政委和監獄長呢!」
祁宇宙嘆了口氣:「那好,那好,辦成辦不成,你可都得給我保密。」
吳歡胸脯一拍:「放心,咱們誰跟誰?」又說了下去,「這第三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