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州市委大樓坐西面東,正對著大海,是座現代氣息很強的建築,從海濱方向看像一艘正駛向大海的巨輪,從南北兩面看,則像一面在海風中飄蕩的旗。大樓前面是面積近五萬平方米的太陽廣場,廣場上聳立著一座題為「太陽——人民」的巨型藝術雕塑。雕塑是一組當代人物群像,群像的無數雙大手托起了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球狀物。宏偉的大理石基座上鑄著一行鎦金大字:「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齊全盛對此的解釋是:我們改革開放的歷史說到底是人民創造的,人民是千秋萬代永遠不落的太陽,我們每個人不管官當得多大,在位時間多長,都不過是時代的匆匆過客,都沒有什麼了不起。既然以人民為主題,城建專家們曾打算把這個廣場命名為「人民廣場」,可鏡州舊城區已有一個歷史久遠的人民廣場了,最後還是齊全盛一錘定音,定名為「太陽廣場」。相對太陽廣場,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便命名為月亮廣場了。月亮廣場比太陽廣場小一些,主題雕塑是條騰空而起的巨龍,基座上是五個鎦金大字「為人民服務」,和雕塑主題多少有點不太協調。因此,兩個廣場落成後,老百姓茶餘飯後就生出許多話來,說市委是太陽,政府是月亮。又有好事者看出,月亮廣場上的龍是條睡龍,兩隻眼一直沒睜開,話題便進一步引申了,道是政府的龍用不著睜眼,跟著市委走就行了。
齊全盛不太在乎人們私下的這些議論和評論,兩個廣場氣魄恢宏地擺在那裡,不但給鏡州市民們提供了一個休息娛樂的絕佳場所,也向光臨鏡州的中外賓客們昭示著鏡州作為中國一個經濟發達市的新氣象,大氣象,誰不服氣也不行。前年省裡搞了次城市廣場藝術綜合評比,太陽廣場名列全省第一,月亮廣場名列全省第三,很讓齊全盛高興了一陣子。
現在卻高興不起來了,驅車經過月亮廣場時,看到那條騰飛的巨龍,齊全盛沒來由地想到了社會上關於睡龍的議論,心裡鬱憤難抑:市長趙芬芳難道真是條睡龍麼?沉睡七年突然睜眼了?這眼一下子睜得還這麼大?真讓他匪夷所思!他從國外回來在路上就給趙芬芳打電話,讓她彙報工作,她倒好,整整一天連面都不照,只打了個電話過來,膽子也太大了!更讓他吃驚的是,此人昨天一大早竟跑到專案組去了,據金啟明私下彙報說,還是主動跑過去的。她主動跑過去幹什麼?顯然不會是找劉重天敘友情吧?趙芬芳這條睡龍看來要一飛沖天嘍!
奧迪駛上市委主樓門廳,齊全盛鬱鬱不樂地下了車,走進電梯上了八樓。八樓是市委機關的核心樓層,齊全盛和三個市委副書記的辦公室都在這一層。靠電梯口是市委辦公廳秘書一處的三個房間,靠安全門是秘書二處的兩個房間,在這幾個房間辦公的全是首長們身邊最親近的工作人員。可就在他們的辦公室裡,卻傳出了令齊全盛難堪的議論聲。
「……看看,林一達到底進去了吧?咱齊書記怎麼用了這麼個秘書長!」
「林老廝進去了,你們這些中廝、小廝們就有希望了,就普遍歡欣鼓舞吧!」
「喲,趙處,怎麼你們?你就不在廝級行列呀……」
齊全盛從門前走過時,不滿地乾咳了一聲,房內的議論聲立即消失了。
到了樓層盡頭自己的大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剛坐下,辦公廳孫主任就過來彙報說:「齊書記,趙市長來了,說是前天晚上就和您約好的,要向您彙報一下工作……」
齊全盛「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問:「她人在哪裡呀?」
孫主任說:「見您還沒來,就到王副書記辦公室談別的事去了,我是不是去叫她?」
齊全盛順手拿起一份檔案翻著,根本不看孫主任:「叫她馬上過來!」趙芬芳過來後,齊全盛又變卦了,說是要處理點事,請她在孫主任那裡稍等片刻。
這稍等的「片刻」竟是四十分鐘。在這四十分鐘裡,齊全盛並沒處理什麼急事,神情悠閒地喝了一杯茶,把桌上的檔案瀏覽了一下,還用紅色保密機往北京陳百川家打了個電話,——陳百川不在家,據他夫人說,去參加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去了。齊全盛便和陳百川的夫人聊了起來,全是家長裡短,養生保健方面的事,鏡州案他一句沒提,陳百川的夫人也沒問。
正聊著,趙芬芳輕輕敲起了門:「齊書記,要不,我改個時間再彙報吧……」
齊全盛捂著話筒,暫時中斷了通話:「不必,我馬上就完,你先進來吧!」
趙芬芳走了進來,坐到沙發上繼續等。
齊全盛仍在平心靜氣地聊:「……老大姐,我的健身經驗就是爬山,對,還是獨秀峰,還是軍事禁區,沒什麼閒人。我每天不急不忙慢慢爬一次,持之以恆,收穫很大。我建議您和陳老經常去爬爬你們家附近的景山,最好早上去,開頭不要急,陳老的性子就是急啊……」
趙芬芳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齊全盛這才結束了聊天:「好,好,那先這麼著,代我向陳老問好!」
趙芬芳顯然已意識到了什麼,待他通話一結束,便走過來,賠著笑臉解釋說:「齊書記,真對不起,昨天沒能及時過來向你彙報。你不知道,昨天可真忙死我了,一大早突然被重天同志叫去談話,連市長辦公會都取消了。從重天那裡出來,氣都沒喘勻,馬上到保稅區現場辦公,這是上週市長辦公會上定好的。下午又開了兩個重要的會,還接待了三批中外來賓……」
面對趙芬芳討好的笑臉,齊全盛臉上的笑意也極為自然:「哎,趙市長,你就別解釋了,早一天彙報晚一天彙報還不是一回事嘛,反正事情已經出了,該來的都來了!」
趙芬芳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是啊,是啊,齊書記,我都急死了!白市長前天突然被‘雙規’了,他是常務副市長,又是常委,手上一大攤子事,尤其是藍天集團的資產重組,誰能接過來啊?剛才我正和王副書記說這事哩,常委會恐怕得重新研究一下分工了……」
齊全盛點點頭:「政府那邊白可樹出了問題,市委這邊林一達也出了問題,兩個常委同時被雙規,麻煩不小啊。有什麼辦法呢?天要下雨,你不能讓它不下;娘要嫁人,你不能讓她不嫁!常委分工是要重新研究了,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我先向你通報一下這次在歐洲招商的情況,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德國克魯特研究所的克魯特博士已經和我們簽訂了合作協議書,準備拿出最新生物工程研究成果和我市藍天科技合作,據我昨天深入瞭解,藍天科技聘任總經理田健同志已經為這個合作專案做了大量的工作,正準備對藍天科技進行實質性資產重組……」
趙芬芳哭喪著臉:「還重組什麼?齊書記,你知道的,田健在經濟上出問題了……」
齊全盛臉一拉,口氣嚴厲起來:「出什麼問題了?說來說去不就是那三十萬嗎?誰見到田健同志收下這三十萬了?會不會是有人陷害栽贓啊?退一萬步說,就算田健真收了這三十萬,這個人我也要用!田健是克魯特博士最欣賞的一位學生,沒有田健我們和克魯特的合作就要落空,藍天科技的資產重組就沒有希望,人既然是你趙市長下令抓的,那就請你給我放出來!」
趙芬芳痴呆呆地看著齊全盛:「齊書記,你……你讓我怎麼放?」
齊全盛根本不看趙芬芳,冷冷道:「事在人為嘛,取保候審行不行啊?」
趙芬芳搖搖頭:「恐怕不行,田健現在不在我們市裡,被重天同志弄到專案組去了!」齊全盛口氣益發嚴厲:「那請你就代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找劉重天去要人!告訴他:現在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我們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離不開這個人,請他和專案組的同志們在進行反腐敗鬥爭的同時,也顧全一下我們鏡州經濟建設的大局!」
趙芬芳只得勉強答應了:「好吧,齊書記,你既然有這個指示,我就去試試看吧!」
齊全盛的情緒這才好了些:「哦,趙市長,你把我出國這段時間的情況說說吧!」
趙芬芳老老實實彙報起來,日常工作和形式主義的事說了一大攤,最後,才觸到正題,談起了擅抓田健引發的這場政治地震:「……齊書記,我再也想不到白可樹會出這麼大的亂子,而且竟然是田健受賄案引發的!昨天找我談話時,重天同志揪住不放,一再追問,抓田健的事向你彙報過沒有。我是實事求是的,沒向你彙報就是沒向你彙報。齊書記,現在我把這個過程正式向你彙報一下。事情是這樣的,市二建公司專案經理楊宏志給藍天科技蓋科技城……」
齊全盛揮揮手,打斷了趙芬芳的話頭:「這個過程不要說了,我已經知道了,我就問你一件事,請你實事求是地回答我:田健真是小豔讓你抓的嗎?」
「是的,她追到我們三資企業座談會上找的我。」
「齊小豔讓你抓,你就抓了嗎?你為什麼不讓她去找白可樹?」
「白可樹當時不在家,正在省城開會,省政府關省長主持的。」
「那麼,抓人之前為什麼不向我彙報一下?不知道這是我們重點引進的人才嗎?」
「怎麼說呢,齊書記,小豔可是你女兒,她讓辦的事,能不辦麼……」
齊全盛覺得很奇怪:「怎麼她讓辦的事就要辦?臨時主持工作的到底是你還是她?她什麼時候有這個特權了?竟然敢對主持工作的市長髮號施令?啊?這究竟都是怎麼回事?」
趙芬芳嘆著氣,直檢討:「齊書記,你別說了,反正這事都怪我……」
齊全盛在房間裡踱著步,話裡有話:「趙市長,先不要說怪誰,我追究這件事,並不是想捂蓋子,鏡州有問題想捂也捂不住。是膿瘡總要破頭的,今天不破頭,明天后天也要破頭。我弄不明白的是,你怎麼就這麼聽齊小豔的,就是不和我通這個氣!你這個同志啊,副市長當了兩年,市長當了七年,政治經驗應該很豐富嘛,怎麼會把我,把市委搞得這麼被動呢?」
趙芬芳笑了笑,笑得很好看,話也說得很懇切:「齊書記,我在你領導下工作九年了,你應該瞭解我。田健正因為是小豔要抓的,我才故意沒向你彙報,怕你為難。再說,我並沒做錯什麼,田健受賄證據確鑿。」略一停頓,又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齊書記,今天你既然這麼認真,有個事實情況我也就不能不說了:這些年小豔私下裡讓我,讓白可樹,還有其他領導同志辦的事也不是這一件,只要不違反大原則,我們都給她辦了,也都沒向你彙報過。我和同志們的想法是:既不讓你為難,也不向你表功,一個班子的同志,您又是我們的班長,何必要搞得這麼虛偽呢?這話還是白可樹先說的。現在看來是錯了,給您惹了麻煩。」
齊全盛十分意外,直愣愣地看著趙芬芳:「這……這麼說,齊小豔還真有了特權?啊?」
趙芬芳輕描淡寫:「也說不上是什麼特權,誰辦的誰負責,齊書記,這都與你沒關係。」
齊全盛臉色難看極了,一下子有些失態:「沒關係?你市長大人說得輕鬆!齊小豔是我女兒,從上面到下面,多少眼睛在盯著她!芬芳同志,你……你們怎麼能這樣幹呀?啊?我那麼多招呼都白打了?你們……你們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嗎?你看看,鬧出了多大的亂子,劉重天和省委全來找我算賬了,我倒好,還矇在鼓裡,還不知道小豔到底陷進去沒有?陷進去有多深?現在連她在哪裡都不知道?芬芳同志,你也是為人父母,你說說看,我……我這個做父親的現在是個什麼心情呀?啊?」努力冷靜了一下,又說,「芬芳同志,今天你一定要向我說清楚:這些年你們究竟揹著我給小豔批過多少條子,辦了多少不該辦的事?啊!」
趙芬芳搓著手,坐立不安:「齊書記,我……我還是別說了吧,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主要還是白可樹他們辦的!有些事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也覺得太過分,卻沒敢和你提……」
齊全盛目光冷峻:「趙市長,今天就請你全給我攤到桌面上來,給我一個清楚明白!」
趙芬芳想了想:「好吧,齊書記,既然您一定堅持,那我就把我知道的情況向您彙報一下吧。小豔第一次找我辦事,是我剛當市長不久,不是專門找我的,是在你家聊天時偶然說起的。她想從團委調到政府,當時的新圩區委書記是白可樹,我就和白可樹打了個招呼,白可樹馬上辦了,調小豔到區委辦公室做了副主任,過渡了半年,又讓小豔做了區委辦公室主任……」
齊全盛眉頭越皺越緊,忐忑不安地想:女兒小豔十有八九被手下這幫幹部喪送了……
「什麼?楊宏志被另一幫人抓走了?」劉重天吃驚地看著反貪局局長陳立仁。
「是的,我們晚到了大約半小時,據藍天集團目擊者反映,抓楊宏志的車掛省城牌號。」
「省城這輛車的牌號有沒有人注意過?是不是警牌?」
「不是警牌,據目擊者說,牌號的數字很大,可車上下來的人卻自稱是省反貪局的。」
「會不會是鏡州反貪局同志採取什麼行動了?你們瞭解了沒有?」
「瞭解過了,不但鏡州反貪局,省市公檢法部門我們都查過了,誰也沒抓過楊宏志。」
「這就太奇怪了!」劉重天託著下巴,在辦公室裡踱著步,思索著,像是自問,又像是問站在面前的陳立仁和省反貪局的幾個同志,「怎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呢?啊?這是我昨天見過田健後的臨時決定啊,決定過程老程最清楚,一夜之間,按說不該發生洩密的事呀?」
老程證實道:「是的,陳局長,知情者除了我們三個,再沒有別人了。」
陳立仁想了想,判斷道:「那麼,劉書記,結論我看只可能有一個:我們的對手和我們不謀而合,猜到了我們的思路,搶在我們前面動手了,楊宏志很有可能對田健進行了栽贓陷害!聯絡到齊小豔前夜的成功逃跑,鏡州現在的特殊政治背景,我看情況比較複雜,很像一場精心佈置的防守阻擊,對手已經從最初的驚惶失措中醒悟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較量這才算開始,可能將是一場惡仗。」
劉重天認可了陳立仁的分析:「那我們就把眼睛瞪起來,奉陪到底吧!老陳,你們請公安廳的同志配合一下,盯住一切可疑目標,包括楊宏志的家和楊宏志在二建的專案公司,還有他的建築工地,發現此人馬上拘留。白可樹、林一達、高雅菊今天就做轉移準備,一個也不能留在鏡州,去省城或平湖市,士巖和秉義同志馬上也要到了,我向他們具體彙報吧。」
陳立仁請示道:「這三位‘雙規’人員是一起去省城呢,還是分頭去省城和平湖?誰和誰去哪裡,——劉書記,你得給我們明確一下,我也好具體安排。」
劉重天揮揮手:「你們先去準備,具體安排等我向士巖和秉義同志彙報後再說。」
這時,秘書進來報告說:「劉書記,根據前導車的彙報,省委鄭書記和省紀委李書記一行已經過了鏡州老城,估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準備先到我們這兒聽彙報,後去市委。」
劉重天揮揮手:「好吧,先這樣,你們各忙各的去吧,我也得準備一下了。」
陳立仁走到門口又回過了頭:「劉書記,有些話我……我還是想說說……」
劉重天已收拾起了桌上的案卷材料:「說,老陳,有什麼話你就說,抓緊時間!」
陳立仁等老程等人出去後,才走到劉重天辦公桌前:「劉書記,你得向士巖和秉義同志提個建議:把齊全盛從鏡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拿下來,就是不免職,也得先想辦法停他的職,事實證明,鏡州這個案子太難辦了,甚至會辦不下去!」
劉重天仍在收拾桌子,頭都沒抬:「事實證明了什麼?證明全盛同志阻止辦案了?啊?」
陳立仁賠著小心說:「齊全盛是不是阻止我們辦案,我沒有根據,不能瞎說。但是,齊全盛的老婆被‘雙規’了,齊全盛的女兒逃掉了,現在還沒有任何線索,另一個重要關係人楊宏志又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帶走了,這都是事實吧?這事實是不是有些耐人尋味呢?和一個市委書記的影響力就沒有一點關係?劉書記,你打死我也不信!這個市委書記可是鐵腕人物!」
劉重天收拾檔案的手停下了:「老陳,你提出的這些問題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是,請你不要忘了,我們辦案必須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所以,在沒有掌握齊全盛同志本人違法亂紀的事實根據之前,這種免職建議我不會提,就是提了,士巖和秉義同志也不會聽。」
陳立仁這才走了,走了兩步,迴轉身說:「你等著瞧好了,我會拿出事實根據的!」
劉重天怔了一下:「老陳,我也提醒你一句:別忘了省委對鏡州改革成就的基本評價!」
對鏡州改革開放成就基本評價在見到省委書記鄭秉義和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巖一行後,劉重天又一次聽到了。李士巖連連誇讚,說沒想到鏡州這幾年搞得這麼好,鄉鎮之間高等級公路都連了網。鄭秉義也很感慨,說鏡州私營、集體和股份制經濟發達,國企改制進行得比較早,又比較徹底,老百姓的就業觀念和北方那些大城市不同,自由擇業,基本上沒有下崗失業問題。李士巖直豎大拇指,明確肯定道:「……你別說,齊全盛這個市委書記還就是能幹,敢在市委門口搞這麼大個太陽廣場,就是有底氣啊,他不怕老百姓坐到廣場找他群訪嘛!」
聽過劉重天的案情彙報和建議,李士巖的語氣才變了:「一個城市的基礎建設搞上去了,綜合經濟水平搞上去了,老百姓的生活水準提高了,但並不等於說就可以濫用手上的權力了。鏡州市委兩個常委出了問題,齊全盛同志的兩個家屬也牽涉到案子中,這種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對齊全盛同志,我現在不敢妄下結論,對白可樹和林一達,我倒敢說:他們是在霓虹燈下的桑拿房裡泡軟了,在豪華酒宴中喝貪了。起來一片高樓,倒下一批幹部啊,這個現象在我們經濟發達地區比較普遍,根子在哪裡?我看就在於心理不平衡嘛,總拿自己和那些大款比!」
鄭秉義道:「是嘛,士巖同志這個分析我贊成!我看是有這麼一個心理不平衡的問題,看著私營老闆發財,總覺得自己吃了什麼虧!」看了劉重天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重天同志,你在平湖當了四年市長,又在鏡州和全盛同志搭班子,當了兩年鏡州市長,你說點心裡話,啊,你的這個,啊,心理平衡嗎?有沒有這種吃虧的思想呢?」
劉重天笑了笑:「吃虧的思想倒沒有,感想倒是有一些。」
李士巖看著劉重天:「哦,都是什麼感想?說說看!」
劉重天欲言又止,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說了,還是談正事吧!」
鄭秉義說:「哎,重天同志,這不是正事嗎?你們紀檢工作不僅僅是查案子,也要分析幹部思想嘛!」看了李士巖一眼,「士巖同志,你說是不是?」李士巖道:「是嘛!重天同志,說說!」
劉重天這才嘆息道:「我們的幹部啊,權太大了,尤其是各地區的一把手們,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權力幾乎不受限制。你給了他那麼大的權力,又不能高薪養廉,每月只給他發那麼少的工資,經濟上就免不了要出問題。提倡理想奉獻,以德治黨當然不錯,但是,道德約束對根本不講道德的權力掌握者是不起作用的,我們恐怕要在制度改革上好好做點文章了。」
鄭秉義道:「是啊,是啊,這個問題我也想了許久。高薪養廉要有個過程,要根據我們的綜合國力的逐步提高一步步來,急不得的,而且,也要考慮同時期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不能超過太多。所以,目前我們能做的,只能是在對權力的監督制約上進行制度創新。重天同志啊,在查辦這個大案要案的過程中,我希望你多動動腦子,把一些帶普遍性的問題往深入想一想,提供一些新思路,看看腐敗問題的根子在哪裡?我們目前幹部隊伍的腐敗現象和資本主義國家的腐敗現象有什麼異同?到底該怎麼從根本上解決?」
劉重天笑著說:「好吧,秉義同志,真有了什麼好想法,我會先向您請教的。」
接下來,談到了辦案工作,劉重天提出,將白可樹、林一達、高雅菊易地審查。
李士巖聽罷,明確表態說:「秉義同志,我看重天同志的這個建議很好,重天同志不提,我也要提的。這三個人都不要擺在鏡州,全部易地審,白可樹、林一達可以考慮擺在省城,我多負點責。高雅菊和其他涉案人員擺在平湖市吧。審查人員原則上從省直機關抽調,如果案情進一步擴大,人手不夠,可以考慮從其它市調些同志參加。秉義同志,你說呢?」
鄭秉義沒表示什麼意見:「士巖同志,就按你的意見辦吧!」
李士巖最後說:「重天,咱們就這樣分個工吧!你繼續盯在鏡州,根據已經掌握的線索深入調查,隨時和我和省委保持聯絡,不論阻力多大,案情多複雜,都必須徹底查清,向黨和人民做出交代。」衝著鄭秉義一笑,「秉義同志,我要說的說完了,下面請你做重要指示吧。」
鄭秉義又開了口,面色嚴峻,語氣嚴肅:「重天同志啊,鑑於鏡州目前出現的這種特殊情況,昨天晚上我們在家的省委常委們碰了一下頭,臨時定了一件事:在鏡州大案要案查處期間,為了便於辦案,請你協助全盛同志一起全面主持鏡州市的工作!」
這倒是沒有想到的,劉重天怔了好半天,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鄭秉義看了出來:「怎麼?重天同志,你想說什麼?啊?有話就說嘛!」
劉重天這才努力鎮定著情緒問:「省委是不是發現了齊全盛本人有什麼問題?」
鄭秉義搖搖頭:「沒有,至少目前沒有,對這個案子,我和士巖同志並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你在第一線嘛,第一手資料都在你手裡嘛!所以,省委暫時還沒有將齊全盛同志免職的考慮,所以,你只是協助齊全盛同志臨時主持一下鏡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