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度問題

絕對權力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劉重天苦苦一笑:「這麼說,我又要去和全盛同志搭班子了?這合適嗎?」

李士巖插話道:「哎,這有什麼不合適啊?也就是個必要的臨時措施嘛,前幾天你不是還和我說過嗎?七年前,你們二人搭班子的時候,全盛同志跑到當時的省委書記陳百川同志那裡去要絕對權力,今天我們無非是要限制一下這位同志手上的絕對權力,順利辦案嘛!」

鄭秉義繼續說:「重天同志,還有兩點要說清楚:一、這種臨時措施並不意味著省委對鏡州改革開放成就的評價有任何改變;二、更不意味著要翻你們二人當年的歷史舊賬。」

劉重天心裡很明白:「秉義同志,這話我會記住的。」笑了笑,「七年過去了,現在想想,我自己當時也有不少問題,太情緒化,有些事做得也過分了,比如說行政中心東移的問題,主動性就不夠嘛,政府這邊兩年不準備遷移的話我也是說過的,把全盛同志氣得夠嗆。」

鄭秉義站了起來:「好,重天,你有這個態度,我和士巖同志就放心了,一隻巴掌拍不響,出現矛盾雙方都有責任嘛!走吧,一起去市委,看看全盛同志和鏡州市委的同志們!」

李士巖把劉重天和鄭秉義送到門口,卻沒有一起出門:「你們走吧,我就不去了,我還要和專案組其他同志碰碰情況,再說,我現在公開露面也不太好,查處工作畢竟剛開始嘛!」

站在十樓多功能會議室寬大的落地窗前,太陽廣場和太陽廣場前的海景盡收眼底。

鄭秉義情緒挺好,拉著齊全盛的手,笑呵呵地說:「老齊,你比我有福氣喲,天天面對這麼一番大好景色,啊,看海景,聽濤聲,真是心曠神怡啊!我那辦公室呀,推開窗子就

是一片鋼筋水泥大樓,香港人叫什麼‘石屎森林’,有時候很影響情緒哩。前一陣子我還和關省長說,省城的城建規劃思路要改,要學學鏡州,樹立兩個思想:經營城市的思想,美化城市的思想,外觀相同的建築不能再批了,批了的也要改一下,每座建築都要有特色,都要有創意!」

齊全盛頗為謙虛:「秉義同志,你不知道,倒是我們鏡州學了省城不少東西呢!」

劉重天證實道:「老齊說得不錯,我們在一起搭班子的時候,都帶隊到省城參觀學習過,廣場藝術還就是受了省城的啟發!」指著落地窗外的太陽廣場,「從省城學習回來後,老齊親自抓了這個太陽廣場,從主題雕塑的最初構思,到最後廣場落成,老齊都一一把關。」

鄭秉義也把話題轉到了太陽廣場:「好啊,老齊,這個太陽廣場搞得不錯,很不錯!設計得好,主題雕塑的構思更好,我看是個永恆的主題嘛!人民就是太陽,創造人類歷史的動力只能是人民!我們的權力是人民給的,我們是人民的公僕,只有人民才擁有這種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而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什麼不受監督的絕對權力。老齊,你說是不是啊?啊?」

齊全盛聽出了鄭秉義的話外之音,卻像什麼也沒聽出,連連點頭應道:「是啊,是啊,秉義同志,您說得太好了!這也是我過去反覆向鏡州同志們說過的。我說,過去的封建皇帝自稱天子,朕即國家,宣揚權力天授,結果如何?人民揭竿而起,他們就一個個倒臺了嘛!」

鄭秉義語重心長:「道理嘛,大家都懂,問題是,我們各級領導幹部做得到底怎麼樣啊?還是不盡如人意吧?有些地方,有些部門情況還比較嚴重吧?還有我們的媒體,也不注意這個問題,報紙電視上不斷出現‘父母官’這種稱謂。我前幾天又做了一次批示:這種散發著封建殭屍氣息的稱謂不準再出現在我們的媒體上了,別的地方我管不了,本省媒體我這個省委書記還管得了!小平同志那麼偉大,還說自己是人民的兒子,你一個縣長市長就敢稱是人民的父母官?本末倒置了!你是公僕,就是人民的兒子孫子!這個位置不擺正,你沒法不犯錯誤!」

說到最後,鄭秉義的口氣已經相當嚴厲了,在場的省市領導誰也不敢接話。

齊全盛心裡明白,鄭秉義這番嚴厲的批評雖是泛指,主要的敲打物件只能是他。

遲疑了一下,齊全盛開了口:「秉義同志,鏡州出了問題,我要向您,向省委做檢討……」

鄭秉義目光卻又柔和起來,拉過齊全盛的手,在齊全盛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似乎暗示了某種理解和安慰:「老齊,你先不要忙著做檢討,事發突然,問題畢竟還沒查清嘛!」話題一轉,卻批評起了劉重天,「重天同志啊,和太陽廣場比起來,你當年設計的月亮廣場可就遜色多嘍。主題雕塑怎麼弄了條龍?啊?不好,和為人民服務不協調,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齊全盛心裡說:「怎麼想的?劉重天想做強龍,要鬥我這個地頭蛇嘛!」嘴上卻替劉重天解釋說,「重天當時和我商量過,人民是太陽,咱祖國就是東方的巨龍嘛,歌裡不是唱麼?‘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她的名字叫中國’,——我們都覺得這龍的形象挺好哩。」

劉重天便也順著齊全盛的話進一步解釋說:「另外,鏡州又是海濱城市,正對著大海,也有龍入大海,海闊天空,走向世界的意思。秉義同志,這思路也不能說不好嘛!」

鄭秉義皺了皺眉頭:「不論你們怎麼說,反正我不喜歡!」擺擺手,「好了,藝術問題,還是百花齊放吧,我們不爭論了!」四處看了看,「人都到齊了吧?我們開會吧!」

鄭秉義、劉重天、齊全盛、趙芬芳和鄭秉義的隨行人員及鏡州市委常委一一落了座。

省委常委、省委組織部龍部長主持會議,鄭秉義代表省委做了重要指示。

做指示時,鄭秉義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環視著與會者,開門見山說:「鏡州目前發生的事情大家心裡都有數,中紀委很重視,要求我們嚴肅查處,士巖同志代表省委坐鎮省城牽頭主抓,劉重天同志具體負責,出任專案組組長。鑑於鏡州出現的這種特殊情況,省委研究,並經中紀委認可,做了一個慎重決定:在鏡州問題查處期間,由劉重天同志臨時協助齊全盛同志主持鏡州的全面工作,希望同志們各司其職,理解支援!重天同志是你們的老市長了,用不著我隆重推出了。今天,我就長話短說了,只講兩點:一、藍天腐敗案必須徹底查清,這既有個需要對中央交代的問題,也有個對老百姓交代的問題,現在,從省城到鏡州,老百姓議論紛紛!在座的同志們都有責任、有義務支援專案組的工作。二、正常的工作,尤其是經濟工作,不能受到影響。大家都知道,鏡州是我省第一經濟大市,鏡州經濟受到了影響,我省經濟必然要受到影響,這是不能允許的。先把招呼打在前面:如果省委發現個別同志出於政治目的搞小動作,影響團結幹事的大局,省委決不客氣,發現一個處理一個!」說著,茶杯用力了一下。似乎為了緩和會議室內的緊張氣氛,鄭秉義看了看坐在身邊的齊全盛:「全盛、芬芳同志,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聽說這次出國招商收穫很大嘛,簽下的合作專案要一一落實!」

齊全盛當即表態:「是的,秉義同志,我們堅決執行您和省委的這一重要指示精神!」適時地把田健問題提了出來,「不過,為了落實和德國克魯特研究所的合作協議,我上午和芬芳同志商量了一下,我們的意見是:最好對田健進行取保候審,田健是克魯特博士的學生。」

趙芬芳馬上笑眯眯地說:「是的,是的,秉義同志,齊書記已經給我下過命令了,讓我到專案組要人,我正愁完不成任務呢!今天重天同志也在,您省委書記也給他下個命令吧!」

鄭秉義手一擺:「芬芳同志,你不要把我放在火上烤,這個命令我不下,下了也沒用,重天同志不會聽。」指著坐在身邊的劉重天,笑了笑,「我們重天同志是什麼人啊?黑臉包公,六親不認的主!所以,老齊啊,田健的事,你和芬芳同志就找重天同志談吧!」

劉重天這才很原則地說了句:「我們先儘快查清田健的問題再說吧!」

鄭秉義看了看面前的筆記本,接著談經濟問題:「……國際服裝節要正常辦,還要爭取辦得比往屆更好,如果有時間,我和關省長都來參加。我國進入wto就在眼前了,省里正在緊鑼密鼓研究應對策略。農業、汽車製造業我們可能要吃些虧,尤其是我省,勞動力價格比較高,農業成本也就比較高,種糧不如買糧。汽車製造也不行,省內四家汽車製造廠都沒有規模,包括你們藍天集團生產的那個藍天小汽車,年產五萬輛,不可能產生規模效益嘛!但是,紡織服裝業,我們卻佔了個大便宜,鏡州的四大名牌服裝要形成我省紡織服裝業的龍頭,進入wto後,先和它個大滿貫……」

來了劉重天這個老對手,又給了他老對手欽差大臣的地位,還想和個大滿貫?這個省委書記也太一廂情願了!齊全盛在會上沒敢說,散會後,強壓著心裡的不滿情緒,叫住了鄭秉義。

鄭秉義料到齊全盛有話要說,開口就把齊全盛堵在了前面:「老齊,要正確對待啊!」

齊全盛點點頭:「秉義同志,我會正確對待的,也相信省委和中央有關部門能儘快把鏡州的問題,包括我本人的問題審查清楚。」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我今年也五十三歲了,鬧得一身病,如果您和省委同意,我想把工作全部移交給重天同志,到北京好好休息一陣子。」

鄭秉義並不意外,懇切地看著齊全盛:「老齊,這九年你不容易啊,鏡州搞上去了,你的身體卻搞壞了,是該好好休息一下,我同意!不過,北京最好還是不要去了吧?還是在鏡州休息嘛,一邊休息,一邊工作,有重天同志這個老搭檔來幫忙,你的擔子也輕多了,是不是?」

齊全盛沉默了,心想,鄭秉義恐怕是擔心他到北京去找陳百川,為自己四處活動吧?!

鄭秉義益發懇切,不像是故做姿態:「老齊,你可別將我和省委的軍啊,鏡州經濟真滑了坡,我不找重天同志,還是要找你老兄算賬!」略一沉思,「我看這樣吧:老齊,你儘快給我開個名單,需要什麼大醫院的名醫生,我請省衛生廳的同志去給你到北京請,不惜代價!」

這還有什麼可說?齊全盛苦苦一笑:「秉義同志,那就算了吧,這個特殊化就別搞了!」

強作笑臉送走了鄭秉義、龍部長一行,齊全盛和劉重天又回到了多功能會議室。相互對視了片刻,齊全盛和劉重天隔桌坐下了。

齊全盛儘量平靜地說:「重天,你的辦公室我讓辦公廳馬上安排,市委下半年的工作計劃也讓孫主任整理一下送給你,有什麼要求你只管說,只要能辦到的,我們都會去儘量辦。」

劉重天友善地道:「老齊,這些具體事回頭再說吧,咱們老夥計是不是先談談心?」

齊全盛笑道:「既是老夥計了,誰不知道誰呀?有什麼可談的?再說也都忙!」

這時,秘書李其昌走了進來:「齊書記,電視臺的記者已經在保稅區等您了!」

齊全盛臉一拉:「等什麼?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個活動我不參加,一切按過去的慣例辦,不需要我拋頭露面的事都別找我,我不是電視明星,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做電視明星!」

李其昌觸了黴頭,喏喏應著,挺識趣地退了出去。

齊全盛也站起來,走到劉重天身邊:「重天,走吧,現在就去辦公廳安排一下你的窩!」

劉重天略一遲疑:「先不要這麼急吧?士巖同志還等著我呢!」

齊全盛不動聲色:「哦,你看我這個腦子,怎麼把你老兄正辦著的大案要案給忘了?!」

劉重天笑道:「所以,老齊,鏡州的事,你該怎麼辦怎麼辦,最好別指望我!」

齊全盛也笑道:「該向你請示向你請示,該和你商量和你商量,放心吧,我會擺正位置!」

劉重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正色道:「老齊,別這麼說好不好?我是協助你工作!」

齊全盛臉也繃了起來,話裡有話:「你過去協助的就很不錯嘛,經常讓我心曠神怡!」

劉重天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苦笑:「老齊,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一個巴掌拍不響嘛,秉義同志剛才還在批評我呢。」停了一下,又說,「實話告訴你,月茹對你我也挺擔心,怕我們都不冷靜,也給我打過電話,勸我撤下來,不要管鏡州的事。說真的,辦鏡州這個案子,協助你主持工作,都不是我個人的意思,全是省委的決定,我只好服從。」

齊全盛拍打著劉重天的肩頭,很是理解的樣子:「這我明白,你老兄公事公辦好了。」

劉重天似乎多少有了些欣慰:「只要你老夥計能理解,我的工作就好做了,說心裡話,我走後這七年,鏡州搞得真不錯,說是經濟奇蹟也不過分!你老夥計知道麼?善本同志昨天一大早就跑到我這裡替你當說客哩!」

齊全盛有些意外,臉面上卻沒表現出來,略一沉思,感嘆道:「善本是個好同志啊,當了八年副市長,現在還住在工廠的家屬宿舍裡,不愧是個過硬的廉政模範啊!」想了想,突然建議道,「哎,重天,你看我們讓善本同志把白可樹的常務副市長接過來好不好呢?」

劉重天眼睛一亮:「哎,我看可以,——老齊,這可是你的提議哦!」

齊全盛點點頭:「是我的提議,我知道善本是你和月茹的老同學,你要避嫌嘛!」

劉重天承認說:「是啊,尤其在這時候,更得注意了,別讓人罵還鄉團啊!」

嗣後,兩個老對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起了工作。

齊全盛說:「重天,我認為一個城市要有高度,就得在各方面把同類城市比下去!」

劉重天道:「是嘛,要達到某種高度,就要在各方面憑實力去競爭。事實證明,鏡州能達到這個高度,能把省城和平湖比下去,就是幹部群眾努力拼搏,全力競爭的結果。」

齊全盛說:「還有一個辦法嘛,打倒高個子,自己的高度也就顯示出來了嘛。」

劉重天呵呵笑道:「老齊,真要搞這種歪招啊,那還有一個辦法嘛,啊?我看也可以踩著別人的肩頭顯出自己的高度來嘛!」這話說完,漸漸收斂了笑容,認真起來,「不過,這些年我也在想,一個人啊,真能用自己的肩頭扛起別人的高度,也不是什麼壞事嘛!老齊,我們都是共產黨人,還都是改革開放時代的負責幹部,總要有那麼點胸懷,你說是不是?」

齊全盛一時語塞,繼而,朗聲大笑起來:「好,好,你老夥計說得太好了!」

兩個老對手之間暗藏機鋒的對話被他們自己的笑聲掩飾住了,那爽朗的笑聲從市委多功能會議室傳出來,傳到走廊上,幾個辦公室的「廝」級幹部們都聽到了。又有幾個同志注意到,那天齊全盛親親熱熱地把劉重天送到電梯口,臨別時還久久握手。

於是,對齊全盛和劉重天二人的關係,機關的主流議論開始從「看空」轉為「看多」……

楊宏志進過公安局,還從沒進過反貪局,尤其是省反貪局,更沒想到省反貪局的人會這麼兇惡。那天上午九點多,他到藍天科技公司開債權人會議,在藍天集團門口剛下計程車,就被這幾個操省城口音的便衣人員圍住了。這些人說自己是省反貪局的,要他跟他們走一趟,澄清幾個問題。他馬上想到了田健受賄案,知道麻煩來了,支吾應付著,說是得先上樓和會議主持者打個招呼,心裡還是想溜。省反貪局的便衣可不是吃素的,沒等他溜進藍天集團大門,就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他抓上了一輛掛省城牌號的三菱麵包車裡。上車後,二話不說,扭住就捆,捆得很專業,簡直像生產線上的打包工。他本能地想喊,人家便往他嘴裡塞了條髒兮兮的毛巾,最後,還在他汗津津的禿腦袋上蒙了個特製的專用黑布頭套。楊宏志當時就感覺到,這些便衣人員夠水平,素質比他過去打過交道的所有公安局、派出所的警察都厲害,不由得生出了敬畏之心,一路上老老實實,連尿尿都不敢麻煩反貪局的同志,滴滴答答全尿到了褲子上。

車一路往省城開,總共開了有兩個多小時,東拐西拐進了一個黑洞洞的地下室。

進了地下室,黑布頭套取下了,嘴裡的毛巾拽出了,雖然還沒鬆綁,言論自由總是有了,楊宏志這才帶著無限敬畏,把一直想說的話急急忙忙說了出來:「同……同志,你們錯了,你們怎麼抓我呢?真是的!我……我可是舉報人,還是田健案的受害者!我那三十萬現在還扣在鏡州市反貪局當證據呢!你們省市屬於同一個貪汙賄賂系統,應該……應該通通氣嘛……」

為首的一個胖同志桌子一拍:「什麼貪汙賄賂系統?楊宏志,你找死啊?!」

楊宏志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口誤,口誤!可你們真是搞錯了……」

胖同志冷冷道:「搞錯了?沒搞錯!我們要抓的就是你這個舉報人!你楊宏志既然有三十萬讓鏡州市反貪局去扣,怎麼就是不還華新公司顧老闆的債啊?啊?想耍無賴是不是?」

楊宏志詫異了,打量著面前的便衣們:「哎,同志,你……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什麼人?」胖同志扯下夾克衫的外衣拉鏈,發黃的白t恤上「討債」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赫然暴露出來,「楊老闆,看清楚了吧?王六順討債公司的,過去就沒聽說過?」

楊宏志反倒不怕了,長長舒了口氣:「我當你們真是省反貪局的呢!不就是個討債公司麼?嚇唬誰呀?我可告訴你們:你們綁了我,這麻煩可就大了!知道我是誰嗎?」

胖同志道:「你不就是楊宏志嗎?鏡州市二建專案經理,販海貨起家的。」

楊宏志點了點頭,言語神態中竟有了些矜持:「不錯,啊?說的不錯,——知道我進過幾次局子了嗎?啊?知道鏡州公安局副局長吉向東和我是什麼關係嗎?那可是我哥們兒!」

胖同志冷漠地道:「你進過幾次局子,和那個什麼副局長有什麼關係,都與我們無關,也與我們顧老闆的債權無關,咱們還是辦正事吧!」嘴一努,一個漁民模樣的黑臉大漢走到胖同志面前,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借據遞給了胖同志,胖同志抖著借據,「楊宏志,華新公司這九十八萬是你從顧老闆手上借的吧?這張借據是你寫下的吧?老實還錢吧,錢到我們放人!」

楊宏志眼一瞪:「怎麼是九十八萬?半年前,我借的是六十萬,你把條子看清楚了!」

胖同志根本不看借條,只盯著楊宏志看:「請問:這六十萬有沒有利息呀?月息10%對不對?六六三十六,半年不又是三十六萬嗎?還有我們公司五位同志專程出差到鏡州請你,來回這麼辛苦,公司規定的兩萬出差費也得出吧?加在一起是不是九十八萬?啊?多算你一分了嗎?我們王六順討債公司是個講信譽的集團公司,內部有制度,多一分錢也不會收你的!」

楊宏志氣瘋了:「胖子,你給我滾遠一些,老子不和你們說,你他媽的讓華新錢莊姓顧的來和老子說,我們定的是半年利息10%,不是月息10%!你們……你們這是他媽的訛詐!」

胖子不為所動:「楊老闆,你不要叫,像你這樣的無賴我見得多了,你賴不過去的!」緩緩展開借據,對著昏暗的燈光看著,「你先生給我聽好了,我來把你寫的借據念一遍,唸錯了你批評指正!」咳嗽了一聲,很莊嚴地念了起來,像念一份法院的判決書,「借據:茲有鏡州市二建公司專案經理楊宏志,因工程流動資金髮生困難,特借到華新公司人民幣六十萬元整,利息10%,借期半年,逾期不還,甘受任何懲罰。此據。立據借債人:楊宏志。」

楊宏志眼睛驟然亮了:「看看,是半年利息10%吧?啊?我沒說錯吧?」

胖子笑了笑:「楊宏志先生,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呢?顧老闆會半年利息10%向你放債?你當真以為顧老闆開的是國家銀行啊?顧老闆放出去的債,月息10%都算是友情借貸啊,月息20%甚至35%的都有!我們前幾天剛結了一個客戶嘛,月息25%,標的額四百五十萬,是平湖市的一個炒股大戶,賣光股票還了顧老闆三百六十萬,另九十萬自願用兩根腳筋抵上了。遺憾啊,那位客戶這輩子是站不起來嘍!」

楊宏志害怕了,無力地辯道:「可我的借據上沒說是月息啊?白紙黑字寫的是利息。」

胖子拍了拍楊宏志的肩頭,口氣中透著親切:「你這倒提醒了我,那就改改吧,借款合同出現這種疏忽是很不好的,會被一些無賴鑽空子!」將紙和筆遞到楊宏志面前,「把借據重寫一下吧,日期還是半年前,息口寫清楚,就是月息10%。」

楊宏志一怔,破口大罵起來:「胖子,我操你祖宗,你們他媽的是強盜,是土匪……」

胖子不急不躁,面帶微笑:「罵吧,使勁罵吧,把無賴勁都使出來!我和我的同志們保證做到文明討債,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你口服心服,讓你以後見到我們就慚愧!」

楊宏志便益發兇惡地罵,先還是國罵,罵入了佳境之後,又用鏡州土話罵。

在楊宏志滔滔不絕的叫罵聲中,胖子和手下的同志喝水的喝水,吃東西的吃東西,看報表的看報表,各忙各的,好像楊宏志和他的罵聲都不存在,還真有一種文明討債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