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幕重重

絕對權力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祁宇宙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打住,今天就辦這兩件事,那三件下個週末再說吧!」

吳歡想了想:「也行,那兩件也是公事,下個週末還是我值班,咱再說吧。」

於是,祁宇宙開始在吳歡大隊長的監視下一一打電話。

當場辦成了一件,平湖地方航空公司的湯總挺爽快,說是用誰都是用,就叫政委的那位小姨子來報到吧。

偏偏吳歡自己的事沒辦成。不是省司法局的王局長不給辦,而是沒找到王局長。家裡沒有,手機沒開。王局長的老婆說,王局長陪客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吳歡挺沮喪,卻也不好表露出來,不斷地給祁宇宙上煙,要祁宇宙別急。

祁宇宙說:「我急什麼?又不是我的事,——要不我先回號子,過一個小時再打電話?」

吳歡不讓祁宇宙走,從櫃子裡掏出兩瓶可樂:「來,來,喝口水,咱就在這裡聊著天等,——哎,你不是還要給你老領導劉重天敘敘友情麼?你快說號碼,我給你撥!」

祁宇宙卻報不出劉重天的電話號碼:「這也得問王局長,得等王局長回來才能知道。」

於是,一個執法的監獄幹警和一個在押的服刑犯人,在平湖市郊外一座高牆電網構成的監獄裡兄弟般地喝著可樂,天上地下海吹起來,創造了中國境內一個罕見的「人權」奇蹟……

周善本沒想到劉重天當真會坐著計程車找到自己家裡。

劉重天也沒想到,周善本家裡竟和七年前沒有什麼明顯變化。

周善本拉著劉重天的手說:「……老同學,別這麼官僚,變化還是有的,我不和你說了麼?我父親去世後,他的那兩間房子全打通了,屋裡寬敞多了,來,來,過來看看!」

兩套舊平房是打通了,卻沒進行過任何裝修,傢俱也全是舊的。周善本老父親房裡留下的傢俱就更舊了,有些箱子櫃子一看就是解放前的,可能是土改時分的浮財,式樣陳舊,暗淡無光。然而,四間屋子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又擺著許多花,倒也不顯得過分寒酸。

劉重天在沙發上坐下了,喝著茶,感嘆道:「善本啊,你這個同志很勇敢啊!」

周善本有些摸不著頭腦:「勇敢?這從哪兒說起?你知道的,我這人最怕事!」

劉重天指點著房內的陳設:「看看,看看,像什麼樣子啊?太脫離領導了嘛!就不怕那些市級、副市級們罵你?還真要把這個廉政模範做一輩子啊?」

周善本明白了:「噢,你說這呀?什麼廉政模範?那是你調走後老齊他們拿我開玩笑!那次開書記市長辦公會,說是省廉政辦要我們鏡州選一個廉政模範,老齊說,還選什麼?往我一指,喏,就是周市長了,誰也比不了他!大家笑著拍了一陣巴掌,就給我樹了塊貞節牌坊!」

劉重天玩味地看著周善本:「老同學,當上這種模範,滋味一定不錯吧?啊?」

周善本笑道:「那還用說?滋味好極了!省裡市裡一宣傳,我下基層可就再沒人給我送紀念品請我喝五糧液了,有時連便飯都吃不上,鬧得秘書、司機全有意見,有一陣子誰都不願跟我跑,我現在這個秘書還是從下面單位借來的。」嘆了口氣,「重天啊,你知道的,我這麼做倒真不是要出什麼風頭,黃瓜青菜各有所愛嘛,我是覺得這樣活著挺好,踏實,不虧心,夜裡不做噩夢!重天,你說是不是?」

劉重天不開玩笑了,正經道:「善本,你說得好啊,我們的各級領導幹部如果都能像你這樣想,這樣做,我這個省紀委副書記恐怕就要下崗了。」拉過周善本的手拍了拍,「知道麼?鏡州老百姓可是誇你呢,剛才在計程車上,那個小司機還說了你好半天,連我都被感動了。」

周善本擺擺手,切入了正題:「重天,咱別開廉政會議了,說正事吧,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白可樹那攤子事我接過來了,麻煩可真不小。老齊和我打了個招呼,要我先重點抓一下藍天集團的資產重組,我也答應了。這幾天我聽了四次彙報,又讓人初步看了一下藍天集團的賬,真嚇了一大跳!十幾個大櫃子裡裝的幾乎全是些爛賬、假賬、糊塗賬!藍天科技虧掉了底,每股淨資產竟然是負四元五角,也不知齊小豔是怎麼搞的,白可樹這些年是幹什麼吃的!藍天科技因為虛報利潤去年就吃過中國證監會的通報批評,被上海證券交易所公開譴責了兩次!這不,昨天又下來個新訊息,證監會又盯上了它,要調查藍天科技的股價操縱問題。」

劉重天並不吃驚,淡然道:「這應該是意料之中。善本,我的意見是,重組的事推後一步再說,還是先弄清問題,不但是藍天科技的股價操縱問題,還要把藍天集團的整個家底都摸摸清楚,把所有問題矛盾都攤到桌面上來。看看哪些是因為經營原因造成的,哪些是人為原因造成的?集團這些年欠藍天科技幾個億是怎麼回事?是怎麼欠下的?把問題都搞清楚,這樣既有利於集團今後實質性的資產重組,也有利於查清白可樹、齊小豔等人的嚴重經濟犯罪問題。另外,對中國證監會的調查也要密切配合,決不能護短,該曝光的就給它曝光,不要怕。」

周善本一下子跳了起來:「曝光?重天,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藍天科技現在股價是多少嗎?每股二十二元,儘管去年的虛假利潤只有每股三釐,股評家們偏說它是高科技概念股,如果在馬上到來的中期年報上曝光,必然要被st,那可是轟動全國的大丑聞!」

劉重天很冷靜:「善本,你叫什麼叫?一支淨資產為負數的爛股票竟然被炒到二十多元,這本身就很不正常,肯定有大問題,不曝光,不查清楚怎麼行?誰敢捂?捂得住麼?」

周善本道:「所以,老齊才急嘛,前兩天得知了這個情況,私下和我說,要立足於解決問題,儘快解決!別鬧得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對藍天科技和藍天集團,不但要救,還要救活,和德國克魯特的生物工程合作馬上落實,市裡給政策,給優惠。就算證監部門抓住不放,一定要曝光,那也要在公佈重大虧損的同時,公佈和克魯特生物合作的資產重組方案,目的只有一個:決不能給全國股民造成一種鏡州投資環境差,坑害投資者的惡劣印象。」

劉重天本能地警覺起來:「這麼說,田健非放不可了?」

周善本承認說:「是的,這不但是老齊的意見,也是我的意見,鏡州形象總要維護嘛。」

劉重天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譏諷:「齊全盛維護鏡州形象不遺餘力嘛!」

周善本遲疑了一下:「重天,你不要誤會,也不要想偏了,老齊就是這麼個人,把鏡州形象看得比他自己的形象還高,老齊這麼做,本意恐怕還是善良的,不可能有別的目的……」

劉重天馬上想到在計程車上聽到的話,心裡的火躥了上來,很想借題發揮,向面前的老同學說點真實感受,做出自己的分析,可話到嘴邊還是止住了,只道:「善本,齊全盛同志本意善良也好,有什麼目的也好,我們都不要管,還是先把藍天集團的腐敗問題搞清楚再說吧!」

周善本點點頭:「好吧!」略一停頓,又問,「重天,那麼田健能不能先放出來?」

劉重天沉吟著:「就為了德國的那位克魯特先生?趕快搞所謂的資產重組?」

周善本咂了咂嘴,試圖說服劉重天:「什麼所謂的資產重組?是實質性的嘛!你別這麼情緒化好不好?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查清集團的嚴重問題!田健上任十個月來做了許多工作,集團拖欠股份公司的不少爛賬還是他組織人查出來的,把這個同志放出來,對我們儘快摸清集團的家底會有好處。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判斷,田健十有八九是受了白可樹手下人的陷害。田健揹著齊小豔、白可樹這麼查賬,白可樹、齊小豔能饒了他?不害他才怪呢!」

劉重天點起一支菸抽著,皺眉思索著,一言不發。

周善本又說:「這些天,我接到了不少電話,也接待了幾位為田健說話作證的同志,包括我們鏡州大學兩個學部委員和北京的三個中國科學院院士。他們或者是田健的老師,或者是田健以前的領導,都願為田健擔保。田健的碩士輔導老師洪玉常院士還給我們市委、市政府寫了一封公開信,口氣措詞都很嚴厲,要我們不要摧殘人才,保護先進的生產力。」

劉重天這才開了口:「這些情況齊全盛同志都知道嗎?」

周善本說:「都知道,洪玉常院士的信還是他批給我的,批得很明確:讓我找你商量,最好是先放人,取保候審,那天在鄭秉義書記面前,他不也這麼提過麼?!」

劉重天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捻,明確表態說:「我看不能放!」

周善本有些吃驚:「重天,你這是意氣用事呢,還是真認定田健受了賄?」

劉重天緩緩道:「田健是不是受了賄,現在不能下結論,還在查嘛!可有一點我必須說明:我劉重天決不會意氣用事,更不會在這種重大原則問題上意氣用事,你應該瞭解我。」

周善本火了:「我現在不瞭解你了!你這次到鏡州成了欽差了,莫測高深,讓人琢磨不透了!人家老齊哪點做錯了?我看老齊是出於公心,是光明磊落的!把田健放出來,既有利於解決藍天科技的資產重組,又能幫著我們搞清白可樹、齊小豔他們的問題,你亂懷疑什麼?你這種態度,讓人家老齊怎麼和你合作共事?重天,說真的,我現在都沒法伺候你了!」

劉重天深深嘆了口氣:「善本,你讓我怎麼說呢?」

周善本口氣中充滿怨憤:「我什麼也沒讓你說,你現在是省紀委常務書記,士巖同志退下來後還不就是書記、省委常委了麼?你老兄高高在上,嘴大地位高,不行,我就不這汪渾水了好不好?重天,我今天先和你說,明天一上班,就和老齊說,藍天集團的事我不管了!」

劉重天本不想說,這時也不得不說了:「善本,你的情緒我能理解,我也希望你理解一下我。有些情況你不清楚:我們這個案子黑幕重重啊,舉報田健受賄的楊宏志和藍天集團一號人物齊小豔,是不是重要知情人?可這兩個人全消失了,至今沒線索,我懷疑他們會被殺人滅口!這時候再把田健放出來,出了問題怎麼辦?這個責任誰負?我們的案子還辦不辦了?」

周善本不禁一怔,這才明白了,過了好半天,沮喪地訥訥道:「還……還這麼複雜?!」

劉重天說:「你和老齊的意思我知道了,你看折中一下好不好?我和陳立仁同志打個招呼,田健作為一個例外,可以隨時和你們有關人員接觸,協助你們開展工作,只是不能把人帶離專案組的駐地。一旦案子有了重大突破,情況向好的方面變化了,我們再考慮放人吧。」

這建議雖然不理想,卻也合情合理,周善本只好同意了,臉上卻仍是不悅的樣子。

劉重天拍了拍周善本的肩頭:「善本啊,你別給我拉著臉。你這個人心太善,滿眼都是好人,不知道現在社會上多複雜,現在一些腐敗分子有多惡劣,——有些身居高位的腐敗分子甚至和黑社會勾結在一起,連殺人放火的事都幹得出來啊!」

偏在這時,手機響了,劉重天先還沒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在響,是周善本提醒的。

劉重天接起了手機:「對,是我,我是劉重天,你是誰啊?」

電話裡響起了祁宇宙的聲音:「劉市長,我是小祁啊,祁宇宙。」

劉重天一怔,臉色變了:「祁宇宙?你……你被放出來了?」

祁宇宙在電話裡急急地說:「現在還沒有,刑期還有三年,我也不急。劉市長,你老領導到底又殺回鏡州了!我太高興了!齊全盛這夥人的報應終於來了!劉市長,這回你千萬不能手軟,該抓要抓,該殺要殺,七年前的錯誤不能再犯了,這回一定要給他們來個斬草除根……」

劉重天臉色白得嚇人:「祁宇宙,你住嘴!我問你:你這個電話是從哪裡打出來的?」

祁宇宙回答說:「省三監啊,我用的是吳大隊長的手機……」

劉重天果斷地合上手機,一時間六神無主,像被人當場抓住的竊賊。

周善本話裡有話:「重天,你說得真不錯喲,這社會是複雜啊,在押的犯人能在監獄裡和省紀委書記通電話!國外反動勢力還說我們沒人權,我看不但有人權,簡直是有特權了!」

劉重天無言以對,陰著臉走到電話機旁,問周善本:「有保密電話嗎?」

周善本指了指另一部紅機子:「這部是,那部不是。」

劉重天在紅機子上匆匆按了一組號碼,對著話筒陰沉沉地說了起來:「省司法局嗎?哦,秦局長!我是省紀委劉重天啊。半夜三更驚擾你了,真對不起,先道個歉吧!」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不無憤怒,「秦局長,我請問一下:我省監獄裡有沒有特殊犯人啊?有多少特殊犯人啊?剛才,省三監有個叫祁宇宙的在押服刑犯居然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你這個司法局長是不是也經常接到這種犯人打來的電話啊?別解釋,我不聽,給我去查,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查實之後從重從快,嚴肅處理!你人手不夠,我讓省紀委派人去,要多少人我派多少人!」

放下電話,劉重天黑著臉向周善本告辭,周善本也沒再留。

走到院子裡,周善本嘆了口氣,還是說了:「……重天啊,咱們是老同學了,該說的話我還得說:老齊用錯了人不錯,你也用錯過人啊!有人打著老齊的旗號亂來,也有人打著你的旗號亂來呀,當年祁宇宙揹著你可沒少幹壞事!所以,對老齊你一定要有個正確認識,可不能感情用事啊!我這不是護著老齊,真是為你考慮!真的!」

劉重天點了點頭,仰望星空,一聲長嘆:「我知道,也謝謝你的一再提醒。」

來時因為計程車司機的話,心情就搞得不太好,回去時被祁宇宙的電話一鬧,心情更抑鬱了。一時間劉重天真有些後悔:早知如此,真不該坐計程車到周善本家來!這樣既聽不到計程車司機的那番惱人的高論,也不會在周善本面前出這種洋相了。就算祁宇宙的電話照樣打過來,只要周善本不在面前,他就不會這麼被動,這個老同學畢竟是全省有名的廉政模範啊!

回到省公安廳療養中心已是十一點多了,劉重天心情漸漸平和下來。洗了個澡,正躺在沙發上看當天印出來的《全省廉政情況簡報》,外面有人按響了門鈴。劉重天以為是自己的秘書,或者是反貪局局長陳立仁來談案子,便手拿簡報看著,慢吞吞地走過去開門。不料,門鎖一開,一個沒看清面孔的男人隨著開啟的房門一頭栽了進來,「撲通」一聲軟軟跪倒在面前,把劉重天著實嚇了一大跳,手中的簡報也掉到了地上:「誰?怎……怎麼回事?」

那人從地上抬起頭:「姐……姐夫,是……是我,鄒……鄒旋!」

竟然是在鏡州市建委當辦公室副主任的小舅子,這讓劉重天哭笑不得!

劉重天嗅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知道這個天生的酒徒又喝多了,遂開玩笑道:「怎麼給你姐夫行這麼大的禮呀?啊?我當得起嗎?起來,快起來!」

鄒旋從地上爬了起來,咕嚕著:「腿不聽使喚了,你一開門,把我閃了一下!」

劉重天譏諷地看著鄒旋:「看你喝的!今天又灌了不少吧?」

鄒旋搖搖晃晃走到飲水機前,拿過一次性紙杯,一氣喝了三杯水,緩過了一口氣:「不多,四人才喝了三瓶五糧液。楊宏志的老婆鄒華玲做東請客,人家又是求咱辦事,不喝也不行呀!是不是?」

楊宏志的老婆?楊宏志?劉重天心裡一驚,不動聲色地問:「楊宏志也去參加喝了?」

鄒旋手向劉重天一指,笑了:「姐夫,你……你逗我……逗我……」

劉重天說:「我逗你幹什麼?坐,坐下好好說!怎麼找到我這裡的?」

鄒旋在沙發上坐下了:「姐夫,別人找不到你,我還找不到你嗎?我可是你小孩舅!你也真能和我逗,楊宏志明明被你們省反貪局抓走了,你……你還反過來問我,不愧是省紀委書記,佩服,佩服!姐夫,不瞞你說,這酒就是為撈楊宏志喝的。楊宏志這人不錯,挺義氣的。姐夫,看我的面子,你……你就讓省反貪局放了吧,啊?我許了人家的!」

劉重天火透了:「你的面子?鄒旋,你有多大的面子?敢這麼大包大攬?」

鄒旋根本不怕:「怎麼了姐夫?我也不是隨便大包大攬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人家楊宏志是田健受賄案的舉報人,對不對?咱們的法律要保護舉報人,對不對?怎麼就不能放呢?」

劉重天不耐煩了,手一揮,打斷了鄒旋的話頭:「好了,好了,鄒旋,你不要說了!我先問你:你怎麼知道楊宏志是我們省反貪局抓的?誰告訴你的?啊?」

鄒旋直笑:「看看,看看,轉眼就不承認了!這事誰不知道?瞞得了嗎?你以為穿便衣,不掛警牌,人家就不知道了?抓人時,好……好多人都看見了,領頭的是個胖……胖局長!」

劉重天不想答理這個酒鬼了:「那好,既然是那個胖局長抓的,你找胖局長去吧!

我告訴你,省反貪局既沒有姓‘胖’的局長,也沒有哪個局長是胖子!你快回家醒醒酒吧!」

鄒旋賴著不走:「姐夫,我……我誰也不找,就……就找你了!」

劉重天怕這樣鬧下去影響不好,站了起來,臉也沉了下來:「鄒旋,你膽子也真夠大的,撈人撈到我這裡來了!我念你現在酒還沒醒,是個醉鬼,先不和你嗦,哪天非找你算賬不可!」說罷,給自己的司機打了個電話,讓司機送鄒旋迴家。

鄒旋站起來,又開始晃:「姐夫,你……你也太客氣了,還……還用車送我!」

劉重天沒好氣:「我是怕你睡到馬路上,感冒受涼!」

鄒旋真是醉得不輕,很認真地說:「這種天氣,都……都六月了,睡哪裡都不感冒!」

劉重天真怕鄒旋繼續在這裡給他出洋相,強做笑臉:「好了,好了,快走吧!」

鄒旋走到門口,又扒住了門框:「姐……姐夫,我知道你……你有你的難處,你……你就讓反貪局把……把楊宏志關幾天,給他狗東西一點教訓,再……再放人吧,就這麼說定了!」

這話聲音很大,言詞口氣中還透著一種已和劉重天達成了某種交易的意思。劉重天氣死了,真恨不得衝上去狠狠給鄒旋一記耳光。好在司機心裡有數,用更大的聲音吆喝鄒旋快走,後來,連推帶拉,總算把鄒旋弄上了電梯,後來又弄上了車。

鄒旋走後,劉重天抄起電話,把值班警官狠狠訓了一通,厲聲責問道:「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半夜三更怎麼把一個酒鬼放進來了?別說這裡是專案組,就是一般賓館也不行嘛!」

值班警官賠著小心解釋:「劉書記,來客說是您的小舅子,把您家裡的情況說得一清二楚,又說是有急事找您商量,您……您說我……我們怎麼辦?能……能不放他進來嗎?」

劉重天火氣仍很大:「不能先打個電話通報一聲嗎?再出現這種情況我決不答應!」

放下電話,劉重天禁不住一聲嘆息:這就是現實,中國特定國情下的特有現實!因為是他的小舅子,辦公地點保密的專案組,鄒旋竟然就找到了,值班警官竟然就放他進來了!因為做過他的秘書,祁宇宙就在社會上拉了這麼多關係,就能在服刑的監獄裡把電話打出來!

這夜,劉重天失眠了,想著發生在他面前的不正常的事實,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自己創造的詞彙:「遞延權力」,身為犯人的祁宇宙和副科級酒鬼鄒旋擁有的這種特權,實質上都是一種遞延權力現象。這種遞延權力現象在西方發達國家並不多見,前陣子報紙上還發了個訊息,美國新總統布什的女兒不到法定年齡飲用酒精飲料,警察馬上以輕微犯罪抓人,罰了六小時勞役。在中國,只怕縣長的女兒警察都不會抓,不但不會抓,很可能還要奉上幾瓶五糧液,以討好權力的掌握者!這種現象誰去深究了?當然,這種由遞延權力產生的腐敗現象不僅僅只發生在中國,東方國家都比較普遍,從日本到東南亞,也許與東方文化有關。

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一番感想,他又想起了手上正在辦著的案子。

這個鏡州案不那麼單純,既聯結著他和齊全盛兩個老對手歷史上的恩恩怨怨,又涉及到許多人的既得利益和政治前途,案情變得撲朔迷離,而且和鏡州今天的許多迫在眉睫的重要工作緊緊攪和在一起,讓他不能不慎之又慎。隨著改革開放的一步步深入發展,腐敗現象已變得不那麼簡單了,新情況,新問題實在太多了,真是錯綜複雜哩……思緒繁亂,驅之不散,吃了兩次安眠藥還是沒睡著,頭卻昏昏欲裂。劉重天放了一盆水,又泡到了浴缸裡,不想,泡著泡著,卻在浴缸裡睡著了。早上,陳立仁來彙報工作,見他溼著頭髮,穿著浴衣從衛生間裡出來,很是驚奇。劉重天不好說在浴缸裡睡了一夜,只道早上起來又洗了個熱水澡。陳立仁笑道:「老領導,怎麼也學起外國洋人的臭毛病了?一大早洗澡!」

劉重天看到自己的老部下,馬上又想到了「遞延權力」的問題,沒等陳立仁彙報,先開了口:「老陳啊,我有個預感,這案子也許會越辦越複雜,你作為我的老部下,辦每一件事都要謹慎,而且,不是我的指示,就絕不要說是我的指示,更不準打著我的旗號替我做主啊!」

陳立仁有點莫名其妙:「劉書記,你這是怎麼了?」

劉重天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無非是慎重嘛!好,你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