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電吉他的和絃聲,這句弱智的歌詞沒完沒了地重複著。
「那是首印度歌曲,」我說,「你喜歡它嗎?」
「我喜歡。」孫小姐答道。
「你聽得懂歌詞嗎?」
「聽不懂,」她說,「但是很好聽。」
可我卻覺得它很難聽。我一直往前開著,但並不知我們現在位於何方。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只有一條路可走。自打出了車禍,我就決定謹慎行事,所以把平均時速控制在了50英里(90千米)左右。況且,汽車一直在發出不吉利的聲響,讓我覺得一旦加速,它就會散架。此時付先生醒了,但他一點也沒有表現出要開車的意思。我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因為現在的感覺太美妙了:窗外陽光燦爛,在大山的懷抱中,我們沿著這條西藏公路顛簸而下,路邊是成群的犛牛和羚羊。
四點左右,我們的油幾乎耗盡了。付先生說後備箱有大罐的備用汽油,但當我注意到汽油表的刻度時,我們正好開到了一個小型住區附近。
「在這停下吧。」付先生說。
他指引我開向了一個小棚屋,後來我發現那是個加油站——用的還是接著長軟管的老式噴嘴。它跟西藏的所有加油站一樣,都是由人民解放軍負責運營的。
「我們應該把輪胎也修修。」
付先生說:「不,他們不修輪胎。」
在西寧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要帶兩個備用輪胎,但他只帶了一個,而且路上已經用掉了。所以,我們現在一個備用輪胎也沒有。
「我們要去哪裡修輪胎?」
他茫然地沿著道路指向了拉薩的方向。這說明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我走向了正在幫我們加油計程車兵。
「這是哪裡?」
「五道梁。」
地圖上的名稱總是印得很大,但這個地方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這裡只有一個加油站、幾處營房和一張帶刺的鐵絲網,難道也值得為它命名?而聽到「五道梁」這個名字也意味著壞訊息,這表示我們離目的地安多還有大半程的路要走。
彷彿是為了給此刻渲染些戲劇氛圍,天氣忽然變了。一陣風颳了起來,雲層遮住了太陽,四周變得陰沉而寒冷。我的地圖被吹得啪啪作響,不停地拍打著車頂。夜幕很快就要降臨了。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安多,付先生?」
「六點左右。」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付先生的估計非常不準。我已經不相信他以前走過這條路了。或許地圖也在誤導我們——它上面有一些路實際根本不存在,而且有的住區也只是颳著風沙的廢墟。
付先生沒有地圖。他只有一張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從格爾木到拉薩途中七座城鎮的名稱。由於他反覆檢視,那張紙已經變髒了。此時,他又把它拿了出來。
「下一站是雁石坪。」
我們重新出發了。我負責開車,付先生又開始打盹了。
孫小姐還在放著「iamadiscodancer」。
過了一小時,我們經過了一個棚屋、幾頭犛牛和一條兇巴巴的狗。
「雁石坪到了?」
「沒有。」
在逐漸暗淡的光線和寒冷刺骨的空氣中,這片高原似乎失去了原有的浪漫色彩。一位法國旅行者曾寫道:「與這片土地相比,連戈壁都顯得豐饒起來。」事實的確如此。「月球表面」是最常用來形容這種地方的詞,但這裡卻比月球表面更甚——它完全是另一個星球。
前面還有更多的住區,這些住區規模都很小,外觀也一樣:汙跡斑斑的白色小屋、方正的牆壁、平坦的屋頂、紅藍綠相間的三角旗,突起的灌木枝上,寫滿禱文的經幡在迎風招展。在經幡隨風擺動的同時,上面的禱文也跟著在空中舞動,充滿了優雅的氣息。我們見到了更多的犛牛和惡狗。
「雁石坪到了?」
「沒有。」
我們到達時天幾乎全黑了。雁石坪位於沿途的一段彎道上,二十來棟房子全都建在泥地裡。這裡有孩子,有狗,也有犛牛和山羊。其中有幾條狗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最兇狠的,它們是藏獒——在藏文中,藏獒的意思是「看家狗」。這幾條狗懶散地四處閒蕩著,邊走邊流著哈喇子,發出的叫聲可怕極了。
「這裡沒地方住。」付先生搶在我開口之前說道——當時我正在減速。
「下一站是哪裡?」
他拿出了他那張髒髒的紙。
「安多,安多有一家酒店。」
「還有多遠到安多?」他沉默了。他不知道還要多久。過了一會兒,他說:「幾小時吧。」
「酒店」倒是個漂亮詞,但在中國的種種經歷都告訴我,這個詞不可信。中國人更常用的說法是「賓館」,就是那種我從來無法準確界定的地方。它可以是醫院,是瘋人院,是住宅,是學校或監獄,但幾乎不可能是酒店。然而不論如何,我渴望去那裡。現在已經七點半了,我們已經在路上開了十個小時。
我們在黑暗中繼續往前開著。這是一條曲折的路,有的地方結了冰,而且積雪更多了,海拔更高了,天氣也更冷了。我們又遇到一個山口——由於此地的海拔也達到了17000英尺(5千米),所以山口結了許多冰,一年四季都化不開。
付先生醒了,他看到了積雪。
「路!小心看路!」他喊道,「路!路!路——」
由於海拔太高,他一直在打瞌睡,但每次醒過來都會變成一個討厭的嘮叨鬼。他一直在叫我小心路況,因為他很害怕。我很想對他說「老兄,今天差點沒把我們弄死的人可是你」,但為了他的面子,我沒有說出口。
這條路比較狹窄,我總是把遠處卡車的車燈誤當作安多的燈光。在這樣的海拔之上,沒有植被生長,空氣既寒冷又清澈。在一片黑暗中,我看見了星星點點的燈光。
「那是安多嗎?」
「看路!」付先生的聲音從後排傳來,我咬緊了牙關,路!路!
因為緊張,他一直叨叨個不停。現在他是乘客,我是司機,他倆現在都坐在後排——她還在抽泣,而他在嘮叨。「你要一直看路,」他說道,「看路。安多還沒到——那是輛卡車!」
時不時地,他會拍拍我的肩膀,喊道:「廁所!」
這已經是最委婉的說法了。經常需要小便的人是孫小姐。我總看見她一搖一擺地走到路邊,悄悄蹲進一條壕溝,恰好那裡沒有風——天太黑了,連犛牛都看不到她——然後就地解決。
就這樣,三小時又過去了。我在想,是不是直接把車停在路邊,就在車裡睡覺會更舒服一些。午夜的青藏高原,四周漆黑一片,路面結了冰,窗外還颳著風,並不是開車的好時間。但問題是路太窄了,我們沒地方停靠。況且道路兩側都有壕溝,如果停下的話,可能會撞上沿途開過的軍用卡車。
我很高興我們還能繼續行駛。後輪為什麼沒掉下來呢?輪軸為什麼還在發出刺耳的聲響?車胎為什麼沒有走氣呢?畢竟,我們沒有備用輪胎可用,但什麼壞事也沒發生。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照亮了白雪覆蓋的山坡和路邊漆黑的山谷。
我朝窗外望去,但幾乎同時,付先生又衝我喊了起來。
臨近午夜,我終於看見了寫有「安多」的路標。黑暗中的安多,看起來既陰森又危險。當時我還不知道它白天的樣子要可怕得多。
「我們要借宿在軍營裡。」付先生說。
為了顧全面子,付先生和我交換了位置,駛過了到達哨所前的最後二十英尺(6米)。然後,他下車去跟哨兵理論了一番。
回來時,他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滿員了。」他說。
「現在怎麼辦?」
「去住賓館。」
孫小姐又在默默地嗚咽。車子開過一片石頭地,前面沒有路了。我們來到一座用木板圍起的小屋,但還沒來得及下車,一隻藏獒就闖入了車燈照亮的區域。這狗的頭顱四四方方,舌頭厚而多肉,一邊淌著哈喇子一邊狂吠。它的體格有小馬駒那麼大,有點像巴斯克維爾獵犬,但是兇惡多了。
「你要下車嗎?」
「不要。」付先生嚇得聲音都啞了。
這隻大狗在發瘋似的蹦來蹦去,它身後有幾頭犛牛站著睡著了。付先生在這個岩石遍佈的山坡上繼續行駛著,假裝自己是在正常的路上。他已經在後排座位上喊叫了一天,現在是想要證明些什麼嗎?
前面的狗越來越多。我又能吃到犛牛肉了;我能理解為什麼藏民不洗澡;我覺得這裡的寒冷程度和高海拔還能忍受;我還可以穿越這裡的山路。然而,我卻受不了那些惡狗。我並沒有生氣或不耐煩,只是極度害怕。
「那邊有家賓館。」付先生說道,看到前面微弱的燈光,他笑了起來。
那是一棟髒兮兮的兩層樓建築,窗戶上裝有柵欄。我猜想這是一所監獄,不過這也沒關係。我們先是環顧四周看了看有沒有狗,然後就進去了,但孫小姐還留在車旁嘔吐。有個藏民坐在地上一塊破爛的棉被上,正咬著一根犛牛骨上的生肉。他穿一身沾滿了汙垢的黑衣服,頭髮凌亂不堪,雖然天氣寒冷,但腳上什麼也沒穿。
「我們要一間房。」付先生用漢語說道。
藏民笑了笑,他說沒有房間了。他張嘴嚼著肉,牙齒都露了出來,然後把犛牛骨頭推到我面前,讓我咬一口,熱情得有些嚇人。
我掏出了自己的《實用藏文短語》。
「你好,我不餓,」我用藏文對他說,「我叫保羅,你叫什麼名字?我來自美國,你呢?」
「bod。」他說的是「西藏」的藏文叫法。他正對著我的手套咧嘴而笑。我覺得很冷——屋裡的溫度比零度要低得多。他做了個手勢,請我同他一起坐在被子上,又用同樣的手勢示意付先生離開。
他推開了付先生的身份證,但卻對我的護照產生了極大興趣。於是他放下那根多汁的骨頭開始翻我的護照,在上面留下斑斑血跡。看到我的證件照時,他笑了起來。他把照片同我現在這張凍得發灰的臉比了比,又看了看我眼睛下方的傷口,然後又笑了。
「我知道,照片和我本人並不是很像。」
聽到我說英語,他開始變得非常機敏,像一條狗在聽車道上傳來的腳步聲。
「有房間嗎?」我問他。
他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什麼。他的頭髮都剃光了,下頜骨又寬又大,看起來像只猿猴。我用漢語又問了一遍,因為我聽不懂他剛才說了什麼。
「六塊錢一個人。」他說。
「噢,謝謝,謝謝。」付先生畢恭畢敬地說道。
「喝茶,喝茶。」這名「食人族」說著遞給了我一個錫壺。
我喝了幾口酥油茶,就在我喝茶的時候,一輛卡車停在了外面。十二個藏民走了進來,都是婦女和兒童,他們走向過道,把被子鋪在地上,倒頭就栽了下去。
我付錢之後從車裡取了包,在樓上找到一間空房。在樓梯間的燈光下,我看清了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樓梯平臺上有人吐過,嘔吐物已經凍住了。越往前走,牆邊的情況越糟。因為所有東西都結冰了,所以並沒有難聞的氣味。房間很髒,四壁全是光禿禿的水泥,比我見過的任何監獄都要陰森可怕。但真正像監獄的地方在於,房裡所有燈都亮著——雖然數量不多,但全都是裸露的燈泡,而且找不到開關。時不時會聽見有人在別的房間嚎哭或低語。這裡既沒有水,也沒有浴室。此外一個廁所也沒有,有需要只能在樓梯間解決。
就在不遠處,我聽見孫小姐在用她那病懨懨的聲音斥責付先生,她似乎很是惱火,一直抱怨個沒完。我關上了門。門上沒有鎖,我用一張鐵床將它抵住了。這間房裡有三張鐵床和幾床散發著臭氣的被子。
我意識到自己在發抖。我感到又冷又餓,於是吃了半瓶「馬玲牌」桔子罐頭和一根香蕉,還用我自帶的那壺熱水泡了茶。因為海拔的關係,我感到頭暈氣短,而樓道里那些凍住的嘔吐物也讓我覺得反胃。我才吃完東西,所有的燈就都滅了:時間已是午夜時分。
我戴上手套和帽子,添了毛衣和外套,再穿上第三雙襪子和保暖鞋便上床去了。我這一生雖然在不斷地經歷寒冷,但戴著有耳罩的帽子睡覺還是頭一回。我在身下墊了一床被子,又蓋了一床。但即便如此,還是暖和不起來。我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我的心臟怦怦直跳,腳趾冷得發麻。我試著想象如果自己是克里斯·波寧頓的話,會經歷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又能看見月光透過窗上厚厚的冰霜照進來了。
半夜裡,我起床小便。我找到個搪瓷盆,猜想那就是尿盆,於是就尿在了裡面。到了第二天早晨,尿盆裡的小便凍住了,而我吃剩的橘子罐頭和鵪鶉蛋也是:我所擁有的一切能結冰的東西都凍住了。
雖然我前夜沒怎麼睡著,但一見到陽光就高興起來。我找到了一些花生,把它們吃掉了,然後又吃了凍香蕉。接著我去拜訪了那位藏民,同他一起喝了我自帶的茶。他不想喝中國茶,於是做了個鬼臉,好像在說:「這東西真噁心!你怎麼喝得下去?」
早晨的陽光送來了一絲溫暖,但也喚醒了樓梯和過道上的臭氣,讓這個地方顯得更糟了。整棟樓上下都是發黑的團狀或條狀大便。在這樣一個天堂般的地方,我們住的地方卻跟廁所一樣。
付先生起來了,他一直在發牢騷。他說孫小姐感到很不適,而他自己也覺得不舒服。
「那我們走吧。」我說。
「先吃早飯吧。」
「噢,天啊!」
但他堅持要這麼做。付先生和孫小姐去了一間炊煙繚繞的小屋吃早餐,他們吃的是酥油炒雞蛋。小屋門口躺了一條死狗,其他的狗則蜷在地上亂叫。馬路上有一隻被壓扁的死羊,猶如一張又硬又破的爐前地毯。池塘已經結冰,對面就是軍營。在一片廢棄的住宅區中,零星地散佈著幾棟房屋。戴深紅色頭巾的藏民看著我走在小路上。我一直往前走,直到那些狗開始叫才停下腳步,然後轉身回到大路上。路上到處是被壓扁了的死動物,屍體硬邦邦的——像一張張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墊子。
這天我們又弄到很晚才出發。不過,這次我在地圖上做了些計算,通過預估各城鎮之間的距離得出了一個平均速度,感覺好多了。但我又想起了車胎的事。
「備用車胎修好了嗎,付先生?」
他說過今天早飯前要送去修的。雖然安多跟垃圾場沒什麼分別,但修汽車的地方還是有的,而且不論規模大小,幾英里之內也只有這裡能修。
「沒有,去那曲要好一點。」
那個地方在100英里(160千米)之外。
付先生拿起了方向盤。沿著道路開了幾英里後,他停下車,開始抓臉。
「我開不下去了!」他尖叫道。他說的是漢語,聽起來像一個可憐的投降者。
他又心神不定了。對於這種情況,我只好欣然接受。在付先生鑽進後排座位時,我安慰了他。我把布拉姆斯的卡帶塞進錄音機,在晴朗的天空下往南駛去。
然而,我自己也是心有餘悸。我在車禍中撞到過頭,弄疼了脖子,臉上還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我的右手腕還在疼,也許是因為之前全速前進時一直緊握車把手而扭傷了。我也有高原反應——我覺得頭暈噁心,在安多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心慌不止。但這些與付先生的苦惱相比都不算什麼。他的臉已經失去血色,嘴唇也開裂了,沒過一會兒,他乾脆暈了過去。孫小姐也睡著了。他倆一起攤在座位上,像一對服毒殉情的戀人。
去那曲的路上不會再有住區了,等待我們的只有狂風勁掃的高原,天氣很冷,連野生犛牛都眯縫起了眼睛,一群群野驢動也不動,只是抬起頭盯著我們這輛破損嚴重的三菱牌「戈藍」轎車。幾小時之後,公路走完了,前方只剩下一地鬆散的礫石,野驢也多了起來。鵝卵石摩擦著汽車底盤,同時也在車胎上磕磕碰碰。我們已經沒有備用輪胎了。對於此次西藏之行,我們準備得極不充分,這實在荒唐,但我並不是非常介意。我覺得,既然已經從那場車禍中倖存下來,那麼旅途中最艱難的時刻就算是過去了。死裡逃生總能讓人的生命力變得更加頑強。而且我知道,只要是我自己開車,就會安全得多。付先生的駕駛技術真不怎麼樣,作為一個緊張兮兮的新手司機,他在西藏毫無用武之地。
有的山坡上,可以看見飄揚著彩色經幡的小屋。我的心情好極了:經幡的顏色五彩斑斕,小屋的牆壁被粉刷得雪白,煙囪中升起裊裊炊煙,人們頭戴狐皮帽,腰間別著銀扣,身上披著羊皮外套,腳上套了暖和的大靴子。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我見到一對戴帽子的母女正在攀爬在懸崖旁邊的小路,裙子被風吹得鼓鼓的。還有一個帥氣的牧民坐在一群犛牛中間,頭上的紅帽子連著一雙大耳罩,很是漂亮。
付先生很惱火,因為那曲沒有吃東西的地方。高海拔環境讓他變得既苛刻又暴躁,他不願在那曲停留,但我不停地糾纏他,讓他去找個人來修輪胎。修理工作是在一個小棚屋裡進行的,用到了火和鑿子。在他們使用如此原始的方法對車胎進行硫化時,我到城中轉了轉,我的眼前盡是犛牛。
天上下起了又大又溼的雪花,像肥皂片一樣。氣溫才零下十攝氏度,但狂風暴雪給人的感覺卻比這冷得多。我走進一家內地人開的商店避雪,在那裡吃掉了我的「金星牌」鵪鶉蛋罐頭。我注意到一位藏族婦女正在買一個橘色的塑膠包,一名藏族中年男子則在擺弄一隻金髮洋娃娃。娃娃的臀縫裡插了把跟灌腸劑一樣的金屬鑰匙。男子擰緊發條,它的手腳都動了起來。於是,他笑著把娃娃買走了。
在那曲的一條小街上,有幾個想換錢的藏民一直跟著我。他們也賣些小玩意兒,比如銅製煙罐、銀幣和藏印。藏印上刻有姓名或其他文字,用來加蓋在檔案上。我買了一枚銀製藏印,上面刻了一句藏族箴言:拜天求悟。
那曲位於拉薩以北,這裡有西藏唯一名副其實的酒店,但即便如此我心裡還是想著:下次我要自己帶帳篷和睡袋過來。付先生開車帶我們離開了這裡——他這樣做也許就是為了面子,因為從出發一英里(1.6千米)後,他又把車停下來揉眼睛。
「我開不下去了!」
隨後,他便倒向了後排座位。
自從騎上「鐵公雞」開始此次中國之旅,這是我最高興的時候。我開著車,不僅可以安排一切,還能自己掌握時間。而且,整個西藏空空如也。窗外的天氣極具戲劇氛圍——山上覆蓋著積雪,風呼呼地刮,前方山脈的頂端聚集著許多烏雲。我又在想:還好昨天沒死。
今天,在潔白莊嚴的念青唐古拉山下,牧民們趕著成群的犛牛,公路筆直地穿過黃色的平原。這條路順暢無比,我因此感到更加幸福了——在這樣偏遠的地方還能感到如此安全,真是不錯的體驗。付先生和孫小姐在後排睡著了。路上見不到別的車。我以一個合理的速度向拉薩駛去,順道觀察著路上的鳥:有老鷹,有鴴鳥,還有烏鴉。路上的羚羊也越來越多,有一次我還見到一隻淺黃色的狐狸在蹦蹦跳跳地過馬路。
突然下起了暴風雪。我剛從一個充滿陽光的乾燥山谷出來,轉了個彎,便進入了一個陰暗而泥濘的山谷,棉花似的大雪打在兩側的車窗上啪啪作響。謝天謝地,怕雪的付先生沒有醒過來。雪漸漸小了,進入下一個山谷時,空中只剩下些乾乾的小雪花在飄落,隨後太陽又出來了。藏族人管自己的這片土地叫做「雪域」,但實際上這裡不常下雪,而且從不下雨。雖然會颳大風,但很快就會過去。藏民們從來不會為此煩憂。剛才突降大雪的時候,我還看見孩子們在外面玩耍。
起初我是想快些到達拉薩的,但現在就算晚一點我也不介意。如果能在這條路上多待幾夜我也會感到很高興,但前提是不要再遇到像安多那樣的垃圾場。
當雄這地方看起來挺有希望的。它位於一段彎道上,附近有一處軍營和五六家只有一個房間的小餐館。我們停下車,點了四道菜,其中有木耳和犛牛肉。看來付先生恢復得差不多了,他竟然有精力埋怨那個女服務員多收了他的錢——準確地說應該是我的錢,因為買單的人是我。
廚房裡有六名軍人在取暖,我試圖跟他們說話,但他們立刻溜走了。來中國旅行過的人有時會跟我說,軍人和官員都要把他們煩死了。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每當我要接近他們,他們都會轉身離開。
我發現付先生又在往車胎上吐口水,看它是否過熱。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吐著,抹著,觀察著。
「我認為應該在這裡過夜。」我說。
有個小男孩在看我們。我盯住他看時,他跑走了。
「我們不能待在這。孫小姐生病了。現在離拉薩只有105英里(168千米)。」
「你身體怎麼樣,可以開車嗎?」
「我很好!」
可是他看起來糟透了。他面如土灰,剛才吃得也不多。他告訴過我,他不但心口疼,眼睛也疼。
「車胎不熱,」他說,「很好。」
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最終在一個叫白倉村的地方放棄了,說自己沒辦法再開下去。我接過方向盤,開到了一個名叫羊八井的美麗的河畔小鎮,在那裡駛入了一條狹窄而多巖的山谷。從格爾木出發時,我就一直盼望見到這種山谷。我一直沒注意的是,西藏的這片區域是一片空曠的原野,道路平坦而筆直,遠方有白雪皚皚的山峰。然而,這個山谷既陡峭又寒冷,而且很深,有一半地方都見不到光。一條河流從中穿過,水流得很快,鳥兒在潮溼的巨礫間飛竄。我在鳥類書籍中見過這些鳥,知道它們屬於鶇科,而此地最多的品種則是白翅紅尾鴝。
從山谷出來,地勢更高了,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坡,山峰上的積雪更多了,顏色也更藍了。我們在傍晚的陽光中沿河岸向前行駛著。再往南去,這條小河終將匯入氣勢磅礴的雅魯藏布江。山谷變得更加開闊,陽光變得更加充足,空氣也變得非常乾燥。兩旁的山上雖然光禿禿的,但碎石卻不停閃著亮光,煞是美麗,再遠一些的大山上,覆蓋著軟綿綿的積雪。
前方是一座小城。我以為又是個邊防城鎮,但事實上它就是拉薩。遠遠望去,一群紅白相間的建築依坡而建——那就是布達拉宮,它的外觀很漂亮,有點像一座大山,又有點像一個帶有純金上蓋的音樂盒。
我從未在進入哪個城鎮時感到如此高興過。我決定同付先生結清報酬,跟他分道揚鑣。我把熱水瓶還有剩下的食物都留給了他。他顯得有些尷尬。磨蹭了一會兒後,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我臉上那道在車禍中留下的傷口。傷口已經結痂,血都已經幹了,雖然看起來挺嚇人,但一點也不疼。
「真抱歉。」付先生說完就笑了,他的道歉顯得謙恭而卑微。那笑聲彷彿是在對我說:原諒我吧!
***
顯而易見,拉薩並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它只是個面目友好的高原城鎮,四周由更高的群山所環繞。城裡的人和車輛都很少,路上也不設人行道。街上的人走起路來都慢悠悠的,沒有人跑步,畢竟這些街道的海拔達到了12000英尺(3.6千米)。我可以聽見孩子們叫喊,聽見狗吠,聽見鈴鐺響,卻反而因此覺得這是一處靜謐之地。這裡衛生情況很差,而且日光很烈。城中大部分建築都是用泥磚砌的,而有些很精美的神殿也是如此——泥磚雖然易碎,但更換起來成本低廉。因為有的佛像每隔幾年就要重塑一次,而酥油花也可能腐臭或融化,需要塑造新的來替代。由於通曉佛教教義,藏族人民對於毀滅與重生的迴圈往復早就習以為常,「生死輪迴」正是佛教大力宣揚的教義所在。
拉薩是一處聖地,所以有許多朝聖者,這個地方也因此而變得多姿多彩。而且,由於這些人本身也來自外地,所以他們並不反感外國遊客——事實上他們很歡迎外國人,並且總試圖向他們兜售串珠和飾品。但拉薩的人口不多,而且因為地勢平坦,所以大家都騎車出行。於我而言,這完全在意料之外。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座灰暗的山區城市,它會有陡峭的坡道和防禦工事,內地人會在這裡氾濫成災,標語會掛得到處都是。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一個明快的小鎮,隨處可見快樂的僧侶和友善的朝聖者。布達拉宮是這裡最重要的建築,它的外觀設計精巧,看得人心曠神怡。
拉薩有一半人口都來自內地,但除了士兵之外的人都不喜歡出門,即便是人民解放軍計程車兵也都保持低調。
我的內地朋友們覺得很困惑,因為藏民們仍保留著過去的習俗,穿著傳統的服裝,藏傳佛教是那麼令人費解,比如神秘的宗教儀式,還有被西藏人視為保護神的長著獠牙、怒目圓瞪的大金剛。即便有內地人頒佈法令,修建學校,實施公共建設,拉薩仍保持著舊時的風貌,就像中世紀的歐洲,到處是笑盈盈的僧人和髒兮兮的農民,戶外經常有節慶活動,街頭也總可以遇上變戲法的或是翻筋斗的。它雖是座聖城,卻也是一處貿易集散地,手推車隨處可見,車上滿載著成堆的蔬菜和髒髒的犛牛肉,犛牛肉都經過了風乾處理,可以儲存一年(西藏氣候乾燥,穀物可以存放五十年)。而和中世紀最像的一點是,在西藏幾乎見不到水管裝置。
拉薩到處是盤腿而坐或叩首跪拜的朝聖者,他們按順時針方向繞行祭拜著每一座佛殿。在大昭寺外以及布達拉宮四處的樓梯平臺上,都有他們五體投地的身影。他們在路上磕長頭,在河邊磕長頭,在山坡上磕長頭。由於篤信藏傳佛教,他們的心態都很平和。來自西藏各地的他們讓拉薩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市場也跟著熱鬧起來。他們禱告,伏在地上磕頭,在佛殿裡散發一毛錢紙幣和麥粒,往供燈裡倒進一團團酥油。他們到布達拉宮瞻仰各種寶座。朝聖者們也會敬拜黃教始祖宗喀巴和如來佛畫像。這些朝聖者讓拉薩成為了一個充滿外來者的小鎮,但他們又並非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所以即便是貨真價實的老外在這裡也會找到歸屬感。這裡的環境又髒又亂,鈴鐺聲不絕於耳,卻反倒讓人覺得它熱情友好。
拉薩就是我迫不及待想要走進的中國城市,它讓我流連忘返。我幾乎愛上了這裡的一切:它地方不大,卻熱情而友好,它沒有擁堵的交通,道路平坦而順暢——而且在每條街上都能遠望到巍峨的西藏山脈。這裡空氣清新,陽光充足,市場繁榮,稀缺古董交易非常活躍。西藏是公費旅遊者的天堂:這裡有兩家相當不錯的酒店,還有形形色色的儀式活動,內地人喜歡拿公費旅遊和出公差當作獎勵——這些通常可以代替獎金——而西藏就是他們能到達最遠的地方。但他們來這裡也就是觀光而已。西藏自身無法創收,全靠內地的經濟援助。這些內地人來到拉薩以後,總是表現出身體不適的樣子——因為適應不了這裡的海拔、飲食和氣候。
拉薩乃至整個西藏的另一面在於,它跟雲南一樣,已經成為了嬉皮士們的庇護所。他們並不像我多年前在阿富汗和印度見到的那些輟學者,大部分都是富有的中產階級,來中國的機票都是由父母負擔的。其中有的人是從尼泊爾坐汽車來的。在我看來,他們似乎不會製造麻煩,比那些來拉薩旅遊的有錢人要好多了。為了滿足那些有錢人的需求,拉薩不停地修建奢華的酒店,從外地運來讓人匪夷所思的珍饈佳餚——而且還會提供嶄新的日本大巴,供旅行團一大早出發去拍攝天葬之類的儀式(西藏人一般會將死者的屍體置於野外讓禿鷲吞食)。西藏地處偏遠、幅員遼闊,又有諸多奇風異俗,對誰來說都充滿魅力。這地方對我來說精彩極了,彷彿人間最後一片淨土;它就像一塊極地冰蓋,卻更加空曠。
***
我花了一陣子才從駕駛的疲勞中恢復。在車禍中撞到的頭還在痛,脖子已經扭傷了。我的左眼下方還有一道引人注目的傷口。過高的海拔讓我夜不能寐,我躺在酒店冰冷的房間裡,心臟怦怦直跳,脈搏也更快了。在外面時,我偶爾會忘了身處何地,然後便開始奔跑,把自己弄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遇見了一位藏族小夥,對於當地的寺院,他可以說是無所不知。此人名叫拉爾帕,他不懂漢語。如果有人對他說漢語,他的反應會很好笑。他會用英文笑著對那人說:「no,no,no,no.」他甚至都不會用漢語告訴人家:「我聽見你說話了,但是聽不懂。」由於中國內地人不說藏語,也極少說英文,所以回到西藏的這一年,拉爾帕從來沒跟內地人說過話。我問他是否會因此感到困擾,他說不會。
我們一起去了哲蚌寺。以前哲蚌寺居住著12000名僧人,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寺院。它建於拉薩郊外的一片山坡上,佔地面積很大,建築都刷得雪白,高高地聳立在峽谷之中。它還有個別稱叫「堆米寺」。如今寺中人口已經大幅減少,只剩下500名僧侶,但他們也是最近才來修行的。
拉爾帕指向了山坡上一群白色建築:「那是乃瓊寺。」
他帶我去看了神像,是一個放在架子上的小娃娃,雙目圓瞪、雙臂伸展,嘴巴長得很大,像是在尖叫。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而且我想知道,是不是隻有我才覺得這種娃娃大都令人看了心生痛苦。
哲蚌寺的朝聖者們從幾百英里之外過來——有的人甚至要走一千多英里——坐在破舊的卡車後面顛簸三四天才能到。他們拖家帶口,把僅有的一點錢帶了過來,被子和糧食也都帶來了,此外還拿了肉和蔬菜來拉薩的市場賣。讓我感動的是,這些人雖然貧困不堪,卻仍然會相互分享食物,會在佛殿中慷慨解囊,還會施捨錢財給乞者。寺院裡總是遊蕩著成群的野狗,渾身髒兮兮的,亂叫個不停,而他們甚至也會給這些狗餵食。
我們四處走了走,拉爾帕能通過帽子、長袍、耳飾或者編辮子的方式來分辨不同的朝聖者。
在一間佛殿,他對我說道:「你看到牆上的多羅菩薩像了嗎?它是自己出現的,不是人工刻出來的。一天早上,僧侶們往石牆上一看,就發現了它。」
我凝視著那幅畫像。
「你不相信吧。」拉爾帕說。
「我不知道。」我答道。這看起來並沒有摩門教關於金頁片和莫羅尼天使的傳說荒謬,也比法蒂瑪聖母或者那些一到耶穌受難日就開始流血的義大利牧師的故事要真實得多。
在西藏最神聖的地方——大昭寺,還有更多被視為神蹟的壁畫以及一些自然出現的雕像:文殊菩薩從牆上伸出頭來,多羅菩薩的輪廓自己顯現在了架子上,佛殿的一角出現了水牛形狀的小石雕。
藏曆新年以虔誠和熱鬧著稱,總共要慶祝十五天,我到達的時候正值它的尾聲。這就是為什麼拉薩現在有這麼多朝拜者。至少有一千名僧侶聚集在大昭寺唸誦禱文。領頭的是一位被稱作「甘丹赤巴」的光頭老人,他是西藏最神聖的僧人,是所有寺院的精神領袖。他身穿金色僧袍,盤腿而坐,背朝一眾僧侶。僧侶們或坐或立,有說有笑。有的人在唸經,有的人卻只是在糊弄和傻笑。這些人中什麼年紀的都有——有的不過十來歲,有的還是女性,但她們都把頭髮剃光了,又穿著和男人一樣的長袍,所以幾乎無法辨別。我在一個較高的露臺上觀看了全程,而我身邊的西藏人則紛紛向下面的僧侶投擲寫有禱文的紙條,而僧侶們則會將這些紙條收集起來。
在拉爾帕的幫助下,我向一位僧人詢問,藏傳佛教的信徒是不是真的喜歡就神學中的細微之處進行辯論。
僧人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是的!」
「可以給我舉個例子嗎?」
「可以。比如上師發問:‘兔子有角嗎?’一名僧人就會站起來說:‘沒有,兔子不長角。’然後上師就用手杖敲他,其他的僧人則會鬨然大笑。另一名僧人也許會回答:‘是的,兔子有角。它要在地上打洞,用的是什麼呢?不是爪子,而是爪子上的指甲。那就是它的角。’」
「問題就那樣解決了嗎?」
「關於那到底算不算角的問題,可能還要再辯論一會兒。」
這段時間,拉薩所有地方的轉經筒都開動了。大部分朝聖者都拿著手搖轉經筒,有點像豎起來的削鉛筆器。朝聖者們一邊轉動經筒,一邊拖著沉重的步伐按順時針方向行走——他們常常轉得很快,因為通過轉經筒(裡面放有一張潦草的經文)唸誦的經文並不如用口唸誦的有效力。這些轉經筒通常是用青銅或黃銅製成,有時上面會有鍍金或鍍銀浮雕。轉經筒固定在寺院的圍牆之內,有的和油桶一樣大,轉動起來很困難,有的還不如裝釘子的小木桶大。它們轉動的時候,能聽見裡面有經文搖晃的聲音。轉經筒都有手柄,筒身被沾滿酥油的手摸得滑溜溜的,表面還刻有藏文和梵文刻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是這句真言中最有力也最神秘的一個字,包含了三個梵文發音,表明了宇宙的三一屬性。這些咒語非常莊嚴神聖,就算是隻把它們寫在或者刻在石頭上(經常有人把神聖的「唵」字刻在懸崖壁上),也會被視作比修建雕像的行為虔誠得多。
西藏的朝聖者們湧入大昭寺,他們喃喃唸經,行跪拜大禮,凝視著寺中的僧侶。這些遠道而來的人,被這個藏傳佛教的梵蒂岡弄得目眩神迷,身處形態各異的金身塑像、華麗的壁畫(描繪的是天堂和地獄中的生活)、綿綿不盡的香火(燒的是檀香木和柏樹葉)以及咚咚作響的沉悶鼓聲中,那份屬於朝聖者的虔誠似乎都要消失殆盡。他們的眼睛在昏暗的迴廊上閃閃發亮,或斜視,或凝視,顯露出一種遊客般的好奇,彷彿嗡嗡誦經的僧侶、寺院中的香氣和垂落的唐卡都讓他們驚歎不已,於是便忘記了禱告。
由於人口太少,內地的「獨生子女政策」在西藏有所放寬——實際上,在這樣偏遠的地區,這項政策也不大可能強制執行。這個地方如此空曠,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是件新鮮事。這就是拉薩的市場如此熱鬧的原因:很多人都只是在一旁圍觀而已,他們為了新年朝聖而來到拉薩,忍不住要去看看新鮮的橘子和香蕉,或是去圍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康巴漢子交易珠串和項鍊。
拉薩市場是我在中國見過最有意思的市場,因為內地人根本無法對它進行管制。因此,只要是能弄到的東西,商販們都會拿來這裡賣,價格也是隨便要。這裡的古董交易非常活躍——銀器、錫具、半寶石、刀、劍、馬鞍、黃銅馬飾、鞭子、地毯、毛毯,還有多得數不清的佛教用品。其中有的是複製品,很多都是假貨,但也有一些真品。有人給了我一個銀製珠寶盒——上面綴滿了珠子,可以佩戴在腰間,和蘇格蘭人系在身上的毛皮袋有點像。西藏人的珠寶首飾都很重,而且往往都很漂亮。由於來西藏的遊客足夠多,所以即便是這些鄉下人也可以管他們的珊瑚串和綠松石串要上幾百美元的價錢。我從一個年輕人那裡買了個銀碗,他覺得我是個正經買家,於是掀開自己的長袍,給我看了一尊年代久遠的多羅菩薩金像。這裡每個人的斗篷和袖子裡都塞滿了稀世古董。
我從拉薩城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距離並不是很遠——只有幾英里——但因為海拔太高,走起來還是有些慢。我去了地毯廠、皮革廠和鞋靴廠。自由市場裡充滿了巴扎的氛圍,看起來要比工廠忙碌得多。當地工廠基本都是在不緊不慢地執行,工人們有充分的時間喝茶吃點心,個個都笑容滿面,幹一會兒就歇一會兒——與廣州和上海的工廠截然不同。
拉薩沒有郊區,只要走上十五分鐘,你就能看見大山或者河流。一艘犛牛皮艇——外形有點像那種不太牢的小圓舟——可以載人過河。河對岸有沙洲,有碎石遍地的平原,還有更多的山。
很久以前,有一名歐洲探險家來到西藏,他在看見一座美麗的雪山時流下了激動的熱淚。而當我親眼目睹西藏的風景時,我便明白了他當時的反應並不奇怪。這樣的景緻用「觸動人心」還不足以形容——那光,那空氣,那四下無人的曠野,那平原和山峰,彷彿都充滿了魔力。拉薩周圍盡是灰撲撲的峭壁和陡坡,有幾天早晨我出去看時,上面都積滿了前夜落下的小雪。西藏沒有阿爾卑斯山脈那樣崎嶇的山路和黑漆漆的峭壁,也不像落基山脈那樣危險和難以穿越。這裡雖然偏遠,卻讓人感到安心自在,它有著最美麗的草地和群山環抱的曠野。可以說這是一片山間風景,但卻沒什麼山谷——藍白相間的高原上,有犛牛身上的鈴鐺響,有明亮的冰川,有星星點點的小野花。此情此景,有誰不會流淚呢?
我已經習慣了酥油的味道,也不再因為西藏人不洗澡而感到困擾。
「這裡的水太冷了。」拉爾帕說道。
「當然。」我說。
對我來說,難以理解得多的是哈爾濱那些在松花江冰面上打洞往下跳的人,不知他們為什麼對戶外活動如此痴狂。
「要是洗澡的話,他們會生病的。」拉爾帕說。
「當然。」他們身上很髒,但寒冷的天氣抑制了氣味的散發,並且因為多風,所以不存在氣味難聞的情況。而且西藏人身上都穿戴著華麗的珠寶、皮草和頭飾,所以不會讓人覺得邋遢。到頭來,唯一讓我反感的就是那些兇猛狂躁的惡狗,尤其是那些在藏語中被稱作「dhoki(看門狗)」的藏獒。我腦海中不停地浮現出這樣的畫面:我正騎行在這些美麗的道路上,享受著在西藏的漫漫旅程,但一條藏獒從岩石後面竄出來撲向我,惡狠狠地將我大卸八塊。
藏民們總是笑容可掬,他們穿著自己做的羊毛外套,袖子有四英尺長,帽子和靴子的形狀都很古怪,辮子裡常編著紅綢,隨身攜帶銀首飾包和匕首,耳朵上垂著寶石耳環,衣服上彆著象牙色紐扣,他們會朝自己的狗喊叫,會大口地撕扯骨頭上的肉,會用絲帶捆綁他們的犛牛。全亞洲的婦女都不如藏族婦女強悍和自由。西藏仍在實行「一妻多夫」制——有的婦女有三四個丈夫(他們一般都是兄弟)。
西藏人生來就不會任人擺佈。作為游牧民和游牧民的後裔,他們居無定所地生活在世上最空曠的地區,他們不依靠任何人。他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微笑,或許是因為要去某個地方拜佛,又或許是剛剛拜佛歸來——拜佛總能讓西藏人心情愉悅。他們極少有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們輕快而不匆忙,從不在路上奔跑。他們不像其他省份的人,從來不會罵罵咧咧。因為他們,拉薩城裡滿是快樂的行人。他們漫步在冬季清爽的空氣中,穿過一棵棵掉光了葉子的細柳,路上經常會停下來欣賞山景。拉薩周圍的山上積滿了新下的雪,在我看來就好像一片片上過漿後又被壓破了的床單,整座山脈中彷彿鋪滿了這種結冰的織物。更遠一些的地方,由於積雪更厚,山顯得更高、更藍而且更柔美了。雪在西藏人眼中代表神聖與純潔,在精神日漸枯竭的情況下,他們需要這樣一個無瑕的象徵來證明自己內心依舊自由:這些雪山便是神靈存在的證據。
***
西藏近年來發展最快的是旅遊業,因為內地人發現了這裡可以成為一處旅遊勝地。遊客們想參觀各種寺院,想到廟裡去聽鑼鼓聲,他們還喜歡看僧侶。所以,內地人讓西藏迴歸了精神上的寧靜,至少表面如此。他們把西藏的物價抬高了一倍。他們歡迎假日酒店集團來當地經營最好的賓館,並且承諾重建曾經被毀的甘丹寺。如今這裡已經有了一些客流,但中國官方稱希望每年的遊客量達到十萬人。如果那樣的話,拉薩城必然會被毀掉。
不過,要到這裡來卻很困難。從西安走陸路要六天,如果從成都坐飛機的話,要經過一段漫長而恐怖的旅程才能到達。拉薩機場又小又危險,而且離市區很遠,如果要在那裡趕早班飛機,必須提前一晚上過去。路途艱難正是西藏得以保留原始風光的部分原因。而且由於這裡海拔很高,即便是身強體壯的人也可能感到不適——大部分時候你都處在海拔兩三英里的高地之上。西藏開放程度很低,它是如此古舊,又是如此令人愉悅,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鐵路尚未到達這個好地方。崑崙山脈的存在,確保了鐵路不會修到拉薩來。這也許是件好事。我心想,在來西藏之前我是熱愛鐵路的,但後來我才意識到,原始風光要讓我青睞得多。
相當偶然地,我在離開拉薩前遇到了付先生。他迫不及待地向我表示,他已經克服了對雪的恐懼,也擺脫了高原反應。他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活雷鋒。
「有什麼想看的嗎?」
「我們開車去兜兜風吧。」我說。
他匆匆戴上駕駛手套後,我倆一起出發了。孫小姐留在了自己的房間聽音樂,跟著「iamadiscodancer」的節奏搖頭晃腦。
「天氣不錯。」我說。窗外天朗氣清,就是有點冷。
不過,我心裡有一個想去的地方——是一條據說已經被摧毀的關口。我讀到過關於它的非常清楚的描述,但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這個地方。付先生在開車。我們經過了地毯廠,往東走時還路過了一所荒廢的寺院,後來又經過了幾處營房,經過了一些難看的中國式房屋,經過了帶刺的鐵絲圍欄。路上有被壓扁的死狗——軍用卡車的輪胎已經將它們的屍體碾壓成一片血跡模糊的毛髮。我們見到的紅旗也不再是隨風飄揚的經幡,而是軍隊的三角旗。
付先生迷路了。陷入混亂狀態的他又開始魯莽行事,他開得太快了。前方出現了一些殘破的寺院,上面還留有各種標語。付先生開始急躁地喘氣。
「我覺得,我們走得太遠了。」他說。
「yousurehave.(肯定是這樣。)」我用英文說道。
聽見我說英語,他表現得很驚訝,向我投來惡狠狠的目光,好像我的聲音很討厭一樣。他已經忘了自己之前說過什麼了。看見我皺眉時,他惶恐地笑了。
這趟中國之旅是如此漫長,我為此耗費了許多精力。於我而言,它不再是一場旅行。它已經融入我的生命。旅行結束時,我感到自己即將踏上的不是歸途,而是一條離別之路,真捨不得離開。
幾天之後離開西藏時,我抬頭望山,雙手合十,我發明了一句笨拙的咒語:請讓我再回來。
阿瑟·莫里森(arthurmorrison,1863—1945),英國作家、記者。
巴斯克維爾獵犬(citehoundofthebaskervilles/cite),柯南·道爾的一篇偵探小說標題,故事圍繞一隻惡犬所製造的恐怖命案而展開。
編者注: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格爾木至拉薩段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