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開往西藏的列車

在中國較偏遠的地區,人們一般都不大遵守秩序,因此有關部門特地針對上火車制定了具體的做法。西寧的做法則是我見過最嚴苛的之一。硬座車廂的乘客必須排隊進站——大概有一千人在站外排成一列,冒著嚴寒焦躁地緩緩向前挪動。然而這列隊伍卻沒有方向,不知會將大家帶向何處。隊伍最先形成於火車站前一片大風呼嘯的廣場,前方有一尊難看的雕塑,展示的是各少數民族你追我趕的畫面。這相當應景,因為排隊坐車的人也都來自這些少數民族,他們即將為了車上的座位而展開爭奪。

發車前十分鐘,隨著鐵路警衛的一聲哨響,這些人便抓起大包小包的行李開始奔跑。他們先踉踉蹌蹌地狂奔200碼(180米)穿過廣場,又氣喘吁吁地繞著車站走了100碼(90米),最後呼哧呼哧地上了月臺,衝向那冒著蒸汽的列車。雖然已經通過賽跑分出先後,但為了搶到座位,他們仍是毫不懈怠,婦女和兒童被甩在了最後。

車上的條件非常惡劣,但這並不是壞事。最差的火車往往會帶你穿越最神奇的地方,這幾乎是一條不言自明的真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途中我將穿越一片中國最美麗的風景,而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感覺沒錯。這趟車不但又髒又破,而且特別擁擠。開車前有乘客起了衝突,因為五名身負重物的藏民進錯了車廂。他們並沒有拳腳相向,只是相互推搡,不時咆哮幾句。那幾個藏民還手時臉上還帶著微笑。說車上條件差,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我們才出發一小時就斷水了。在中國,斷水的情況要比一般的困難嚴重得多,那簡直是一場災難——別說洗漱,連泡茶的水都沒有。但並沒有人生氣,甚至都沒人抱怨。他們只是咕咕噥噥地打聽了一番便接受了事實,再也沒有繼續叨叨。這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同時我也很惱火。漫長的旅途沒有熱水供應——我們大概要走30個小時——實在叫人難以忍受。我們正駛向青海沙漠深處的格爾木,列車到站後,我將和付先生自行駕車前往拉薩。

除了沒水,車上也沒有食物。我用最後幾口熱水在杯子裡泡了面。餐車裡聚了很多人,但沒有任何食物供應。有人在大喊大叫,甚至有許多人都已破口大罵,但蒸汽機不停地發出咔噠咔噠和叮叮噹噹的響聲,湮沒了他們的聲音。此外,車裡也沒有燈。我起先覺得很憤怒,後來感到渾身不自在,最後簡直百無聊賴。我不能吃東西,也不能看書。車上的乘客雖然友好,但他們說起話來像鵝叫一樣,加上不時傳出的叫喊聲,還有吵吵嚷嚷個不停的小孩子,都讓我覺得討厭。我掏出了一些食物來吃,心想應該多帶點來的。地板上全是大家吐的葵花籽殼。

我的隔間住了一名年輕小夥和一個老頭子,小夥愛抽菸,老頭愛吐痰。但除此之外,他們還是很有禮貌的。這兩個人也要去格爾木。我們一起隨著列車搖搖晃晃地前行,途中我突然想到,我們與多數人眼中那個豐饒多產的中國已經相距甚遠。我們來到了這個國家的邊緣地帶,要從這裡去文明世界以及那些討厭的大城市,至少需要四天的車程。

沿途的風景很美。火車已經爬上山坡,曲曲折折地穿行在西寧西部的大小山口間,但隨後又往下進入了寒冷的山谷。河水已經結冰,呈現出令人驚歎的白堊色,即便在暮光之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條覆蓋著積雪的路蜿蜒在棕色的山谷間。

「要去西藏嗎?」老頭兒問我。

他覺得沒人會在格爾木停留,當然他的判斷沒有錯。這就是為什麼這章的標題要叫做「開往西藏的列車」。

車上的乘客還包括身穿繡花外套、頭頂小碗狀硬氈帽、棕色皮膚的小個子撒拉族人,腳蹬長靴、身披山羊皮外衣的哈薩克人,戴著無邊便帽的回族人,以及揹著破舊布包、鬍鬚颳得乾乾淨淨、身穿長袍的大個子藏族人。這些人大部分都來自鄉下——他們以牧羊和養犛牛為生,以帳篷為家——要麼剛剛結束在塔爾寺的朝拜,要麼剛在西寧的市場上「掃蕩」一番,正打算回家。此外,車上還有很多軍人。乘客中有人吵鬧,有人吐痰,有人上廁所,還有穿著秋衣秋褲的怪人在車廂過道揚起頭,把鼻涕擤在窗簾上。

附近的山峰明亮而銳利,山坡給人感覺暖洋洋的,但在山巒之下,陰影覆蓋的山谷都已結冰,佈滿方方正正泥牆小屋的村莊看起來就像新石器時代遺留下來的居所。這些房子都是拓荒者在1950年代修建的,那些漢族人離開了自己世代而居的故鄉來到西部,為的是建設西藏。夜幕很快降臨,天空中佈滿了黑色和藍色的雲,天空之下,結了冰的河面在閃閃發光。

我躺在床上,一面因為在如此寒冷的列車上喝不到熱茶而忿忿不平,一面讀著阿瑟·莫里森的《牆上的洞》。這是一本年代久遠的小說,寫的是曾經盜賊猖獗的倫敦東區的事。火車離開西寧時,我問隔間裡那個小夥子路邊的採石場裡都有什麼。他回答說:「石灰。」而在這本小說裡,石灰則扮演了可怕的角色。瞎眼喬治在受到媚眼丹攻擊後,偷偷溜到丹的房間進行報復,他用石灰塞進丹的眼睛,把他給弄瞎了(「他的拇指還在丹的眼睛上亂揉,亂糟糟的石灰冒起了煙,順著丹的臉一滴滴地往下流……瞎眼喬治氣喘吁吁地說道:‘現在你跟我一樣瞎了,來打我啊!’」)。

這害我做起了噩夢,而夢中的我之所以感到恐怖,就是因為分不清積雪和石灰——它們看上去的確沒什麼差別——我滑倒在一片白色之中,變得面目全非。然而,我睡得並不安穩。車裡越來越冷,我被凍醒了好幾次。早晨的時候,山脈出現在了北方,我們進入了一片荒漠。這是我在中國見過最粗礪的土地,不僅荒涼而且多石,今日的天空陰雲密佈,臨近中午時,沙漠覆上了一層薄雪——那雪看起來凹凸不平,像是被倒上去的一樣——而遠方的山脊中,也同樣覆蓋著片片白雪。狂風猛烈地吹向大地,儘管此處地勢平坦,但黃沙之下的岩石卻仍然全都露了出來。這裡沒有植被,也沒人生活,就連火車站的存在也顯得毫無意義,因為沒有人會在這裡上車下車。只有站長一人拿著他的綠旗子專心致志地站著——除他之外,沒有一個旁人。

車上還是沒有來水。讓我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抱怨。我明明看見廚房有個男人在往茶壺裡倒水。他一聲不吭地走來對我笑了笑,然後在我面前砰地關上了門。

一名穿工作服的小夥正在餐車裡出售票券。我問他那是用來做什麼的,他說是麵條券。於是我買了幾張,在一個通向廚房的視窗前排起了隊。我等了十分鐘,但是身邊毫無動靜,於是我問他們:「麵條呢?」

「沒有了!」售票小夥說。他正衝著我笑,但那笑容叫人捉摸不透。

我抱怨道:「我付了錢的……」

「過一小時再來。」

「我要吃麵,不然就退錢。」

「晚點再來。」

這個地方簡直跟監獄、軍營或者舊時的瘋人院沒什麼兩樣。

我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很不友好。這趟車上沒有吃的,沒有暖氣,連水都沒有。條件太差了。」

售票小夥仍然滿臉堆笑。我很好奇,如果我打他一頓的話會怎樣。他們也許會把這當作非常嚴重的違法亂紀行為,然後把我送到一個偏遠的地方去接受再教育吧。事實上,他們可能就會把我留在青海。所以我沒什麼好怕的,因為我已經身處放逐區了。

「對啊,條件很差。」那小夥說道,此時他已經發現我生氣了。

「起碼給我點水泡茶吧。」

「沒有水。」

「廚房裡明明有水,我都看到了。」

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我:算你贏。隨後他取來一瓶熱水,我拿回去同隔間裡的人分享了,大家都很高興。

窗外的風景變得更加原始了,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天氣越來越冷,風越來越大,地上的碎石越來越多,山也越來越黑。相比之下,連荒涼慘淡的新疆都可以稱得上蔥鬱繁茂了。一陣冷風咆哮著穿過岩石遍佈的大地,讓人既驚悚又難忘。我心想,中國的這些角角落落是如此奇怪、荒涼和神秘,難怪中國人自己都相信它們就是所謂一馬平川的「中央王國」的盡頭。

睡在我上鋪的年輕人姓趙。他說自己來自遼寧,並表示從來沒見過環境這麼惡劣的地方。他在一家工廠當監督員,從事的是與鎂有關的行業,要去格爾木出差幾周。

「我寧願到別的地方去。」他說。

然而,我卻很高興能置身於這樣一片原野之中。我坐在安全的列車裡,望著窗外荒蕪的大地,感到越來越興奮。在新疆的羅布泊沙漠、哈密和吐魯番,人們都會告訴我「馬可·波羅來過此地」或者「絲綢之路經過這裡」,但青海根本沒有值得一提的地方。誰也不曾到過這裡。要試圖穿越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從來沒有人成功過。它永遠是一副空空如也的模樣。

小趙是和父親一起來的,他父親住別的車廂,這會兒看他來了。老人家坐在那裡,直勾勾地盯著我。我試圖跟他說話,但他耳朵聽不見。他有著失聰者特有的燦爛微笑。每次只要我寫點什麼,他就會放下茶杯,把鼻子湊到我的本子上來,好奇地盯著我寫的字看。

火車開到最後,大大小小的山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淺褐色沙漠。我湊近車窗一看,發現地上全是覆蓋著細沙的低矮雪堆。當天再晚些時候,雪堆換成了礫石。又過了一陣子,地上的顏色變深了,眼前碎石遍佈——但那仍然是沙漠。

沿途每隔二十英里就有一座車站,但是它們都小到只有三棟方方正正的小房子,房子的外觀也是褐色的,就跟沙漠一個顏色。它們就那樣矗立在風中,周圍空蕩蕩的,雲朵像瘋了似的在它們上方飄過。

「這不是個好地方。」小趙說道。顯然,他很想念充滿現代氣息的遼寧,想念那裡的車水馬龍和綿綿細雨。

「我喜歡這裡。」我說。

他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短促的笑聲,唾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在中國,這就彷彿是在對你說:你一定是發瘋了。

「我就是希望能有口水喝。」我說。

我問列車長——他看起來很年輕——為什麼沒有水供應。

「becausethisisthedesert.(因為這裡是沙漠。)」

他的英文稍稍帶點美音。

「可是你們有鍋爐。」我說。

「鍋爐裡的水是給發動機用的。」

「有人抱怨沒水嗎?」

「您就在抱怨啊,」他好聲好氣地說道,「別人也抱怨。但我向大家承認這的確是個問題,他們也都理解了。」

「我不理解。」

「因為您是外國朋友。」他說。

「外國朋友」是中國人對於我這種「火星人」的禮貌稱呼。

他說自己22歲,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叫goldcountry。」他說的是英文。

「金國?」我問。

「是的,我父親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希望中國富裕繁榮。」

他要負責全車的大小事務,但他似乎不大能勝任這樣一份重要工作。不過,他挺討人喜歡。他說自己沒有接受過多少正規教育,實際上,他的英語是通過voa(「美國之音」電臺)自學的。

下午快結束時,更加多巖的地貌代替了滿地碎石的沙漠,有山巒出現在了西南方向。那兩座山的輪廓清晰而美麗,山上的積雪呈現出明亮的藍色。由於山坡面朝北方,沒有陽光照射,所以完全被積雪覆蓋了。從地圖上看,這兩座山分別是雅拉達澤山和喀拉沙音山,二者的海拔都接近兩萬英尺(6千米)。它們在一片平坦而廣闊的雪域中拔地而起,前景則是粗糙的沙漠和咔嚓咔嚓行駛著的火車。

「最近才下過雪,」金國說,「這倒不是新鮮事。三月份時這裡常下大雪,山口一年到頭都有雪。外國朋友喜歡雪!」

彷彿是為了歡迎我們,列車前方出現了八隻灰色的鶴,這些鶴先是聚在一起,然後又倏地散開了,它們越衝越高,但翅膀始終沒有張開,就像被狂風吹得展不開的大型自動傘。

格爾木幾乎算不上一座城鎮。這裡只是零星地分佈著十來棟低矮的樓房,還有一些無線電天線和一座水塔。付先生的「戈藍」是城中為數不多的汽車之一。街上有幾輛公交車,但它們是我在中國見過最遭罪的車輛——這也不足為奇,畢竟它們常年顛簸在青藏高原上。

「雪。」付先生張口便說道。

我沒想到會下雪,而從他沮喪的語氣來看,顯然他也沒有料到。城裡的積雪很薄,但它後面的山脈附近卻積得很深,潔白的雪在大山的陰影中熠熠生輝,彷彿戲劇中的場景。

我們仍逗留在格爾木火車站。付先生一路從西寧開過來,我們已經會合。然而,車裡的他看起來非常悶悶不樂。

我問他怎麼了,他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說:「我們明天不能去拉薩了。可能後天才能出發,也可能大後天,或者……」

我問他為什麼。

「因為在下雪,到處都在下,而且下得很大。」他這樣答道,甚至都沒看我一眼。他開著車快速行駛在格爾木佈滿車轍的街道上——開得太快了,但我在西寧見過他開車,知道這是常態。情況最好的時候,他也比一般司機瘋狂得多。「積雪把公路都堵住了。」

「你確定嗎?」

「是的。」

「你親眼見到了嗎?」

他笑了:哈哈!你這個傻瓜!

「快看那邊!」

他指向了窗外。但我並沒有看雪,而是注意到他戴了一雙優雅的駕駛手套。他開車時總是戴手套,那東西就像鞋套或靴罩一樣古老。

「有人告訴你公路被積雪堵住了嗎?」

他沒有回答,這就是說沒人告訴過他。我們繼續爭執著。下雪的確是個壞訊息——積雪總是在那裡閃閃發光,好像永遠不會消失一樣。可是一定有人知道路況吧?

「格爾木有汽車站嗎?」

他點點頭。他討厭我問來問去。他打算全權安排我們的行程,可是如果我什麼都要問,他還怎麼安排?而且,他也給不出什麼答案。

「大家都說路況很糟糕,看看這雪!」

「我們去汽車站問問吧。汽車司機應該知道。」

「我們得先去旅館。」他說道。他在試圖指揮我。

旅館又是一個監獄般的地方:樓道里悽悽冷冷,不時傳來粗厲的聲音,作息安排也奇怪得很。我的房間裡有三棵仙人掌、一本日曆和兩張扶手椅。然而,窗戶上卻沒有窗簾,屋裡也沒有熱水。「晚些會有的。」他們說。旅館大堂又髒又溼,地上都是大家從外面帶進來的泥巴。旅館後面有一個觀賞水池,裡面的冰都泛著綠色,通往餐廳的路上,積雪則達到了一英尺(30釐米)。我問有沒有吃的。「晚些會有的。」他們說。有的房間裡擺著上下鋪,有六張的,也有八張的。為了抵禦寒冷,房間裡的人都穿厚外套,戴皮帽。為什麼我的仙人掌還沒凍死呢?旅館雙人間的價格是每晚5.5英鎊,餐費是1.25英鎊。

「現在我們可以去汽車站了。」我說。

付先生一言不發。

「我們得找人問問積雪的情況。」

有人跟我說汽車仍在正常往返于格爾木和拉薩之間,尤其是現在已經沒有飛機了——通往西藏的航線暫時中斷了。肯定有汽車司機能告訴我們最新路況。

我們開車去了汽車站。一路我都能感覺到,格爾木的確是中國偏遠的邊城,它基本與軍營無異,商店、集市和寬闊的街道都屈指可數。除此之外,建築物也少得可憐,但由於當地的樓房都不高,所以也算不得破壞市容。這個地方是拓荒者的家園——和西寧一樣,1950年代曾有大量志願者來到這裡。他們深受毛澤東的鼓舞,志願到中國貧窮荒蕪的地方參與開發建設。他們要設立安置點,開闢道路,鋪設電報線,修建營房。首先到來的是勘探人員和工程師,後來是鐵路工作者和軍人,最後教師和貿易者也來了。

「付先生,你覺得格爾木怎麼樣?」

「太小了。」他說完就笑了,意思是這地方根本無足輕重。

到了汽車站,我們被告知路況並不是很糟糕。早上剛有輛車從西藏開過來——當然它誤點了,但他們解釋說所有的車都會誤點,即便不下雪也是如此。

付先生並沒有妥協。他指著南方說道:「雪!」

他顯然很不安,但我確信我們可以出發了。

我對他說:「明天再出發吧,但是得早點走。我們開到中午再看看,如果積雪情況很糟就回來,改天再試。如果情況還不錯,就繼續往前開。」

他絲毫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這個辦法也顧全了大家的面子。

當天晚上我們吃了頓飯慶祝,我們點了木耳、麵條、犛牛肉片和一種叫做「饅頭」的蒸麵團。付先生說自己沒有饅頭就活不下去,所以他又點了一份,準備在去西藏的路上吃。同桌還有一位年輕女士在分食我們的飯菜,在付先生開始介紹之前,她一直沒有說話。

「這位是孫小姐。」

「她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是的,她會說英語。」

付先生一句英文也不會講,但他深信孫小姐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然而在接下來的四五天裡,我根本想不到辦法從孫小姐口中聽到任何英文。她嘴裡時不時會蹦出一箇中文單詞,然後問我用英文怎麼說。

「‘旅行’用英文怎麼說?」

「travel。」

她的雙唇動了動,結結巴巴地學了一聲:「trow。」

然後,很快她連這個不標準的發音也忘記了。

晚飯時我問付先生:「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吃完早飯就走。」他回答。

中國人對於吃飯時間的執著真是近乎瘋狂。

「應該早些出發,因為下雪,得開慢些。」

「我們可以九點走。」

「六點半或七點太陽就出來了,那時候就走吧。」

「總得吃早飯吧。」付先生笑著說。

我們都知道,早餐八點才供應。付先生是在為自己爭取一小時的時間。我想從《毛澤東語錄》中找點什麼話來告訴他應當靈活行事,要敢於面對困難並用意志力克服它們。但我一句也想不出來。不管怎樣,毛主席的話也許對付先生並不起作用,他年紀輕輕、骨瘦如柴,做起事來瘋狂得很,他不但聽貝多芬,戴駕駛手套,還有個白吃白喝的女朋友。他是中國新生代中的一員。他甚至還有一副太陽鏡。

「我們可以買些東西在路上吃。」為了能早點出發,我最後一次不顧一切地請求道。

「我必須吃熱饅頭。」付先生說。

這惹惱了我,更惱火的是,第二天早晨九點半時我還在等他,因為他在等人開住宿費的發票。最後我們大概十點才上路,我坐在車子後排,心想這要是在火車上該多好,而且想到一路都要盯著孫小姐的後腦勺,我覺得很心煩。

拉薩離我們有1000英里(1600千米)。我朝西藏方向望去,瞥見一輛冒著蒸汽的黑色火車。唐古拉山脈的藍色山峰和山脊之下,是一片白得耀眼的雪地,那火車正吃力地在雪地中前行。這是我在中國見過最迷人的畫面之一:列車吭哧吭哧地行駛在白雪皚皚的沙漠之中,它身後的山脈晶瑩剔透,頭頂的天空萬里無雲。西藏猶如一顆巨大的鑽石,眼前的一切都如珠寶一般,冒著輕煙,閃著靈光。

再往前走約20英里(32千米)就到了鐵路的盡頭,我們遇到了這片山脈的第一個山口。中國境內的鐵路最遠就修到了這裡——只有軍人才可以乘火車來這麼遠的地方——過了山口,就只剩下狹窄的道路了,付先生此刻正開著他的「戈藍」緩緩滑行在這樣的路上。

我看得出來,付先生很怕下雪。他從未親自在雪路中行車,只是聽說過一些可怕的故事。而他之所以希望在格爾木再待一週,就是想等雪化了再上路。他覺得沒有辦法穿越雪地,可是路上的積雪狀況還不是太糟。路面相當暢通無阻——不論如何,來往的卡車已經在雪地上壓出了兩道明顯的車轍。但同時這也導致冰雪都堆在道路中央,形成了一道硬硬的突起,底盤較低的小汽車經過時,會不停地顛簸搖擺。

我們起初經過的山口都很狹窄,幾乎見不到光,而且路上結滿了冰。付先生只好慢慢地開。他真不是個好司機——跟他一道行駛的頭五分鐘我就發現了——冰雪讓他放慢了速度,變得小心翼翼的。結冰的路面看上去挺危險,但我們一點點地向前移動,並且試著不去想掉進路邊山脊中的可能性,最終成功通過了那段路。之後又有好幾英里溼滑的雪地,但付先生也成功開過去了。我們就這樣開了兩小時。這天是個令人愉快的晴天,陽光照射在積雪上,有的雪已經開始融化。然而我們正逆風而上,越往上走越冷,即便有太陽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

因為恐懼,付先生這幾個小時沒說一句話,但他的呼吸聲——他用鼻子出氣的同時還在不停地喘息——彷彿一場獨白。

我們越過了第一片崇山峻嶺,接下來的環境雖然冷,但積雪已經沒有格爾木那一側多了。付先生開始加速。每當見到一段乾燥的路,他就會把油門踩到底往前加速,只有遇見冰雪時才會慢下來。有兩次他都撞到了因為冰凍而脹起的路面,我不但被甩出了座位,還碰到了腦袋。

「不好意思!」付先生對我說,但他仍然越開越快。

由於大部分彎道都很急,付先生不得不慢慢開。這時我會從保溫杯中啜幾口茶,然後把錄音帶遞給孫小姐,讓她塞進錄音機。走了100英里(160千米),我們已經把布拉姆斯聽完了。聽孟德爾頌的時候,我就會考慮接下來要不要把貝多芬的交響樂遞給她。我喝著綠茶,看著窗外灑滿陽光的道路和白雪皚皚的山峰,聽著美妙的音樂,不禁得意起來:能夠如此前往拉薩,實在愜意得很。

車子又撞上了一處隆起。

「不好意思!」

然而,他並沒有減緩速度。道路越來越直,他開得也越來越快——時速大概達到了80,這對於這樣一輛行駛在狹窄路面上的小汽車而言,似乎有點荒唐。路上除了卡車之外,也見不到別的車輛——鏽跡斑斑的大卡車滿載著貨物,用來遮蓋貨物的防水油布隨風飄揚。卡車司機都是藏族人,付先生總是按著喇叭就不經意地超越了他們,似乎從來都不注意前面有沒有彎道。

他真是個糟糕的司機,應該沒什麼駕駛經驗。也許他上過某所國營駕校並拿到了駕駛證,然後被分配到西寧的一家單位。他開車時戴手套完全是裝模作樣。汽車點火啟動後,他不是加檔太多,就是握不穩方向盤,要麼就是開得太快,而且他下坡時經常關火併且掛空檔,以為這樣可以省油——這無疑是司機身上最壞的習慣,但在中國卻非常普遍。

我並非不善言辭,但還是什麼也沒說。開車的才是老大,作為乘客一般都應該閉嘴。雖然我總有說點什麼的衝動,但我心想:剩下的路還很長,不必一開始就跟他爭執,破壞氣氛。再說,我也想見識一下付先生的駕駛技術還可以糟糕到什麼程度。

很快,我就找到了答案。

他轉彎的時候開得太急了,以至於我發現自己為了不被甩出座位,竟然一直牢牢抓著門把手。如果此時喝茶的話,沒法不灑出來。他正在以90的時速前進——我分不清刻度盤上寫的是公里還是英里,但這有關係嗎?要是你對他說「開慢點」的話,他會沒面子的,他的自尊心會受傷,況且不正是他帶我們穿越了那段雪地嗎?現在已臨近中午,前方的路面比較乾燥。按照目前的速度,我們可以在傍晚前到達第一個目的地——安多縣。

「孫小姐,放這個吧。」

孫小姐接過中國製造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卡帶,把它塞進錄音機,前幾節的音樂便響了起來。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天空晴朗蔚藍,灰色山丘之下的大地上鋪滿碎石。我們兩側都是白雪皚皚的山峰,剛好越過那些小山丘的頂端。汽車正駛向一處彎道,我有點擔憂,不過想到這條通往拉薩的路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我還是感到很開心的。這真是個美麗的日子。

我之所以將這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因為兩秒鐘後就出事了。

彎道上有條陰溝,而且路面上明顯有塊很高的凸起。但付先生仍然保持著90的時速,他碰到了那塊凸起的地面,於是我們全都飛了起來——汽車躍向空中,我感到一陣飄然,後來它又晃晃悠悠地往下落,衝向了道路右側一根筆直的石柱。付先生當時緊緊抓著方向盤,車輪一滑,汽車轉而衝向了道路左側。我從頭到尾都能聽見風打在車身上的聲音,就像是一股急流。那聲音越來越大,車身也搖晃得更加厲害,因為它又飛向空中,被捲入了一陣夾雜著灰塵和碎石的大風。我們已經完全離開了路面,正全速奔向一旁的沙漠。付先生還在與方向盤糾纏,汽車則在搖晃個不停。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可怖的風一直撞擊著顛簸的車身,飛揚的塵土遮住了窗外的光線,我們懸浮在空中。那一刻我心想,我們就要粉身碎骨了。

我緊緊地握著門把手,腦袋死死地頂著前排座椅。我擔心自己一旦有所放鬆,就會被甩向另一側車門。我好像聽見了孫小姐的尖叫聲,但汽車和風的聲音要大得多。

這一狀況大概持續了七秒鐘。在這樣一輛打滑的車中,這幾秒鐘顯得既痛苦又漫長,恐懼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你。我從未感到過如此無助和絕望。

因此,當汽車最後停下時,我大吃了一驚。整輛車已經側翻過去,只是因為地上的石砂太厚才沒有完全翻個底朝天。我不得不用肩膀頂開車門。外面仍是塵土飛揚,我這一側的後胎已經脫落,我能聽見它發出的嘶嘶聲。

我踉踉蹌蹌地走開,希望離車越遠越好,此時我看見付先生和方小姐正喘著粗氣,還不停地咳嗽。孫小姐在發抖。付先生則顯得不知所措又悲痛萬分,因為他看到自己的車被毀了:鍍鉻層剝落了,散熱器護柵碎了,輪緣變形了,車門也壞了。我們現在距離公路有50碼(45米),深陷於遍地礫石的沙漠中。陽光依舊燦爛,看起來真不可思議。

付先生笑了。他的笑源自一種盲目的恐懼,意思是:天啊,現在怎麼辦!

誰都沒有說話。我們都因劫後餘生而激動得無以言表。付先生拖著沉重的腳步朝我走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指頭上有血。我雖然從車裡逃了出來,但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受傷——我想應該有吧。然而,我還是自我檢查了一番。我的眼鏡碎了,玻璃扎進了臉頰,但傷勢並不嚴重——不論如何,傷口不深。我的前額腫起了一個包,脖子有點痛,手腕也破皮了。不過這都沒事。

讓我感到憤怒的是,事故竟然發生在晴空下一段乾燥的路面上,而且還來得這麼早。如今我們進退兩難,都怪付先生沒用,他之前開得太快了。但我也有錯,我不該什麼都不說。

付先生取出一把鏟子,在汽車周圍挖了起來。那樣做有什麼用呢?它只剩下三個輪子了,哪也不能去。看來我們沒什麼指望了。我猶豫過要不要抓起背包開始搭順風車,可該朝哪個方向走呢?付先生把自己弄得一團糟,但他應該也能自己解決問題。我無法想象怎麼把這輛車拖到公路上去。我環顧四周,心想:這是世界上最空曠的地方之一。

我們輪流挖了一陣子,但就算把車挖出來也不過是些表面功夫而已。而且,車身暴露得越多,它看起來就越畸形。

大約二十分鐘過後,我們都筋疲力盡了。散熱器護柵被撞碎了,塑膠片散落了一地,孫小姐把它們撿起來堆成小堆。她想要保留它們,好像收集這些東西能體現出她深深的關切一樣。

幾輛棕色卡車在公路上緩慢而費力地行駛著。幾小時前,我們剛剛超過它們。

「去攔住他們吧。」我說。

「不用。」付先生說道。

這就是內地人的自尊。他搖搖頭,揮手讓我走開。他知道卡車司機都是藏族人。要是讓那些傢伙見到自己因為愚蠢的駕駛行為而弄得如此狼狽,該多丟臉啊!這就是他拒絕我的唯一理由。

「回來,」付先生說,「來幫我挖。」

但我並沒有轉身回去,而是對正在靠近的幾輛卡車招了招手,看到他們放緩了速度,我感到很高興。這是一支有三輛車的載重車隊,那些藏民停好車後,便左搖右晃地慢慢穿過沙漠走了過來。此時我們的車還翻倒在砂石中,付先生仍然在雙膝跪地不停地挖,孫小姐像瘋子一樣蹲在地上守著她那堆破塑膠片,看到這一切,他們愉快地笑了。總共來了七個藏民,他們身穿破舊的外衣,看起來非常油膩。然而,聽到他們的笑聲,看到他們頭上戴的扁帽子和腳上穿的破鞋,我便放下心來:外表越是普通,就越像救苦救難的英雄。

我掏出自己的《實用藏文短語》查詢起來,然後對他們說道:「tashideleg!(你們好,祝你們好運!)」

他們回敬了同樣的話,然後又笑了一陣子。

我指著汽車說:「yappomindoo.(那個不太好。)」

他們點了點頭,用英文回答道:「true.(果真如此。)」意思是,簡直太不好了。

「ngaamayriganayray.(我是美國人。)」我說。

他們回應道:「amayriga,amayriga!」

我又看了一眼我的短語書,用手指著一個短語說道:「ngalhasaladrogiyin.(我要去拉薩。)」

這時,他們當中有個人已經接過了付先生的鏟子,另一個人則在用手刨著地面。還有一個人清空後備箱——先拿出各種盒子,再取出備用輪胎。其他幾個人來碰了碰我臉上的傷口,「嘖嘖」地向我表示同情。

「我知道你們想幫忙。現在我們先要把輪軸頂起來,再把車胎裝上,然後把這輛該死的汽車推回路上。得去找些繩子來——套住它,」——他們不停地笑著點頭——「把我們推到那邊去,因為ngalhasaladrogiyin,如果你們不幹的話,我會很生氣的。你們怎麼說?」

他們都表示:「ya,ya!(好的,好的!)」然後,大家都開始幹活兒了。

過了不到半小時,輪胎就修好了,車也被挖了出來。我們八個人負責推車,付先生負責加大引擎油門,終於跌跌撞撞地把車推回到公路上。車輪開始轉動時,每個人都沾了一身灰,我心想:我可真喜歡這些人。

付先生用漢語向他們表達了謝意,這意味著他不得不放下了自尊。然而,那些人卻毫不在意。他們又嘲笑了他一番,然後跟他揮手作別。

時間已經到了午後。剛才真是驚心動魄,不過我卻因此受到了鼓舞,因為我們剛剛死裡逃生。現在大家居然都還活著,這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付先生什麼也沒說。我們又重新上路了,他看起來既茫然又慌亂。他的眼鏡在車禍中摔壞了,我能看見他憤怒的眼神。此外,他身上也很髒。孫小姐在吸著鼻子輕輕地抽泣。

車身已經變形到慘不忍睹,我感到一陣淒涼。令我驚訝的是,它竟然還能重新啟動,而且四個輪子仍能照常運轉。我們出發幾分鐘後,後車軸發出了一陣響亮而刺耳的聲音,讓我覺得這車就要散架了。但於我看來,這才是合乎邏輯的事。

我們停車後頂起車身,卸下一個後輪近距離觀察了一番。剎車盤已經變形,一些金屬件插進了輪輞,導致輪子低速轉動時發出轟隆隆的聲音,轉快一點的話,聲音就變得響亮而刺耳。這種情況沒有辦法修理。我們只好把後輪裝回去,付先生擰緊螺母的時候,我四下觀望著。我一生從未見過這樣的光亮——此時的天空就像一片光芒四射的海洋,在死氣沉沉的沙漠中,長著硬如皮革的植物,而沙漠的邊緣,則盡是些奇怪的灰色山丘和白雪皚皚的山峰。我們已經在高原上了。這是個我從未見過的世界——空蕩蕩的原野,被風侵蝕的岩石,還有密集的陽光。我心想,如果非得把我困在某個地方,那麼這個地方就不錯。我想象著自己被遺棄在這裡,從此永遠留在青藏高原的盡頭,內心充滿了喜悅。

「我覺得它越來越熱了。」付先生沿著道路開了一百碼(90米)之後說道。

他用鼻子粗聲粗氣地呼吸著。然後他猛地按下剎車,跑出去朝後輪的輪輞上吐了幾口唾沫。他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惱火,而是想看看它到底有多熱。

後來他一直勾著頭跪在後輪旁邊。

「你還好嗎,付先生?」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朝我露出了恐怖的笑容,看上去很暴躁。他大喊道他很好,但從他說話的方式來看,他並不好。

「這地方海拔很高!」他吼道。他臉上沾了灰,頭髮都豎了起來。他的臉色也變了,沒有一點血色。

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走走停停。輪胎髮出的聲音嚇人得很,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付先生改變了開車的方式。原本他總是開得很快——後來我明確地告訴他應該開慢些。(再沒有人可以讓我坐的車高速行駛了,我心想:我會抗議的。)然而,付先生後來開得過於小心,這和他之前魯莽的駕駛方式一樣,幾乎讓我心力交瘁。

這樣的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我們來到了一個連線唐古拉山和崑崙山脈的山口。中國人認為有一股細流從這附近的某個山谷流出,之後它變得越來越洶湧湍急,一路直奔上海。這便是長江的源頭——只有老外才管它叫「揚子江」。能讓中國人真正感到神秘的地理現象並不多,而這條河便是其中之一。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大部分人都會對大江大河著迷。

這個山口的海拔差不多有17000英尺(5千米)。付先生把車停下,我走下車去看一塊石碑,石碑上註明了海拔高度以及附近的山脈名稱。外面空氣很稀薄,我有點喘不過氣來,而附近的風景也看得人頭暈目眩——高原的輪廓溫軟柔和,長長的雪地層層疊疊,彷彿整個鄉村都披著美麗的長袍,又像把印度人晾曬衣服的畫面放大了無數倍。我被這個地方的壯麗風景迷住了,高海拔所帶來的不適早已被拋諸腦後。

「付先生,快看看那些山。」

「我覺得不舒服,」他並沒有抬頭,「是高原反應。」

他揉了揉眼睛。孫小姐還在抽泣。不知一分鐘之內她會不會尖叫起來呢?

我回到車裡,付先生往前開了50碼(45米)。他的車開得越來越糟。他掛錯了檔位,變速箱正在咯咯地響。與此同時,後輪那可怕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毫無徵兆地,他停在了道路中間,氣喘吁吁地說道:「我不能再開了!」

他沒在開玩笑。他看起來像是病了,不停地揉著眼睛。

「我看不見了!我不能呼吸了!」

孫小姐哭了出來。

我心想:真他媽見鬼。

「你想怎麼辦?」我問。

他搖搖頭。他太虛弱了,根本沒力氣思考這個問題。

我不想傷害他的自尊,尤其是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對他說:「我會開車。」

「你會開?」他眨了眨眼睛。他很瘦,像一隻餓極了的倉鼠。

「是的,是的。」我答道。

於是,他高高興興地回到車裡。現在我坐到了孫小姐旁邊,但她幾乎沒有注意到我。我握起方向盤,帶領大家出發了。在過去幾小時中,這輛令人匪夷所思的日本小轎車已經退化成為一輛老爺車。如今它遍體鱗傷,不但走在路上劈啪作響,還會排出滾滾濃煙。但最能顯出它老態的,是它會向一側傾斜——不知道是因為彈簧壞了還是輪軸裂了。它剛剛經歷了致命一擊,但仍然一瘸一拐地在路上顛簸。我必須緊緊握住方向盤才行。這輛渾身毛病的車總試圖把自己開進道路右側的壕溝。

付先生睡著了。這樣一種瘋狂和疲勞交替往復的狀態我以前在中國也見過。這似乎就是中國的一種生活方式:先是全神貫注或馬不停蹄地拼命勞動,然後突然就停下來睡著了。在火車裡經常碰到這樣的情況,兩個正手舞足蹈侃侃而談的人會突然停下,開始像牛蛙一樣打起呼嚕來。

我從後視鏡中可以看到付先生的臉色發生了變化:之前的恐懼和不適讓他面如紙色,現在他已變得滿臉蠟黃。睡夢中的他顯得平靜了一些,他的呼嚕聲很大。孫小姐也睡著了。我把貝多芬《第六交響曲》的卡帶塞進錄音機,繼續向拉薩前進。我喜歡這樣。我喜歡聽音樂,也喜歡車裡其他乘客都睡著時的自在狀態。我熱愛西藏風光。在剛才那段路上我險些喪命。但我卻活了下來。不但活著,而且還能開車,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道路筆直得出奇——幾乎沒幾個彎道,一個坡道也沒有,連我之前預想的盤山公路和急轉彎也沒遇上。我必須強迫自己一直盯著路看,因為我不停地想要欣賞周圍的風景。我正行駛在白雪斑斑的沙漠之上,地面既乾燥又平坦,像一張巨大的桌子,而沙漠邊緣的雪峰則酷似身形巨大的德魯伊人在桌邊露出的頭顱和肩膀。遠處是偉岸的群山,只見得黑漆漆一片,加上陡峭的懸崖和堅硬的山坡,樣子相當嚇人。然而,前方的道路依然平坦,看起來毫無危險。路上沒有別的車輛。我突發奇想,要沿著這段西藏公路騎行應當是件容易的事,於是我便開始計劃一場可以騎行的西藏之旅。

我四周空無一人,但有的山坡上有犛牛在吃草——或許它們的主人正是那些以游牧為生、以帳篷為居的藏族人,據說他們就遊蕩在西藏的這片區域。犛牛大都是黑色和棕色的,有的身上長有白斑。它們的長毛上綁了絲帶作為裝飾,尾巴也很可愛,如同馬尾一般濃密。在有的地方,還能看見成群的藏羚羊在路邊吃草。

付先生還在睡,但孫小姐醒了,我還沒來得及換卡帶,她便塞進了一盤她自己的帶子。那是一部印度電影的原聲帶,說的是印度語;但主題曲是用英文唱的。

iamadiscodancer!(我是迪斯科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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