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開往青海西寧的慢車:275次列車

為了搭乘開往青海西寧的慢車,我需要先坐車去西安,途中我遇到了登山家克里斯·波寧頓。他說自己來中國是為了攀登喬格茹峰,這座山峰位於珠穆朗瑪峰附近,海拔幾乎和它一樣高。

「我們還期待遇見‘雪人’。」他說。

他身體強健、勇氣十足,扭頭掃視周遭時如老虎般神氣,一副青春煥發的模樣。他臉上總是洋溢著純真而堅毅的笑容,他是個快樂的人,把一生都奉獻給了登山探險事業。他對待喜馬拉雅山雪人的態度是認真的。在以前的一次珠峰探險中,有人拍到過‘雪人’在眠龍冰河上留下的腳印。

「你要抓一個關進籠子嗎?」

他笑了。他的眼裡是不是閃過了一道光?他答道:「不,我們只想拍照。」

想來那一定很值錢。攀登23000英尺(7千米)的高峰可是一分錢都賺不到,而且還有生命危險。但如果能弄到一張喜馬拉雅山大毛怪的照片,就可以成為新聞的焦點,還會有可觀的收入。經費是登山者們經常面臨的問題。波寧頓的登山隊規模很小,只有四五個人,但卻攜帶了四十箱物資,因此需要僱傭許多夏爾巴人和犛牛來搬運。

同新疆的獵熊和遼寧的遊釣一樣,為登山探險配備物資也是中國旅遊產業中的一項。

波寧頓說中國百分之九十的山都沒有被征服過,其中有許多海拔都超過了20000英尺(約合6千米),但他說在中國登山要花很多錢。

「比如,租一頭犛牛要30元一天,」他告訴我,「但我很好奇,犛牛的主人能分到多少錢?」

我表示到了青海會找人問問,那裡有很多養犛牛的人。

***

西安籠罩在一片冬日的迷霧之中,到處都是光禿禿、灰濛濛的。陽光下的城市樸素而單調,雖然城裡的建築平淡無奇,但它四周的城牆卻雄渾古雅,城門上還矗立著氣勢恢宏的塔樓。事實上,西安的城牆似乎真的可以抵禦入侵的軍隊。我又來到了兵馬俑。跟上次一樣,這裡仍然透露出詭異的藝術氛圍,陶俑的表情動作栩栩如生,宛若真人一般,真叫人匪夷所思,好像一支龐大的軍隊凝固在了時間裡。賣古董的小販們無聊得快瘋了,因為現在是淡季,冬天很少有外國遊客來這裡參觀。至於中國本地遊客,看起來則更像衣衫襤褸的朝聖者。他們不會在這裡花錢,因為根本沒錢可花。他們的單位租了些破舊的巴士,把員工們一股腦兒都塞了進去,然後便拉著他們行駛幾百公里,來到這裡參觀寶塔或陶俑。他們甚至認為外國遊客住的酒店也值得多看一會兒。於是,他們就站在60英鎊一晚的西安金花大酒店門口,看著老外們進進出出。天真的中國人至今仍以為,看老外也算是一種觀光。

同中國許多其他城市一樣,西安並不乾淨,但街上卻空無一物。中國人不愛沖洗街道,但卻會不知疲倦地掃地。掃地並不能讓一座城市容光煥發,它只會帶來一片光禿禿的景象,讓人看了心裡不安,就像這個地方被人蹂躪洗劫過似的。

我走進城裡的一些小巷,身邊的院落裡都是搖搖欲墜的房屋,潮溼而多塵的環境中飄來陣陣惡臭,同時夾雜著做飯的香味。我徘徊在亮著燈光的窗邊,看孩子們做功課,看主婦們在灶臺邊忙碌。途中我遇到一家又小又髒的餐館,裡面的人圍桌而坐,桌上擺著蒸鍋和水壺。我很想進去,但是一個空位也找不到。早晨散步時,我給自己買了油條,這是一種經過油炸的麵糰,有點像長條形的約克郡布丁,中國的行人常把它作為冬日的早餐。油鍋一般都在戶外,人們會在去工廠的路上買幾根,然後邊走邊吃。

第二次來西安,我見到的是一個沒有遊客的繁華都市。它有著自己的生命,發展著同其他內陸省會一樣的經濟,主要經營工業和農業產品。兵馬俑的發現讓當地旅遊貿易得到了迅速發展,但現有經濟卻也與旅遊經濟並行不悖。對待遊客,中國奉行的是速戰速決的策略——把他們運過來,陪著轉一圈,再趕緊把他們運走。至於那種流連徘徊,不但要找便宜房間,而且只願意四處亂逛、偷窺別人窗戶的人,他們是不喜歡的。他們真的一點也不想我待在那裡。但他們能做什麼呢?再也沒有保姆跟著我了。他們可不能一路追蹤旅行者。到了中國之後,你或多或少都能在他們眼前消失一陣子。現在我成功做到了這點,而且一路上都有和我一樣的老外,他們總是出現在當地郵局附近。我見到過不少身材高大、鼻樑高挺的老外,個個都是風塵僕僕的。除了交換眼神,我們之間沒有更多交流,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和我有著同樣的靈魂。他們也在寫關於中國的書嗎?也許吧。似乎每個人都在做這件事,而這麼做的唯一理由在於,旅行者在書中自我表達的成分,往往要多過他對於所到國家的介紹。

三月的空氣潮溼陰冷,即便是在週四的深夜,火車總站裡也是人頭攢動——那情形絕不是「擁擠」二字就可以形容的。我幾乎無法從車站的一邊走到另一邊。這裡的人已經密集到了我無法理解的程度:有人在長椅上睡覺,有人在角落裡泡麵,有人在四處亂轉,有人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還有人在給孩子餵奶。這是一個巨大的車站,但我仍然無處可坐——一點空間都沒有。未來幾小時,有八趟列車將要發車,而且都是長途客車,但這也不能解釋此地的人潮擁擠。那麼多人一起趕車的場面真讓人震驚,但這對我也是有好處的,因為這樣我便可以跟著大家走,而不用擔心迷失方向。

在車上跟誰住一個隔間全憑運氣,而我被分配給了三名軍人。即便裡面穿了厚厚的秋衣秋褲,他們的制服仍然顯得很大。這幾個人挺年輕,只有二十來歲,而且人人都有一張招人喜歡的臉。他們開始泡茶,同時彬彬有禮地說了些「很幸運和美國朋友同行」之類的話。

我說:「我想知道,你們是管自己叫‘兵’還是‘戰士’?」

過去提到中國人民解放軍時,毛澤東主義者們往往要對這兩個詞加以區分——有人告訴我「戰士」是為大家所接受的稱呼。他們對此表示同意,告訴我「戰士」是經常使用的詞,而且如今再也沒人關心這兩個詞的區別了。順便說一下,「同志」這個詞已經不常使用了。

戰士們縮排了自己的床鋪,掏出愛情小說來讀,讀著讀著就打起了瞌睡。

「這茶很好。」過了一會兒,一位戰士邊說邊拿起了我的龍井茶。

「我喜歡喝綠茶。」我說。

「我們愛喝紅茶,」他說道,「我曾經生活在一個種茶的公社。當時我太小,沒法採茶,但我的父母親會採。」

「他們是‘文化大革命’時被送去的嗎?」

「確實是‘文革’期間的事,但他們是自願過去的。」他說。

就在這節臥鋪車廂內,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有一名男子在吸雪茄。那雪茄和丘吉爾的一般大,但吸菸者本人卻很矮小,而我把他吸菸的行為視作一種冒犯。整個車廂都瀰漫著煙味,雖然吸菸的確有害健康,卻沒人前去阻止。

「我討厭這種煙味,」我對這名戰士說道,「我想叫那人別吸了。」

聽了我的話,戰士變得不安起來。

「最好別去。」他說,接著他笑了笑——這是在告訴我:讓我們假裝吸菸的人不存在吧。

我正在讀桑曄和張辛欣合著的訪談集《北京人》。剛來中國時我在北京見過桑曄。這書讀起來很愉快,它的內容很簡單,卻揭示了許多道理。通常大家都以為中國人高深莫測,但我覺得他們有時也很坦誠,對什麼都直言不諱,完全不知道拐彎抹角,這本書則證實了我的想法。這就是它如此具有新鮮感的原因。

整夜都有人不停地進進出出,隔間的門也跟著開開關關。有個人連著打了好幾小時呼嚕,上鋪還有個人一直沒關燈。房門不時發出砰砰的聲響,車廂過道上總有人聊天。站臺上的夜燈偶爾將一條條黃色的光斑投進隔間,但不久我們又會重新陷入黑暗之中。早晨起床時,我看到下鋪有個男人在小口喝茶。

「你要去哪?」他問。

「先到西寧,再去西藏。」

「你在西藏會喘不過氣來的,因為那邊海拔很高,呼吸非常困難。」

「我會盡力而為。」

我們進入了甘肅的峽谷區,眼前盡是黃色碎石堆成的土山,這是全中國最粗糙的地貌之一,如今我算是領略到了。這裡沒有樹,除了渾濁的黃河之外,幾乎見不到水。在去往蘭州的路上,有一段鐵路就是沿著黃河修建的。地上的土壤又幹又脆,顏色和質地都很像放了很久的車打幹酪——就是在捕鼠器上放了整個冬天而且沒人碰過的那種。

我餓醒了,於是決定去「登記」吃早餐。我花大概十二便士買了一張早餐券,他們告訴我七點半去報到,我便老老實實地照做了。時間剛到七點半,餐車裡就坐滿了不耐煩的客人。一個戴著頭罩、身系圍裙的女孩端著托盤在車廂裡來回穿梭,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把碗擱在桌上。車廂裡突然一陣緘默,大家都不出聲了,隨即又響起一片狼吞虎嚥的聲音。他們像在織毛衣一樣迅速地夾著筷子,過了一分鐘左右,大家就起身把座椅推了回去,然後紛紛離開。早餐就這樣結束了。

上午十點左右,黃河河道在乾酪般的峽谷中變得寬闊起來,列車到達了蘭州。由於以前來過這裡,我並不想在此停留。趁火車鍋爐添水的功夫,我買了一些花生在月臺上邊走邊吃。我注意到大部分人都在蘭州下了車,但上車的人極少。蘭州剛下過小雨。中國的雨水總會讓一座城市看起來比以前更髒,有時甚至會帶來許多灰塵。蘭州的雨便是如此,細雨過後的城市不但極其陰沉,而且相當乾燥。等到蒸汽機重新啟動,我們便再次出發了,火車開得很慢,一路上還有許多站要停靠。

大約50英里(80千米)過後,我們進入了青海省。有中國人告訴過我:「青海什麼也沒有。」這反倒引起了我的興趣。不久我們的周圍就只剩下了又大又滑的泥土堆——放眼望去,哪裡都是成堆的硬土。窗外像一座沒有邊際的垃圾場,這是我在中國見過最貧瘠的地方——比內蒙古還不適合植物生長,甚至比吐魯番盆地和甘肅的峽谷還要乾燥。經過此地的是「湟水」,它幾乎與「黃河」同音,但只是後者的一條支流,河水看起來有毒,無法充當生命之源,這也是此地寸草不生的另一個原因。

然而,當地人卻找到了生存之道。他們用竹子搭框架,蓋上一層塑膠膜,做成了簡易的溫室。他們在溫室裡種蔬菜,青海僅有的作物都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夜間的溫度會達到零度以下,所以要在大棚上加蓋草蓆。白天時,陽光會透過塑膠薄膜給它們提供溫暖。但即便在正午時分,我也能在壕溝裡見到冰。

他們太窮了,窮得連驢子和水牛都養不起。犁地時,通常是一個人在前面拉犁頭,兩個人在後面推,雖然弄得塵土飛揚,但又不得不繼續往前走。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有人親自拉犁頭耕地。青海人還會自己拉推車和貨車,完全用人力代替了動物。我感覺他們把地耕完之後,就會在犁溝上立起一片塑膠大棚。

隨著列車的行進,路邊堆積如山的泥土越來越紅,先是呈現出棕褐色,然後又變成灰色,直到上面爬滿溝壑。再往前走,岩石代替了泥土,石頭越來越多。然而,它們貧瘠的程度卻絲毫沒有減少。因此,無論是見到人們整理土地,還是看到這裡有生命存活,都會讓人覺得怪怪的:為了種莊稼,人們在田間勞動著——用鏟子挖,用犁頭拉,用耙子耙;紅旗下的操場上,有學生在嬉戲打鬧;不上學的孩子則用桶挑著水,或是在碎石間撿著煤渣。我還看見有個男人信步走在茫茫荒野之中,不但滿臉笑容,手裡還用皮帶牽著一隻蹦蹦跳跳的猴子。

住宅區由一片片低矮的平房構成,每棟房子都帶有土牆圍起的院落。建圍牆似乎是這一帶約定俗成的規矩。除了房屋,還能看到一些灌溉設施以及暴露在外任憑風吹雨打的菜園。然而剛到青海的這段時間,我最深刻的印象卻是這裡每一座村莊看起來都像一個勞改場。實際上,很多人正是通過勞改的方式開始了在當地的生活——他們最初是被送來青海受罰的。用當時的話說,他們要在這裡接受勞動改造。然而,最後犯人卻變成了開拓者。

車站標牌上有三種文字:中文、蒙文和藏文。我看不懂,所以全然不知列車已經走了多遠,但它依舊在慢慢地開著。青海的面積比整個歐洲都大,但卻空曠得很。樹上的葉子落光了,沒有一絲生氣,一棵棵跟簡筆符號似的,彷彿出自哪個小孩的畫筆。地面上寸草不生,房屋和山巒是褐色的,河水是灰色的,岸邊結的冰也是髒髒的。我們經過的這個峽谷有20英里(32千米)寬。由於見識過新疆的狀況,如今我也有理由猜想:眼前的這些田地或許並不像看起來這般乾燥,到夏季時它們可能也會變得綠意盎然。然而,身處這樣一個棕褐色的、死氣沉沉的世界總覺得怪怪的,目之所及竟然沒有一樣能吃的東西。它就像一顆死亡星球。眼前的風景可以嚇壞來中國的遊客,而中國人自己也會心生恐懼。在中國人眼中,它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它處於世界的邊緣,什麼也算不上。

同其他旅客交談後,我確定北邊的山脈就是達坂山,山的那邊就是甘肅。有的山坡上鑿有住人的窯洞,其中一些還修得挺精緻,有門窗和簡單的排水管道。我見到有人在窯洞的上層搭了陽臺,陽臺向外突出,代表著建築的正面。

列車嘎吱嘎吱地行駛著,越往前走地勢越高。我們現在爬到了海拔7000英尺(2千米)的地方,窗外嚴寒刺骨、空氣稀薄,風力非常強勁。鐵軌上方的懸崖間有許多窯洞,人們在窯洞的每一面牆上都鑿了開口,將擱板和搖搖晃晃的梯子嵌入岩石之中。窯洞的居民中有的在坐著曬太陽,有的在晾衣服,有的在犁地——那些槽形的菜地,看起來就像是因為磁性而被吸附在山坡上的。除此之外,他們也做飯。與其說這是一座山,倒不如把它當作住宅樓來的容易些,不是嗎?這根本不是懸崖峭壁,而是一棟大樓的西側,最高的地方則是閣樓。青海就是穴居人的世界。

***

西寧令人窒息的唯有海拔。從其他方面看,它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邊陲小城:筆直的街道兩側排列著方正的棕色房屋,城市四周環繞著棕色的大山。溪流裡的水都已結冰。這是一個難看但友好的地方,當地人喜歡說笑,他們的雙頰大都凍得又幹又紅,像是擦傷的桃子。惡劣的天氣為這個地方增添了一絲戲劇色彩。這裡的雨水又髒又涼。但一般不會有長時間的降雨,多數時候此地仍是以乾旱著稱——由於土壤太乾燥,作物根本無法在塑膠大棚外生長。這裡也下雪,會有又大又溼的雪花啪嗒啪嗒地從空中落下。平日的風已將地表的土壤撕扯得支離破碎。我在西寧待了一週時間,把種種天氣狀況都經歷了一通——雨水、沙塵暴、刺眼的陽光以及降雪。我要是樓梯爬得太快,就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於是我發明了一種緩慢而沉重的步伐,好讓自己不間斷地前行。城裡隨處可見穆斯林,他們臉上留著連鬢鬍鬚,頭上頂著類似於廚師的帽子;此外還能見到一些隨地吐痰的漢族人,以及愛戴牛仔帽和穿長袍的藏民。

「這是什麼音樂?」我問司機。我們正行駛在從車站去賓館的路上。

司機一言不發,但他的同伴告訴我:「貝多芬。」

「貝多芬,」司機緊接著說道,「我喜歡貝多芬。」

司機先生姓付,他說可以開車送我去西藏。到拉薩大概要五天時間,先穿過青海的沙漠,再進入大山,路上可以借宿在軍營。這安排如何?

我表示非常感興趣。

此時,他的同伴李先生說道:「我覺得這是第二號交響曲。」

「不是第六號交響曲‘田園’嗎?」

李先生笑了,露出滿嘴黃牙。他的笑聲如犬吠一般,像是在告訴我:你錯了!他對我說道:「‘田園’是‘嘟—嘟—滴—滴—嘟’這樣的調子。不,這不是第二號。第二、第五、第六、第七和第九我都很熟。這不是交響曲,是序曲。」

付先生在儀表儲物箱裡搜尋了一番,把卡帶盒拿給我們看,上面寫著「科里奧蘭序曲」。他說這是自己特別喜歡的一首貝多芬作品。

「這是西寧最好的賓館。」付先生向我介紹。

李先生笑了,他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這是西寧唯一的賓館。」

這家賓館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見過的一棟建築,但我已記不清它具體位於何處。賓館是蘇聯人修建的,仍保留著五十年代的風貌。它充滿了腐臭的氣息,到處都黴跡斑斑。為什麼中國的地毯都是又爛又臭的?我討厭賓館的時間安排,六點鐘要準時吃晚飯,晚上八點才開始供應熱水。女服務員有每個房間的鑰匙。至於廁所,不倒光兩桶水根本衝不乾淨——而且用來裝水的是垃圾桶。

後來我記起了老舊的北安普頓醫院,學生時代我曾在那裡工作過,於是我心想:就是它!西寧賓館整個就像一所瘋人院。賓館的房間逼仄狹小,食物、消毒劑和汙水的氣味混在一起,緊閉的房間會突然傳出粗厲的抱怨聲,電視根本沒人看,傷痕累累的牆壁顯然受到過暴力襲擊,窗戶上釘著木條,陰暗的走廊上總有人拖地,有客人蹲在座位上一言不發,安靜得如同一隻雞在棲息。所有這些場景,都彷彿是我所熟知的那家老式醫院生活的重現。即便是那些女孩子也不像平常有求必應的中國服務員,而更像是沉默寡言又無所畏懼的瘋人院看護人。在這家精神病院般的賓館裡,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病人還是客人,但有時我會把自己想象成那種被抓來供人觀察的可憐生物,後來不知怎麼就被人遺忘了,二十年後有人在上了螺栓的門後找到我,而那時我已被這個地方逼瘋。

這些焦慮讓我不得不開始準備西藏之行。我告訴付先生,我想跟他討論這件事。

「我父親去過西藏。」李先生說道。

我又問了他幾個問題,這才發現他父親是二十年前騎馬去的,為的是支教。

「那時候沒有公路。」李先生說。「現在的公路修得很好了,」付先生說道,「我開車去過拉薩好幾次。」

我問了付先生一些問題,但他只作了些模稜兩可的回答,因此我無法判斷他是否真的開車去過。

「從這裡開車去格爾木的話,沿途的風景也很美。」付先生說。

「我可以坐火車去格爾木。」

我原本就想坐火車去。那是中國境內開得最遠的一趟列車,當年人們從西寧把鐵路修到小城格爾木後,發現根本無法深入青藏高原,於是他們便停了下來,讓鐵路終結在一片茫茫荒野之中。無論如何,我都不願錯過這條路線。

「那趟車太糟糕了,」付先生說道,「它用的還是蒸汽機車,途中要穿越沙漠。開得非常慢。」

於我而言,他這番話簡直如音符般美妙。

「那麼你開車去格爾木吧,」我說,「我們在那裡會合,然後一起去西藏。路上我們可以走走停停,我帶些吃的去,還可以一起聽貝多芬。」

付先生算了一下,隨後給我列了一張單子,上面的人民幣換算下來大概是375英鎊,包括他那輛日本小轎車的租金、他作為司機的酬勞以及全部的油費。一路上的飯錢都歸我付。

「成交。」我說,然後我們握了握手。

這將是一趟艱難的旅程,我們要在西藏最荒蕪的地帶穿越1200英里(1900千米),但他的座駕看上去卻相當不堪一擊。那車叫「戈藍」,我討厭這個名字。它破得就像從垃圾堆裡撿來的一樣。只要有風穿過西寧,付先生的「戈藍」就會隨風搖擺。這輛車並不適合開去西藏。車身的另一塊金屬牌上印著「三菱」字樣,它真的很像一臺「碰碰車」。

「你覺得這輛車能行嗎?」

「這是輛好車。」付先生說。

「那麼記得帶兩個備用輪胎。」我叮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