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開往青海西寧的慢車:275次列車

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不會忘記,但他越是熱情地保證,我越是覺得他在撒謊。

之後,我決定在西寧為接下來的旅程做準備。我買了一些掛麵和罐裝食品、水果和湯羹,還買了幾個儲存容器、水壺和熱水瓶。此外,我又給自己買了頂帽子。我找到了一個賣鵪鶉蛋罐頭的地方,於是便買了一箱。這裡的食物真便宜,我根本懶得記賬——總共也就花了幾美元而已。在城裡閒逛時,我發現西寧有一種特別的餡餅,是用塞滿了大蔥的麵糰在油鍋中炸制而成的,人們一般會趁剛出鍋的時候吃,熱乎乎、油滋滋的,正適合青海的雪天。

西寧是那種既質樸又破落的中國城市,但我已開始喜歡上這裡。它沒有美麗的外表,但這沒有關係。這裡的食物雖然其貌不揚,但味道卻很好。這裡的天氣變幻莫測,總能讓你大吃一驚。當地人會主動向我問好,他們彼此間也相處得很融洽。我喜歡西寧,就像喜歡黑龍江的朗鄉一樣:因為它們都位於真正的鄉野之間。漸漸地,我意識到自己是這個地方唯一的「夷人」。三月中旬是旅遊淡季,一般沒什麼人來,這也是他們願意搭理我的另一個原因。此時此地,能在家鄉看見一個遠道而來的「夷人」也不失為一件新鮮事。

西寧有幾家百貨公司——勉強算是吧,至少有兩個電影院,還有一座巨大的清真寺。全城大概只有二十輛汽車,而付先生的就是其中之一;此外,這裡的主要街道都有四條車道那麼寬,讓你幾乎體會不到人流車流的存在。破爛的公交車上鏽跡斑斑,就是在中國農村地區隨處可見的那種車。

西寧有人跟我說格爾木那個地方既原始又恐怖,我不禁為此擔憂起來。他們讓我準備好保暖的衣服、食物、水和茶葉,叮囑我把一切需要的東西都帶上。我所在的這個地方已經夠糟糕了,卻被告知將要去的另一個地方還要糟糕得多,沒什麼比這更奇葩的事了。然而,他們的提醒又讓我深感好奇。

當地人在這裡種植土豆,他們經常吃炸土豆條——那東西又細又脆,油乎乎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跟麥當勞裡面賣的差不多:簡直一模一樣。

我遇上了一位姓荀的年輕小夥子,他剛剛皈依佛教,而且正在學習英語。我跟他說,我實在太喜歡這裡的餡餅了,但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每當你跟中國人說起餃子、蓮藕、炒麵或饅頭這樣的農家食品時,他們總會有這樣的反應。他們喜歡的是肉。

荀先生說:「羊筋、犛牛筋、蒙古火鍋、冬蟲夏草、炒駱駝蹄,這些才是我愛吃的。」

西寧的山裡長著各種美味的黑苔,他們管那叫「髮菜」。「髮菜」經常被用來做湯,樣子跟海帶差不多。但事實上,在西寧西部乃至整個青海和西藏,只生長著大麥一種作物,而犛牛肉則是唯一的肉類。也許正是因為只有兩種食材,這些地區的人們才學會了許多不同的烹飪方法。但這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為無論怎麼做,最後的味道都沒什麼差別——吃來吃去都是犛牛的味道。

***

皈依佛教的荀先生和我一同去了位於西寧西南約15英里(24千米)的塔爾寺。格魯派是藏傳佛教中一支,它的創立者宗喀巴約500年前就出生在這個地方。宗喀巴曾經去過拉薩,並在甘丹寺講經佈道,黃教正是由他所創。他離開幾年之後,他的母親寫信叫他回家。但他拒絕了,他對母親說:「如果您想做些有用的事,就為我修一座寺廟吧。」老太太還沒來得及行動,宗喀巴當年出生的地點就長出來一棵菩提樹——和當年佛祖得道之處的菩提樹一樣。於是,宗喀巴的母親在樹旁修了一座佛塔,還建了一座廟。再後來到1588年,整座寺院全部修建完成。1903年,九世班禪額爾德尼的白馬將主人背到這裡之後,不久便倒地而亡。這匹馬後來被做成了標本,放在某座寺廟供人朝拜。荀先生是這樣告訴我的。

但荀先生沒有說的是,那座中國人最近才重新開放的寺廟,早就把標本扔了出去。早在1958年,毛澤東就頒佈了宗教改革的法令。不過時至今日,30年過去了,「貢本噶丹賢巴林」(塔爾寺的藏語名稱)又重新興盛起來。過去幾年時間,有500名僧侶來這裡安頓,此外還來了一些小沙彌,都是些愛笑的男孩子,臉頰紅彤彤的,他們四處奔忙,興高采烈地幹著勤雜活。

如今寺廟雖然經歷了改革,卻依然有著濃厚的佛教氛圍。寺院的建築包括大大小小的神殿、佛塔、院落、印經院、醫務處、醫學院(用於教授中草藥療法)和起居處(裡面住著十三位活佛和他們的母親),這些建築散佈在山谷中一片低矮的褐色山坡上。寺廟的另一端已經發展成了一座小鎮,沿路便可以走到。

因為有荀先生相助,加上時值一個寒冷的冬日,所以我有幸在這裡見到轉經筒轉動。於是,我們跟在了一隊戴著翻沿黑帽、穿著棉襖和長靴的當地人身後。

朝聖者們將身子伏在地上,一路跪拜著進入了小金瓦寺。小金瓦寺的庭院中掛著一些以羊毛填充的「堆繡」。荀先生告訴我這樣做是為了祈禱豐收,但我的導遊書上卻不是這樣寫的。書上說這是一種向待宰的動物賜福的方式(「類似地,牛羊可能會被領著按順時針方向繞寺廟行走,以此作為它們在這世上最後的活動」)。大殿裡,孩子們正伸手去抓木桶一樣的轉經筒。一間上了鎖的屋子內,有一名嗓音尖厲的男人正一邊誦經一邊敲鼓;香爐裡塞滿了柏木葉,正散發出縷縷濃煙,爐子的外壁已被朝聖者們貼滿了中國硬幣(旁邊就擺了一罐魚膠)。二樓左右兩側的露臺上陳列著一些動物標本,包括兩隻蒙著紗布的大犛牛、兩頭山羊和一隻棕熊,它們將頭伸出欄杆,像審判者一樣俯視著下方的朝聖者。這些標本的皮囊被填充物塞得鼓鼓的,眼珠子換成了玻璃的,每一隻都彷彿在咧嘴而笑,看起來野性十足。對不信佛的人來說,這種聖地只會讓人感到匪夷所思;不僅如此,這裡不時還會飄來陣陣酥油的味道。

從內蒙古到西藏,所有的寺院都散發著這樣的氣味。酥油味道很像仲夏時節美國人家的冰箱斷電很久後悶出的氣味。牛奶一旦存放時間過長,就會有這種臭味。然而,酥油並非只能用作宗教儀式上的燃料。它不僅可以用來燒飯、點燈和雕刻,還能對車軸起到很好的潤滑作用。不論是在精神還是工業層面,酥油都可以充當西藏人的潤滑劑。朝聖者用酥油潤滑完車輪後,還會帶一罐去廟裡祭拜,將一塊塊黃色油脂放入祭壇附近的大缸。

荀先生說這裡出現過許多神蹟——不僅有在宗喀巴降生處長出的菩提樹,還有花寺裡的大片樹木。荀先生一口咬定它們都是神蹟,帶來過神的啟示。

「那我必須去看看。」我表示。

看到我如此興致勃勃,荀先生也很高興。他將我介紹給了花寺裡的僧人。

僧人說道:「去看看這些樹的樹幹吧,仔細看看。」我仔細瞧了瞧,發現片狀的樹皮上有許多小抓痕,像是蠕蟲爬過後留下的。

「那些是藏文。」僧人說。

「請念給我聽聽吧。」我說。

「我不會念。」

「上面說了什麼?」

「我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些文字不是人工刻上去的。」他並不是說那些字是蠕蟲爬出來的,而是源自某種超自然的力量。

此時,他見到一些內地遊客在抽菸。

「不要抽菸!」他用西藏口音的普通話說道,「這裡都是樹,要是著火了誰負責?這座大殿已經七百年了,」——實際上根本沒有七百年,我覺得他就是不想讓那些人好過——「但你們也注意一點!這些酥油很容易起火的!」

內地遊客走了以後,僧人對我說道:「他們根本不在乎,總是吸菸,菸頭扔得到處都是,連聖樹下面也敢扔。」

很明顯,西藏的僧人並不喜歡內地遊客,但他們只能聳聳肩抱怨幾句。印經院仍保留著中世紀的印刷方式:僧人先將油墨塗在印經板上,然後壓上一層長條狀糙面紙,再把紙張揭開晾乾,一頁經文就印好了。我看到有張紙上的文字形狀很像一條絲帶。

「把這個貼在門上,可以防小偷。」

「上面寫的是什麼?」

「這是印度的文字,是梵文,我們不懂。」

他又在一塊印經板上塗了油墨,印出了一張新的經文。

「如果在門上貼這個,你的客人會永遠幸福快樂。」

但和上一張一樣,他並不懂上面寫了什麼。

我去了大經堂,而且幾乎克服了酥油的味道。後來我還進了廚房,那地方看起來跟皮革廠一樣,到處都是直徑7英尺(2米)左右的大缸。

「這廚房上次使用還是在1958年,」荀先生說道,「那些大鍋一次性可以煮十三頭犛牛。這裡煮出的食物可以餵飽全寺的人。」

寺院裡的建築一點也不美,甚至都算不上順眼,但它們卻帶有一種質樸的大山的魅力,有些雕花柱子看起來既神聖又詭異。這個地方的魅力完全源自它的生活氣息:朝聖者和僧侶們往來不絕;小沙彌們要麼在打水,要麼在吃冰棒;懺悔者們有的正給雕像獻上白色和黃色的哈達,有的在燒酥油,有的在轉動經筒,還有的正懷著對宗教的滿腔熱情俯身跪拜,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他們一年要磕十萬個長頭才算虔誠。他們做的並不算是嚴格的叩頭動作,倒像是充滿力量的體操訓練,為了防止受傷,他們還戴著手套和護膝。

荀先生和我一起在路邊走著,沿途經過了一些賣紀念品的貨攤和小商店。我們走進一家餐館吃午飯,店裡除了我們,沒有別的客人。我們點了烤犛牛肉、甜瓜、南瓜、肥豬肉、包子、海帶湯和炸薯條。犛牛肉包子是我選出的當日最佳,我把它記在了本子上,在它的前面還寫著餃子、樟茶鴨和其他所有我愛吃的菜。

我們坐在了一個富蘭克林爐旁邊,爐子自帶一根十英尺高的錫制煙囪。荀先生說自己前一年剛到過美國,為的是給一個貿易代表團當翻譯。要獲得那份工作,他必須通過一個競爭激烈的英文考試。他表示已經把美國走遍了。

「我去了舊金山。」他笑著說,還告訴我他有多討厭唐人街。他不但認為「唐人街」這個詞本身就很侮辱人,而且覺得那地方陳舊、荒唐且令人尷尬。「那裡的飯菜太難吃了。」他這樣說道。

「你對紐約的第一印象怎樣?」

「沒有溫哥華漂亮。」

接著,我問他在美國都買了些什麼帶回來。

「一支鋼筆、一本故事書,還有一本相簿。」

他那時沒有錢。但如果有錢的話,他會買些什麼呢?冰箱、摩托車、電視和電動麵條機!

毫無徵兆地,荀先生突然說道:「‘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位太太,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荀先生,你讀簡·奧斯汀?」

「我最喜歡的書就是《傲慢與偏見》。」

當你想起這本書的時候,會覺得它的名字非常有中國特色。荀先生說自己還喜歡狄更斯和薩克雷。在這樣一箇中亞地區的高原上,顯然有許多時間來讀這樣一本人物眾多、情節複雜的英國小說。他說自己也讀一些宗教典籍。中學畢業後,他決定皈依佛教。「我希望自己一生好運。」他說。現在他已經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了。

在回寺院的路上,我們遇到一名朝聖者,他說自己靠養犛牛為生。他大概養了30頭犛牛,一頭可以賣60英鎊左右(但克里斯·波寧頓租一頭犛牛都要5英鎊每天),為了帶妻子和兩個孩子來塔爾寺朝聖,他不得不賣掉了其中兩頭。漢語中「犛牛」的發音和「毛牛」相同,這是一種可愛的動物,渾身長著長毛,彷彿母牛經過了盛裝打扮,要去歌劇院參加表演。

塔爾寺的「酥油花」很有名,由於使用酥油作為雕刻材料,所以這些藝術品都帶有刺鼻的氣味。在一間長40碼的大殿內,陳列著五彩繽紛的雕像和飾帶,它們的造型多種多樣,花朵、天使、樹木、廟宇、小動物和各路仙人應有盡有。觀音像是其中最大的雕像之一,她是慈悲之神。但黃教認為,這位神仙有三十六種化身,而這尊雕像展現的是一個小鬍子男人的形象。

塔爾寺外的市場生意有些慘淡。因為是冬天,這裡一個外國遊客也沒有,連內地遊客都很少。商店裡賣的東西有佛珠、銅器、狼皮、柺杖、佛像、飾品,以及藏族的披肩、帽子和角製品。此外,還有一家店在賣桶裝食用油。罐子的標籤上寫著:

挪威sandarit牌食用油5磅裝

世界糧食計劃署供應

挪威贈送

挪威桑訥菲尤爾jahresfabrikkera/s公司製造

「這個怎麼賣?」我問。

「十五元一桶。」

「你有多少桶?」

「有很多。」

店裡堆了許多箱子。它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也許是從印度或阿富汗過來的吧。不管怎樣,這些承載著挪威人民善意的贈品,如今正在遙遠的青海為一家生意興隆的小店創造收入。

同一市場內,有的藏族人在為灰色水獺皮討價還價,有的在買佛珠,有的則在用銀子交換大塊的琥珀。漂亮的飾品特別受歡迎,有人在試戴內地製造的牛仔帽,這些在藏族人當中很流行。

此時我想起了付先生那臺小車裡的錄音機,加之我們即將開車前往拉薩,於是去一家音樂商店買了幾盒卡帶。回到西寧市區以後,我繼續採購錄音帶,但音樂商店和百貨公司的商品琳琅滿目,我只好鼓起勇氣請店員幫我找找其中哪些收錄了紅歌。

「哪種歌曲?」售貨員小姐問,「您知道歌名嗎?」

「《東方紅》,」我回答,「還有一首的開頭是‘我愛北京天安門’,另外還有《瀏陽河》和《白毛女》。」

這些都是毛澤東時代的革命歌曲,在過去二三十年間曾被廣為傳唱。

「我們不賣那些。」荀先生說,「我們已經聽膩了那些歌。」

不過,店裡倒是有許多別的音樂,不僅有流行歌曲和香港搖滾樂,還有音樂劇《俄克拉荷馬》的錄音帶。此外,還可以找到史特勞斯、孟德爾頌、巴赫以及全套的貝多芬交響樂,於是我買了一套貝多芬,準備在去西藏的路上聽。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我正在西寧的大街上瞎轉,天突然就陰了下來。然後雪花開始飄落,先是輕輕地、柔柔地,後來變得狂暴而激烈,但大家似乎都毫不在意。當然,路上也沒什麼行人和車輛。覆蓋了幾英寸的積雪之後,這個地方倒是好看了些。一位盲人男孩被困在風雪中,他不停地用柺杖敲著地面,如果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或迴音,他就會大聲叫喚——但沒過幾分鐘他便迷了路,因為風雪已經湮沒了他的柺杖聲。他揚起頭,讓雪花打在臉上,伸出舌頭舔了舔。此時一隊身穿黑袍的穆斯林從旁經過,將他救了出來。那些人中有滿臉鬍鬚、目光嚴肅的長者,也有相互嬉鬧的淘氣的小男孩。我跟隨他們去了清真寺,那是我在中國見過最大的一座,但它也同我見過的其他所有宗教建築一樣,一看就是重新修葺的。

我在西寧待的時間比原計劃要久,因為我不但喜歡上了這裡的餡餅和漫天飛雪,也喜歡上了那些雙頰通紅的漢族人,還有那些在街上邊走邊笑的藏族人。我把附近的山都爬了個遍——我還去了北山的土樓觀,那裡的僧侶都住窯洞,大小殿堂也都建在懸崖之上,整個道觀看來就像一架大型木製消防梯。在不同的山頂都可以俯瞰西寧全貌,我發現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要大——但除了這些山頭,西寧就只剩下一堆鞋盒般的棕色建築,就算爬上去也沒有任何風景可看。積雪融化後,凜冽的風從山間吹來,捲起陣陣沙塵。這城市真的不大好看,但當地人卻很友好。我喜歡在這裡做一個絕無僅有的野蠻「洋鬼子」。

克里斯·波寧頓(chrisbonington,1934—),英國著名登山運動員,曾十九次出征喜馬拉雅山,四次登頂珠穆朗瑪峰。

雪人(yeti),直譯作「夜帝」,英文中又叫meti或abominablesnowman,即喜馬拉雅雪人,據說是一種介於人和猿之間的神秘生物,但關於它是否真的存在,目前尚無定論。

夏爾巴人(sherpa),藏語意為「來自東方的人」,居住在喜馬拉雅山兩側,主要在尼泊爾,少數散居於中國(屬未識別民族之一)、印度和不丹,為攀登珠穆朗瑪峰的各國登山隊充當嚮導或背夫而聞名。

約克郡布丁(yorkshirepudding),英國的一種食品,以蛋、麵粉加牛奶或水調和後經油炸製成,樣子很像麵包,味道略鹹,易於吸收肉汁,常與烤肉一起食用。

張辛欣(1953—),女作家、導演,代表作品有小說《在同一地平線上》《我們這個年紀的夢》等。

車打幹酪(cheddarcheese)是英美常見的乾酪,原產自英國西南部的車打(cheddar)村。

孫致禮譯:《傲慢與偏見》,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