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的洞悉了我的想法,答道:「我們就是廓爾喀人!」這個夢是在警示我非法購買小玩意兒的後果,而不是說走在中國寬敞的道路上遇見陌生人會有多危險——據我在中國走南闖北的經歷來看,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事了。
廈門市場上的東西極好,騎樓下還開著許多布料店,這一切都讓我想到,在各種紀念品商店或友誼商店絕對買不到中國頂好的商品,玉器、木雕、象牙拆信刀、熊貓玩偶、綠松石首飾、景泰藍瓷器、黃銅製品、塑膠筷子、漆器、骨制手串或那些實在無聊得很的卷軸畫複製品都不能算頂好。若是要我推薦一些便宜又特別的中國物件——要質量好、要獨一無二、還要值得帶回去——我會介紹這些東西給你:套筒扳手、螺絲刀、水彩顏料和畫筆、鉛筆、書法、牛皮紙信封、掛鎖、管道工的工具、柳條籃、草鞋、t恤、羊絨衫、盆栽、真絲地毯和真絲靠墊套、桌布、陶罐、熱水瓶、圖文並茂的藝術書籍、藥草、香辛料以及按磅計價的茶葉。竹編鳥籠也很討人喜歡,但把鳥關在裡面的想法太令人沮喪。中國也許還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買到蟋蟀籠的國家——有的是用劈開的竹筒做的,有的則是陶瓷材質的。
這些東西中有許多都是在廈門本地的湖裡工業區製造的。在改革更為激進的年代,這片區域曾是一個土地開墾計劃的改造物件。「紅衛兵」們和各工作隊決定修築一座堤壩來連線廈門市區和海灣的西部,然後再把堤壩後方的地填起來種水稻。但是那片土地非常貧瘠,含鹽量又高,水稻無法生長。時光飛逝,如今這裡已經成為營利企業的大本營,除了銀行、輕工業和工廠,新的市政大樓也坐落於此。
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公社,那時候廈門到處都是農業公社。我在別處見過一些公社,而且對此感興趣,很想知道它們最後怎樣變成了合作社和家庭農場,於是為了一探究竟,我去了廈門西北方向的郊外,也就是以前「蔡塘公社」的所在地。
我穿行在蔡塘的鄉野間,路上遇到了一座古墓,墓穴入口擺了一男一女兩尊八英尺高的衛士俑。這個地方位於山後的一塊胡蘿蔔地旁邊,附近有隻像霸鶲的鳥在飛來飛去。此外,還有一些深埋地下、只剩頭部裸露在外的動物石雕,包括一匹馬、一隻公羊、幾頭獅子和一些已被破壞的獸像。這裡還有個祭壇,壇前放著一張雕花桌子。這座古墓不曾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也沒有遭到嚴重破壞。要是在以前,外國旅行者肯定會把這些東西拿走,裝箱,然後運到哈佛大學的佛格博物館。魏先生告訴我,墓碑上說這是清代一個胡姓家族的墓地,因為位置實在太偏僻,所以無人前來打擾。
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一對農民夫婦正在勞動。他們在胡蘿蔔地裡忙前忙後,每人身上都挑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各穩穩當當地掛著一隻水桶。田地遠端的廣播里正在放中國戲曲。
「這裡以前屬於‘蔡塘公社’,」男人說,「那時候我們種的是水稻,因為不讓種別的。」
我得跟著他在胡蘿蔔地裡走來走去,因為他不會為了跟我說話而停止澆水,但他表示不介意我提問題。
「這是我家的地。我從來都不喜歡搞人民公社,我寧願在自己家的地裡勞動。」
「你想要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
「是的,」他說,「想種什麼就種什麼。以前會命令你‘種水稻’,不管這個主意是好是壞。知道以前的問題在哪嗎?命令太多了。」
他咯吱咯吱地穿過泥地,走到儲水管跟前,先是把自己的水桶灌滿,接著又把他妻子的灌滿,然後再次開始在羽毛狀的胡蘿蔔葉子間穿梭。
「你們的胡蘿蔔長得真好。」我說。
「這些是拿來餵豬的,」他說,「現在市場上胡蘿蔔很便宜,與其賺那幾分錢,還不如拿去給我的豬吃。這樣反倒更有意義。我可以把十頭豬養得肥肥的,等它們長到100公斤就拿去賣,每頭能賣100元。胡蘿蔔價格上漲的時候,我再把它們拿到市場去賣。」
他還在地裡澆水,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樣的安排好多了!」他回頭朝我大聲說道。
我從那出發去了廈門的東部,也就是所謂的「前線」,因為屬於臺灣省的金門就在對岸。由於兩岸間的摩擦時有發生,東海岸的道路已經關閉了35年,直到最近才重新開放。這裡雖然遍佈著戰壕、碉堡和各種防禦工事,海邊的風光卻很美,白色沙灘上種了許多棕櫚樹,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朝岸邊湧來——而且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我大步跳過一個散兵坑,信步穿行在一排排棕櫚樹下。
「保羅先生,別這樣!您會中彈的!」
魏先生在路的一端顫抖著,他叫我回去。
「誰會開槍打我?」
「部隊的人!」
「哪邊的部隊?」
「可能是我們的——也可能是他們的。」
他試圖寬慰我,說可能有一天中國會同它最東部的臺灣省和解,到時候我就能在這游泳了。由於環境危險且不對外開放,這個海灘儲存得非常完好,景色秀麗宜人。
***
工人文化宮是廈門最大的建築之一。中國別的城市也有這樣的社群活動中心,都是1950年代在蘇聯的影響下修建的,但我從來沒進去過。我想去裡面看看,可魏先生表示很不解,還說我們可能很難獲得許可。鑑於已經對此種情況有了充分了解,我意識到,參觀文化宮最迅速的方式就是直接走進去,完全不必為了獲得許可而費心。中國有的行政部門辦起事來既拖沓又愛推卸責任,所以特殊請求幾乎無一例外地會被他們拒絕,而明目張膽地闖進去卻很少遭到阻攔。
曾幾何時,這個工人文化宮裡全是叫人討厭的電影和政治說教會,如今電影劇場正在播放一部關於敦煌石窟的紀錄片,閱覽室擠滿了看報紙雜誌(其中有電影雜誌,也有健身月刊)的人,排練廳裡還開了一個健美操班,一堂舞蹈課剛剛結束。
我問一位跳健美操的女士,為什麼決定來報名。
「為了健康和美麗,」她回答,「我有頭痛的毛病。」
就是在這棟樓的圖書館裡,我找到了董樂山先生翻譯的《一九八四》,這本書是1985年在廣州出版的。董先生以前跟我說這本書是「內參」,只在沉穩可靠的知識分子間傳閱。但他顯然錯了,廈門的任何人都可以從圖書館借走這本書——我還特意向圖書管理員求證了這件事。
「這本書很好看嗎?」她問。
「特別好看,你會喜歡的。」
「那我今晚就帶回去!」
另一個房間裡並排放著許多電子遊戲機,我懷疑到底有沒有人用過它們。魏先生告訴我的確有人玩過,但是沒人有閒錢浪費在這些東西上。此時我見到七八個孩子在附近轉悠,於是我問他們知不知道這些機器怎麼用,他們給了我肯定回答。我又問他們能不能教我,他們也答應了。隨後,我往幾個裝有「太空侵略者」遊戲的機器裡投了一些硬幣,孩子們立馬行動起來,手指盡情地在機器上飛舞。他們同所有的美國人一樣精通遊戲,將青春浪費在了電子遊戲上。
我搭訕了一位年輕女士,當時她剛上完舞蹈課,正要回家。她叫萬麗,是經濟部的一名幹部。她從前在大連外國語學院上學(可惜她並沒有在那裡見過cherryblossom),但從小在福建中部的三明市長大。在中國人眼中,那座小城有點烏托邦的意味,它是「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前全國各地的人們一起開發建設起來的。萬小姐聲稱,關於三明的一切傳說都是真的:那裡沒有困難,沒有汙染,大家相處融洽,是一座模範城市。
「三明市的人民都非常文明有禮,大家都來自不同的地方,像美國一樣!」
她大約25歲,雖然笑容略顯緊張,態度卻十分坦誠。她說自己每天都會來文化宮,因為她愛結交這裡的朋友——她喜歡同陌生人說話。
魏先生只是在一旁瞧著我們,但我能看出來,這位年輕女士的大膽讓他感到很驚訝。
我問她:「你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嗎?」
「你是廈門第二個這樣問的美國人!」她說,「我們單位有300人,其中只有20個黨員。」
「怎麼會這樣少?」
「因為入黨很難,不是自願就可以的,要組織批准才行。你首先必須表現好,給大家留下好印象,你得勤奮工作——要加班,要學習。」
「要向模範戰士雷鋒學習。」我說。出於對毛主席的熱愛,雷鋒會用整個晚上的時間來擦地板。
萬小姐給了我一箇中國式的回覆:「不是學雷鋒,你需要被注意到。」
雷鋒是在1962年車禍去世之後才被人注意到的,那時候人們找到他的日記,發現裡面全是感嘆句,比如:「我又擦了一層地板,又洗了許多盤子!對毛主席的愛,照耀著我的心房!」
萬小姐說:「你得被選中才能入黨。黨要的是最優秀的人,不是任何人想入就能入的。如果黨的工作做得好,國家也會跟著好。黨需要高素質的人才。」
「我能肯定,你就是個高素質人才。」
「我不知道。」
「你擁有健全的馬列主義思想嗎?」
「我在努力,」她說完就笑了起來,「我也很喜歡跳舞!」
她離開後,魏先生對我說:「她給我留了張名片,您看見了嗎?」
「你高興嗎?」
「高興呀,我希望還能見到她,在中國認識個姑娘太難了。」
他說自己可能五年之內都不會結婚,但26歲是個不錯的結婚年齡。
我使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機智的辦法,旁敲側擊地問他有沒有和女人睡過覺。他驕傲地表示,從來沒有。
「這在中國似乎是個問題,年輕人都沒有性生活。」
「的確是個問題。即便你要跟哪個姑娘約會,也找不到地方帶她去,但我並不在意這個。」
「你是說,你不接受婚前性行為嗎?」
他有點厭惡地說道:「那是違法的,而且也不符合我們的傳統。」
魏先生似乎無視了中國文化中與性相關的典故:軒轅黃帝曾經夜御千女而羽化登仙;即便是像玉這樣的普通物件也與性不無關聯——傳說它是神龍的精液石化而成;龍是陽物的象徵,而蓮花則是陰戶的某種化身,這樣的故事太多了。
「如果跟女人上床被發現了,是不是會被抓起來?」
「可能會被抓,會被批評,會被告發。」
「但是如果你有物件的話,完全可以小心行事。」
「還是有人會知道的,」魏先生說,「而且就算你沒有被抓,別人也會看不起你。」
問題似乎就這樣解決了,但當我問及萬小姐,魏先生卻開始閃爍其詞。
「我會留著她的名片。」他說這話時,呼吸有些急促。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魏先生,不過我在廈門照顧自己完全沒有問題。而且,春節就要到了,這是中國最喜慶的節日,因此大家心情都很好,他們會買各種賀卡和書畫,還有寫滿了新年祝福的紅色對聯。
就在離開廈門之前,我遇到了一個名叫吉姆·科克的美國人,他是柯達公司的員工,負責監督鍍膜機的安裝。鍍膜機聽起來似乎是臺相當無關緊要的機器,但卻花了中國人7000萬美元,而整個專案的開銷則達到了三億美元。有了這臺機器以後,他們就可以自己生產相機膠捲,再也不用依賴日本人的攝影產品了。
吉姆·科克最近才和妻子吉爾結婚,他一直期盼著這份工作。但來廈門三個月後,他承認自己開始感到疑慮重重。他並不悲觀,但顯然變得謹慎起來。最讓他驚訝的是中國人的愚笨。
「他們習慣了手工操作,」他說,「這沒有問題。他們光靠一段電線和一根棍子就能進行裝配,但他們從來沒接觸過複雜機器或高科技。我每個細節都要向他們演示一百遍。」
「可是,中國年輕人學習能力一定不錯。」
「稍微年長的工人最好,就是那些五十多歲的。那些三四十歲的總喜歡怨天尤人,好像他們天生就應該幹更好的工作似的。」
「他們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所以他們可能覺得受到了欺騙。」
「也許吧。我本來以為這是很簡單的專案,可能八個月就能完成。中國人說要一年。但實際上,需要更多時間。」
「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我問。
「清潔問題,」吉米回答,「他們認為地面看起來乾淨就算清潔到位了。他們把細枝和稻草捆起來用作掃地的工具。然而,這是不夠的。這種裝置需要絕對無塵的環境,要是有灰塵顆粒進入膠片,它就報廢了。所以我們現在需要封閉工廠,安裝空調系統。」
「你後悔來中國嗎?」
「不後悔,但這裡同我以前想的不一樣。你知道的,大家都認為中國人很聰明。但廈門的許多此類專案都出了問題,這就是為什麼現在這裡那麼多廠子都是空的。」他放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得長期作戰才行。」
然而,我並不認為廈門的工廠沒有全力運作就是個悲劇。這座城市養育的兒女中許多都在國外獲得了成功,他們會源源不斷地把錢送回來。而廈門之所以如此美麗,正是因為它沒有發展重工業,而且由於面臨來自浪漫主義者和退休者的壓力,這裡的老建築和精緻的庭院都沒有遭到破壞。
***
中國的農曆新年到了。全國上下都忙碌起來,街上有人放鞭炮。每年這個時候,車上都擠滿了趕著回家的乘客,在這種情況下出行幾乎不大可能。由於買不到火車票,我只好在這裡待到了春節結束,之後我又重新上路,向西出發了。
1773年在波士頓發生的一起著名政治事件,目的是反對英國政府對殖民地的控制以及英國東印度公司對於北美茶葉進口貿易的壟斷,殖民地的民間反抗組織「自由之子」先是發起抗議,在抗議無效後其成員在夜間登上東印度公司的茶船,將全數茶葉傾入海水。此次事件被視為美國獨立戰爭的導火索。
出生在英國海峽殖民地(新加坡、馬六甲及檳城)的華人及其後裔。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conrad,1857—1924),英國作家,被譽為現代主義的先驅。
廓爾喀人(gurkha)是居住在喜馬拉雅山南麓尼泊爾、印度大吉嶺等地區的民族,以驍勇善戰著稱。
霸鶲(flycatcher):雀形目霸鶲科(tyrannidae)的鳥類,主要生活在北美洲及南美洲的熱帶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