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位於江蘇省一個偏僻的角落,我本打算在那裡下車,然後去位於它東南方向100英里(160千米)左右的小鎮淮安。淮安地處京杭大運河沿岸,1898年周恩來就出生在這個地方。我想去看看他的故居。很多人私底下都說周恩來是中國解放的幕後英雄。誠然,他很少寫東西,也絕不是理論家,但他溫文爾雅,富有同情心。他是一名君子,就是孔子描述和稱讚過的那種:性格溫和、待人友善、心胸寬廣,優點不一而足。
然而,徐州比較麻煩的一點在於,列車要在凌晨三點才到站。那時整個中國都睡著了。我將在一個冬夜,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時刻,從火車上走下來,而且要在打發掉六個小時後,才會知道能否找到一輛公交或汽車帶我去周恩來的舊居。
於是我決定繼續留在床上。
阿蘭和李先生凌晨五點時在蚌埠下了車,要從那裡轉車去合肥。前一天晚上入睡前,他們把自己的盒子和行李箱都堆在了外邊的走廊上。列車長對阿蘭的大箱子怨聲載道,但李先生解釋說那都是「外國專家」從比利時帶來的財物。
「按規定,按規定,」列車長說道,「這些東西必須登記。」
他們並沒有理會列車長。夜裡也有別的人來敲門抱怨那個大箱子,但他們五點起床時我還在沉睡。後來其中一個人坐在了我的腳上,我醒了過來,但那時他們已經走了。在火車上就是這樣,人們來來往往,如做夢一般。早上八點,我發現阿蘭的鋪位上新來了一個人,是一位年輕的女士,她正在看一本漫畫書,為了隔離灰塵,她在臉上緊緊裹了一層面罩。
「長江。」她說道。我決定往長江裡撒尿,所以我去了廁所。廁所門口有一行長長的中文,總共七個字:「停車時請勿使用。」但當時並沒有停車,列車正在穿越橫跨在長江之上的鐵路橋。我走進廁所,往地上的洞裡看了看,然後便開始發射。
在到過新疆、東北和遼闊的內蒙古之後,我如今已經知道,眼前是華東地區最典型的風光,應當也是最無趣的。窗外盡是些褐色工廠,黑乎乎的河水在平坦的白菜地間穿流。幾千年來,人們一直在這片土地上翻耙、施肥和栽種,所以如今任何植物都可以在此生長也不足為奇。而這背後的秘密你每天早上都能發現,因為那時人們會用長柄勺把深色木桶中的大糞舀出來肥田。這裡是中國地勢最平坦、風景最難看、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但大糞卻不斷賦予它生產能力。上海居民每天排出的糞便總量達到了7500噸,而且全都派上了用場。農田的產量雖高,但它也是當地人苦悶生活的縮影。這裡的每個人都因農事而筋疲力盡,而且每一寸土地都已被開發利用。既然可以種菠菜,為什麼要種花呢?既然陽光可以照耀莊稼生長,為什麼要種樹將它擋住呢?至於那些無法耕種的土地,則是建工廠的好地方。大家都對無錫的太湖讚歎不已,但那不過是一潭死水。無錫本身看起來也很糟糕,儘管它與外灘相距75英里(120千米)之遠,但也只能算作上海地界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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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任何一種旅行而言,都有充分的理由回過頭去驗證一番你此前的印象。或許你對那個地方的判斷有點草率呢?又或許你去的時候正值一個不錯的月份呢?或許是天氣因素讓你的回憶更加美好了?無論如何,旅行往往就是要抓住某個瞬間,而且它是一種個人體驗。即使你我一同上路,我們的所見、所聞、所感也不盡相同。我們對於旅行經歷的描述會不一樣。你也許會注意到我如何用問題對別人狂轟濫炸,我如何在市場上閒蕩,還有我對於中國的水恐懼到幾乎要患上恐水症。我可能會提到你有多麼焦躁,你喜歡吃餃子,或者高溫中的你如何無精打采。你可能會記下各種各樣的中國食物,而我可能會寫一寫他們狼吞虎嚥的吃相。
第二次上海之行讓我感到非常震驚:因為擁擠的人群和交通——人們與車輛爭奪著先行權;因為恐怖和美麗的強烈反差;也因為它神經質般的活力,這是一種上海所獨有的狂亂。上海人對於這座城市有種歸屬感,就像紐約人強烈認同著自己的城市。那既不是沙文主義,也不是什麼市民自豪感。那是一種共同的體驗,是相同的煩惱和抱怨,是一種「它很糟,但我還是愛它」的態度。那也是一種為當地所佔有的感覺,深陷於它的懷抱,內心卻又矛盾重重。從外地人的角度來說,我覺得上海和紐約都很可怕,光是聽到那些噪音就會覺得它們不適合居住。我在波士頓這樣的大城市長大,但當人們談起紐約(或上海)如何有活力時,我的腦海裡只會出現一堆瘋狂的行人。我總覺得那些喜歡歌頌城市的作家很可笑,因為每一個城市居民為了不喪失理智並在其中生存下去,都會設想出一幅自己的城市圖景。你的紐約並不是我的紐約。但換句話說,我的上海或許正是你的上海。它簡單而擁擠,不斷朝周圍擴張,很少有引人注目的地標。紐約則一直在建高樓大廈,它注重室內空間——並且充滿了秘密。上海最重要的地方是街道,它的室內空間不足以容納這麼多人,所以大家都在街頭工作、聊天、做飯、玩耍和做生意。這座城市人口過剩,但找不到其他方法應對。它的問題在所有城市中最普遍也最明顯,但對於稱讚它的人來說,也許這正是魅力所在:隨便一個在街上閒逛的人,都能明顯感受到這裡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上海的市井生活帶有強烈的舊中國氣息,而這些畫面似乎又讓這座城市更具「氛圍」。然而,我寧願換個地方生活,因為我不想隨時跟人相撞,不想無時無刻都在躲避車流,我希望聽見自己思考的聲音。
一位姓洪的年輕人問我,「你知道‘詹與狄恩’演唱會的事嗎?」
「詹與狄恩」?就是那個唱《兒語》《衝浪城市》和《狂野衝浪騎士》的?就是那個曾在1960年代初流行於南加州,酷到不行的二人組合?是那個「詹與狄恩」嗎?在我的印象中,1966年時詹開車撞到了一棵樹上,導致癱瘓和腦損傷,自那以後這個團體就不再活動了。
然而,我錯了。這個從「海灘男孩」音樂風格中衍生出來的美國組合(這兩個團體有時會合作),已經再度活躍起來並一路高歌猛進,在第一張唱片發行29年之後,竟然來到了上海演唱《衝浪城市》。也許我不應該感到驚訝,畢竟僅僅一個月前,譚先生還在朗鄉的荒野中給我唱過一首尼爾·薩達卡的歌。
小洪說,「我們很喜歡‘詹與狄恩’,同學們都很興奮。詹和迪恩還邀請了一些學生去臺上跳舞。他們一起跳舞,開心極了。」
我去拜訪了美國總領事布魯克斯先生,幾個月前他給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為他告訴我,他一點也不知道中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中國人會繼續做生意的,」他說,「只有斯大林主義復辟才會令外國投資者擔憂。」
有許多人的表現都稱得上是資本家或小資產階級商人。他們經營家族企業。他們自己開店做生意。我還乘坐了一輛私營計程車。「這輛車是我自己的,」司機對我說。那車雖然破舊,但完全歸他所有。人們開始不停地換工作,他們可以做女裝,也能自己賣東西,又或者推著自家的手推車去賣菜。如果有人管這叫資本主義,那麼他就大錯特錯了,你必須說這是「中國人自己的道路」。同樣,把這和「新自由主義」扯上關係也不對。有時候,虛偽一下也必要的。政府不喜歡以軟弱形象示人。
這是中國人不喜歡閒聊的又一個例子。他們如清教徒一般厭惡著懶散和愚蠢的行為。中國人的態度向來是「埋頭苦幹,不說廢話,不問東問西」。是否靠賣自家白菜賺了大錢,是否將西方戲劇搬上舞臺,又或者是否認為使用刀叉會更加衛生,都不會有很大關係。但要是對這些事品頭論足,就是在犯錯誤,因為這樣做會導致矛盾。還記得在北京的時候,我向一位朋友抱怨方先生像個保姆似的跟著我,這位見多識廣的朋友先是看著我,然後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他在用這個動作告訴我:一個字也不要多說了。
與此同時,只要你不表現出洋洋自得的樣子,你就可以盡情去做喜歡的事。這些日子再也沒人從背後偷窺我了。他們已經忘了我還在中國四處遊蕩。有天在上海,我遇到了一群天津南開大學的學生,大概有二十人——正要去美國訪問。他們是一個劇團,要去明尼阿波利斯、聖路易斯和其他十來個城市演出一部由小說改編成的話劇《駱駝祥子》。這些學生友好而熱情,他們對此次海外之行感到非常興奮。這出戲改編自老舍的同名小說,講的是1930年代北京一個人力車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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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上海待了一陣子,不僅在古董店買到了一箇舊金魚缸,還看了一場特別糟糕的中國電影:裡面全是暴力和庸俗不堪的市井小民。天下起了雨。雨水開始滲進我的心靈。我穿行在教堂附近那些迷宮般的小巷中,在綿綿細雨裡瞥見一幅又一幅古代中國的畫面。那些夜晚是我最開心的時候,我獨自跋涉在雨中,掃視著各家的窗戶,看人們熨衣服、做麵條、貼大紅春聯,看他們在蒸汽騰騰的廉價館子裡喝酒狂歡,看廚子們殺雞。在上海黑暗的夜色中,這種默默無聞的感覺很是美妙,沒人能看清我的臉,但我卻能清楚地聽見一位母親在斥責自己的孩子:「你到哪裡去了?」
此句中「traduce」和「roy」分別為法文「traduire(翻譯)」和「roi(國王)」的諧音,而「formation」則是英法同形不同音,意為「職業培訓」「教育」等。
作者注:引自《中國日報》1987年7月7日的一篇報道。
詹與狄恩(jananddean),由威廉·詹·貝里(williamjanberry,1941—2004)和狄恩·託倫斯(deanormsbytorrence,1940—)兩名成員組成的美國著名搖滾音樂團體。
這三首歌的英文名稱分別是「babytalk」「surfcity」和「ridethewildsur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