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平淡無奇的褐色農田:一道道壕溝,一根根電線杆,一間間瓦房,看起來就跟比利時的風景一樣沉悶無聊。對農民來說,這是一年中最糟糕的時節:泥濘的田埂,車輪碾過的地面,髒兮兮的水塘,寒冷的天氣,還有一月的毛毛細雨。田裡現在什麼糧食都沒種,有人騎在腳踏車上艱難地前行,有人用鞭子抽打著水牛,有人在推小車,車上的大木輪搖搖晃晃,根本不聽使喚。
我住的隔間裡有一個比利時人。跟他混熟以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他一個先前反覆在心中默唸的問題:
「你覺得山東的這個地區看起來像不像比利時?」
我們一起望著窗外的壕溝、耕地、水塘和電線杆。
「是的,很像。」
所以我並不是在憑空想象。冬季在中國旅行時常讓人感到疲倦,有時我懷疑這種疲倦會讓我的感官變得遲鈍,或者搞得我頭暈眼花,充滿幻覺,而且眼前這些大片的褐色耕地也讓人感到沮喪。在這個人口過剩的地區,到處都是這樣的景象。這裡和比利時一樣,讓我的雙眼感到疲憊。
阿蘭來自安特衛普,他的同伴是一名姓李的中國人,他們要去合肥。他們對政治毫無興趣。他們是電話工程師,來自一家中比合資公司,公司主營電話系統升級業務。阿蘭說道:「我覺得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眾所周知,中國的電話簡直是不可救藥。你無法直接撥號連通任何外地城市,就算打本地電話也很困難。好不容易接通之後,你還經常能聽到五個或者更多人在同時說話。中國的電話同中國的生活一樣:無處沒有他人的存在,大家捱得緊緊的,做著和你一模一樣的事。不僅如此,電話線路還經常出故障,你要等上八個小時才能重新連通。有時整個城市的線路都會中斷,可能一連好幾天都無法從上海打電話出去。在山西的省會太原,除了本地電話之外的任何電話都打不通——這座城市幾乎與世隔絕,只有摩斯電報密碼才能從外面到達這裡。老式中國電話是笨重的黑色硬塑膠材質,一撞就會破碎或開裂;新式電話則是用輕塑膠做的,跟玩具一樣,往往顏色還不討喜,比如火烈鳥粉或淺灰藍色。從中國人對著話筒吼叫的樣子來看,不難想象他們打電話時是怎樣的心情。他們的電話中充滿了喊叫聲,在中國沒人在電話裡平心靜氣地聊天。
我把這些都告訴了阿蘭,但他說情況他都瞭解。他意識到,自己的工作將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幸好他還有點幽默感,或者說至少有些傻氣,才讓這樣的生活不至於難以忍受。他的英文中總是夾雜著法文,比如「willyoutraduceherforme?(你可以把她的話翻譯給我聽嗎?)」「ifeelhappyasaroy(我感覺像國王一樣高興)」或者「thechinesehasgoodformationbutbadmotivation(中國人的職業素養不錯,但做事缺乏動力)」。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外國專家」。他不會說中文,對政治也不感興趣。中國藝術對他來說就是友誼商店裡賣的那些琺琅菸灰缸和竹製癢癢撓。除了青島、合肥和上海,他沒有到過別的地方。儘管如此,他對比利時卻非常熟悉。他的弗拉芒語和法語都說得很流利。他試圖教我說一個弗拉芒語詞彙「schild(盾牌)」,但發音實在太難了,我只能盡力去模仿,聽起來就像在吞一隻圓蛤。
為了打發時間,我們玩起了說各國首都的遊戲。阿蘭知道的不多,甚至匈牙利、印度和秘魯的首都也說不上來;而李先生知道的更少,但至少他說出了匈牙利首都在哪裡。阿蘭不怎麼看書,他平常喜歡玩自己那臺攝像機,那是他花了750英鎊在免稅店買的。他會把自己拍的錄影帶寄回家——裡面記錄的都是跟比利時一樣無趣的山東風光。
李先生也差不多。
「隨便想一個國家吧。」我說。
他滿臉困惑:「我想不出來。」
「什麼國家都行,」我說,「比如巴西、尚比亞或者瑞典。」
他做了個鬼臉,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一點地理知識也沒有。他不僅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在其他方面也無知得很。
他們都是電話領域的專門人才,平日裡接觸的都是電線、系統、衛星、交換機、聯結器和計算機之類的東西。他們的專業知識涉及的面非常窄,但是非常深入,那就是他們所關心的全部。他們可以神采奕奕地和你談計算機電話系統,但其他什麼也談不了。要是跟他們說起廣州的雨或者哈爾濱的雪,他們會一臉茫然,更別提看書了。
作為這個世界的新興人口,他們極富進取心,是唯一適合僱傭的人:他們擁有專業技能,可以解決實際問題,而且願意出差。在所有其他方面他們都表現得很愚蠢,但這沒有關係。我發現他們非常友好,因為他們對工作充滿了熱情。
「我老闆今天對我不滿意,」阿蘭說,「但是錯在那些工人,中國工人喜歡打瞌睡。」
李先生也表示同意。
我們一起看了阿蘭的照片——裡面記錄了許多比利時國內愜意的生活,有衣著鮮豔的胖子,也有在小客廳裡進食或閒坐的人。
「這個是我的奶奶,這個是我的妹妹,還有我的母親,我的父親……」
我們前後把照片看了兩遍。我開始注意到阿蘭奶奶家的壁爐臺上擺了幾個陶瓷小人,她家還有一塊特別的墊子,以及他的父親穿了一件藍毛衣。阿蘭很喜歡看家人的照片,他說自己很想家。
「你最懷念的是什麼?」
「牛肉。」他答道。哈爾濱那位先生也是這樣跟我說的,為什麼大家都會想念家鄉的牛肉呢?阿蘭接著說:「不過我在這也能吃到。」
他拿出一個鼓鼓的背包,裡面有一堆罐裝食品,阿蘭管這叫應急包。這些東西都是他在安特衛普買的,有胡蘿蔔、鯖魚和沙丁魚。此外,還有一種「tvmeat(電視肉腸)」品牌的小香腸,專供人們看電視的時候慢慢咀嚼。而阿蘭自己也有一臺12英寸(30釐米)的電視,可以用來播放錄影帶。他的行李比我在車上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多。「我在安特衛普的房東跟我說,我不能留任何東西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所以我就全帶來中國了。」他還有很多罐帶汁的牛肉塊,好幾包叫「bifi」的看起來跟牛肉乾一樣的東西,一罐「choco」牌的用來塗麵包的巧克力醬,以及一打巧克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