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一天的旅程中,中國人總能把火車變成垃圾的海洋。車上幾乎每個人都在扔垃圾,連一寸空間都不放過。我坐著看書時一直注意著對面的人,才過了幾個小時他們就把桌子堆滿了,我在書頁的空白處匆匆記下:鴨骨頭、魚刺、花生殼、餅乾袋、葵花籽殼、三個茶杯、兩個玻璃水杯、一個熱水瓶、一個酒瓶、兩個罐頭瓶、口水、食物殘渣、橘子皮、蝦殼和兩張用過的尿片。
中國人有時很愛乾淨,但有時候堆些垃圾,弄得邋遢點,反倒讓他們覺得舒服,彷彿這就是物質繁榮的象徵。車廂裡不但煙霧繚繞,而且擁擠到我在過道上走路都費勁。此外,還到處都充斥著尖叫聲和難聞的氣味。廣播裡在放一首中文版的《馬來亞之花》(「玫瑰玫瑰我愛你,心的誓約……」),有些人正聚在一起大玩紙牌,有的乘客在看《煙臺工人日報》,有的在讀愛情小說(講的是一名人民解放軍士兵同他在武漢老家的女友的故事),還有的在讀一本我以前從未見過的中文雜誌,名字叫做《世界電影》,封面是羅傑·摩爾飾演詹姆斯·邦德時的一張劇照。
這條鐵路的歷史並不悠久。1950年時,美國已經逐漸淘汰蒸汽火車並關閉相關線路,但中國人卻還在修這條從煙臺到青島的鐵路。幾年之後,一列嶄新的老式蒸汽火車便開始氣喘吁吁地沿著這條鐵路執行,鍋爐上紅旗飄飄。鐵路本該早就修好了,但它的修建並不符合當時侵佔山東的德國人或日本人的利益。不論如何,殖民主義者的遠見和利他行為當時在中國表現得並不明顯。與非洲和印度不同,來到中國的帝國主義者們把中國人視作競爭對手,這是毛澤東痛恨他們的又一個原因。他們乾的並非全都是敲詐勒索的勾當,但卻都是通過瓜分中國實現了自身的繁榮。
這趟車還保留著1950年代的感覺,有點陰森恐怖。大部分乘客都是在煙臺上的車,他們已經開始吃飯了。他們吃的東西有面條、桶裝米飯、海帶、堅果、水果和很多別的食物,而且一直吃個不停,直到傍晚到達青島時才停嘴。與一般的中國列車不同,這趟車上有很多人喝酒——而且很多人都喝醉了:他們隨地吐痰、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來餐車吃飯的只有六七個人,他們正小口吃著中國菠菜和另一種看上去很噁心的蔬菜。
「您要吃什麼?」餐車負責人問我。
「來點那個怎麼樣?」我指著另一個人的盤子說道。
「別吃那個啦,」他說,「我們有很多菜可以選,價格都不一樣。兩塊的、四塊的、五塊的、八塊的、十塊的,您要哪種?」
「哪種最好?」
「十塊的,」他說,「包您不後悔。」
他指的是十元套餐,這相當於一名工人一週的工資。菜不停地上來,味道都不錯,這個套餐裡的菜太豐富了,我不得不做個統計。這是我在中國火車上吃過最豐盛的一頓,大概也是最好吃的一頓。但它居然出現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的一趟慢車上,真奇怪啊!先上來的是一盤白海藻涼拌肉片,然後是筍片和胡蘿蔔片炒豬肉絲,接著是大白菜炒蝦仁、芹菜炒雞丁、燒乾魚、虎皮雞蛋和中國菠菜,最後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和一大盆米飯。我吃了一部分,然後目瞪口呆地盯著剩下的食物——這頓飯才花了我1.7英鎊。
我的火車票才一英鎊多一點,這裡所有東西都很便宜,但因此也要付出別的代價。這趟車行駛150英里(240千米)要花七小時,所以平均時速只有20英里(32千米)左右。毫不誇張地說,我們每隔五分鐘就要停一個站。蒸汽火車在停車和發車時總會發出一陣急促而不連貫的叮噹聲——有點猶豫不決的意味。冬日的太陽越來越紅,列車緩緩地跳著康茄舞,從早到晚地穿行在平坦的山東大地上,煙囪裡冒出的團團煙霧不斷從窗前飄過。白天的所有時間,我們都在緩慢前行,就像一列支線列車正在穿越英格蘭鄉下某個落後的郡,車上全是鄉巴佬,大家都在聊天,吃東西,享受得很,而且我們幾乎每站必停。
我們跨越了山東半島——它的形狀就像一隻烏龜的頭,青島位於半島南岸,也就是烏龜下喙的位置。他們說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夜晚。炫目的燈光將空氣中的冰晶照得閃閃發亮。在火車頭排出的滾滾氣流中,我看見了這座德國人建的車站和它的塔樓,車站的時鐘已經不走了,這一切讓我感到如噩夢一般,就好像極端天氣時置身於一堆歐洲建築之間的心情。畢竟,噩夢中的世界總是被攪得天翻地覆,而幾千個中國人在寒冷的夜晚蜂擁而入一個德式車站的場景,便是很好的例子。熟悉與荒誕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就營造出了恐怖的氛圍。而且,車站周圍一片漆黑。
在黑暗的盡頭,冒著嚴寒的男男女女手拿小旗和擴音器,透過話筒高喊著:「來我們旅館住吧!」「我們賓館歡迎你!」「我們這裡的飯很好吃,還有熱水!」本著相互競爭和自由經營的精神,他們競相招徠著剛剛抵達的乘客,聲音一個賽一個地大。
第二天太陽出來時,青島這種如夢境般的荒誕氛圍也沒有消失。它白天的樣子幾乎和晚上一樣奇怪,但沒有那麼恐怖了。在一些深受歐洲建築影響的外國城市,我並不會感到輕鬆自在。思鄉情切的帝國主義者們會在異鄉修建花崗岩大廈、浸信會教堂、尖頂的天主教堂和帶有整潔前院的半獨立式洋房,但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有點嚇人。它們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弄得我頭暈眼花。儘管如此,我還是會想,中國人都在這個地方做了些什麼?或者,那些麵攤附近竟然有座肅穆的路德教堂,這又是搞什麼?我陷入了這種關於建築的迷思(比如哥特式的尖頂出現在一堆寶塔中間,又比如在英式小平房的窗邊看見中國人的面孔),但這些都太像我噩夢中的情景了,所以與夢裡相比我的緊張程度並沒有絲毫緩解。
不論與當地環境是否相稱,帝國主義者們總喜歡仿照故鄉的風格修建龐大的紀念性建築,以此來獲得強烈的安全感。1890年代時,德國人曾經假借一個毫無道理的託辭來威脅中國人,最終強迫他們交出了許多重要地帶的管轄權。1898年,德國人把一個小漁村改造成了德國城鎮的樣貌。中國最奇怪的建築之一就位於青島,那是前德國總督的舊居,是仿照德國君主的宮殿而建。我走進去到處看了看,不過後來被看門人趕出來了。這棟房屋外觀宏偉壯麗,四周有圍牆防護,陽臺用花崗岩和灰泥砌成,橫樑為都鐸式風格,屋頂用琉璃瓦覆蓋,階梯呈螺旋狀,入口處設有門廊,室內有長廊(位於高高的拱頂下方)和一間暖房。它始建於1906年,至今仍儲存得相當完好,彷彿將永遠屹立不倒。毛澤東1958年到訪青島時曾在這裡住過。正因為如此,紅衛兵們當時雖然在青島大肆破壞所謂受到邪惡的外國勢力影響的建築,卻唯獨把總督府留了下來。這裡至今無人居住,不發揮任何實用功能。
1898年,中國人被迫應允了德國人一個長達99年的租約,但過了不到二十年——也就是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日本人佔領了青島。令人驚訝的是,德國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然完成了這麼多工程。事實上,他們當年建造的房屋依然屹立不倒,他們修的鐵路依然通向濟南,而他們留下的啤酒廠也仍在釀造中國最好的啤酒——青島啤酒,而這個品牌的英文名「tsingtao」,採用的仍是舊式拼音。
有一本中文的青島旅行指南開頭這樣寫道:「青島是座比較年輕的城市,只有80年的歷史。它曾經是個小村莊,1949年以後發展迅速。」帝國主義的野心、外國勢力的侵佔和兩次世界大戰,就這樣被一筆帶過了。當時甚至連美國海軍陸戰隊和第七艦隊都曾在青島駐紮過一段時間。人們當然沒有忘記這些屈辱的歷史,只不過指南里隻字未提。實際上,這座城市現在到處是日本商人。我在賓館裡見到一些德國人,問他們怎麼看這裡的德式建築,他們說:「房子太老了,供暖很困難。」1986年,第七艦隊受邀回訪此地,雖然40年前他們在中國解放戰爭中支援了錯誤的一方(他們支援的是蔣介石),但仍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書裡介紹了中國歷史上各個時期的青島,但關於德佔時期的敘述卻很模糊。我問一位姓凌的大學生對此瞭解多少——當時的德佔區有多大,人口多少,他們是如何建成這些大型建築,又是怎樣開發郊區的?
「沒有資料。」凌先生說。
「肯定有。」我說。
「是的,但有關部門不會公佈。如果我們知道當時佔領這座小城的德國人極少,也許會感到很丟臉。這段歷史太糟糕了——我們就是這樣想的。」
「你真的認為這是一段糟糕的歷史嗎?」
「不是的,」他說,「我對真相很感興趣,但是找不到相關書籍。」
這是中國特有的現象。在書中可以找到遙遠的過去——那些輝煌而有趣的歷史,也可以讀到最近的事——大部分都發生在毛澤東時代。然而,這二者之間相隔的一千年中國歷史,卻都是模糊不清的。或許這段歷史在政治上有問題,或許它讓國家蒙羞,或許它充滿了矛盾。
從這個角度來看,青島的古蹟和建築讓它顯得如同新疆荒漠之中的高昌故城一樣詭異。沙漠之中那些泥牆築起的寺廟和搖搖欲墜的清真寺,遙遠地呼應著青島市區內大大小小的教堂。其中最大的是天主教堂,它建於1930年代初期,當時管轄這座城市的南京政府正日漸衰落,城裡到處都是傳教士。
這是座規模宏大的教堂,四周沒有東西遮擋,牆面刷了灰泥,有兩座尖頂塔樓。如今它已經完全被修葺一新——油漆是新刷的,塑像和十字架都重新鍍了金,耶穌受難像也經過了修補上色,教堂中殿則被裝點得金碧輝煌。一切都亮堂堂的,充滿了對神的敬意,祭壇上還擺著好幾籃鮮花。教堂內部可以容納600人——據說週日時這裡全是人——但我來的時候只看見三個人在祈禱。那是某個工作日的下午三點左右,跪在地上默唸祈禱詞的都是老人。在高高的祭壇上方,牆面上寫著一行字:「veniteadoremusdominum.(奉主名而來的,當受讚美。)」在青島做彌撒,用的是拉丁文。
青島本是德意志帝國位於中國沿海的前哨站,它在不同時期都受過圍困,先後被日本人、美國人和中國國民黨所佔領,但最後它卻成為了一座適合養老的海濱城市,是所有前殖民地中最為古雅別緻的一處。如果將這裡的房屋搬到英格蘭的養老勝地濱海貝克斯希爾,也必將不會辱沒那裡的街道。青島甚至還有一條微風吹拂的步行道,經常可以看見徐徐漫步的老人。這裡也有碼頭和賣冰激凌的小販,卻沒有絲毫浮躁和髒亂的氣息。如果只有一天時間,來青島看看是個不錯的選擇。同貝克斯希爾一樣,低矮的平房在這裡隨處可見。
共產黨的幹部們都渴望在青島有一間房子或一套公寓,在呼呼作響的微鹹的海風中安度晚年。這個願望也許帶著點資產階級的意味,但誰又能責備他們呢?與其說青島是座城市,倒不如說它更像個小鎮。這裡沒有濃重的工業化氣息,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氣候都很宜人——夏季舒適,冬季涼爽。雖然偶有颱風,但顯然它能夠經受得住。況且,這裡也沒有擁擠的交通。中國的城鎮很少有統一的建築風格,青島幾乎是個特例——它充滿德國風情,缺乏中國特色,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正是因為年輕,它才會如此幸運,而實際上整個城市規劃和建設工作當年在很短時間內就完成了。這裡不同於尋常的中國城市,既沒有歷經了數個世紀的豐碑、寶塔、廢墟、工廠和樓房,也沒有任何面子工程和糟糕的設計。它不僅外觀漂亮——讓人感到既熟悉又荒誕是它最大的特點——而且無處不顯露出繁榮,是煙臺遠遠比不上的。這裡的生活看起來豐饒富足,食物的品質頗高——海產品和山東蔬菜都很新鮮。此外,它的海灘也很乾淨。珩科鳥在海邊昂首闊步地行走,老人們則在岩石周圍和沙地裡挖挖鑿鑿,將搜尋到的海膽和黑色海藻裝進自己的袋子,你原以為他們是清掃大軍中的一員,但實際上他們卻是市場上的商販,要拿這些東西當食材售賣。然而,在他們的一番搜尋和挖掘過後,青島的海灘卻意外地變得明亮而整潔。難怪中國人都想來這裡養老。
我四處走動著,希望能停留更長時間。一般來說,這種感受我在中國並不常有。通常我去一個地方,會從各方面去了解它,待上三四天之後便會離開,然後繼續前行。中國人自己總會告訴我該去這裡或那裡,叫我去看這個庭院或者那個樓閣。青島人告訴我「你應該去泰山」——它是位於這座半島東部的聖山。但是,能在美麗的青島吹著微風已經讓我很開心了,而天黑之後它呈現出的些許噩夢般的氛圍,也別有一番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