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海邊的地理位置堪稱完美,充分利用了懸崖的優勢:面朝大海,背靠蘋果園,重工業的痕跡隱而不現,規劃十分得體。當地還有許多大專院校、幾所技術學校和一家海洋研究所。所以,除了來度假的遊客和退休的老人,這裡還能見到眾多的學生。
青島是步行環境最宜人的中國城市之一——我猜想,他們當初在制定宜居城市建設計劃時,應當考慮到了這一點。我在散步時遇到了一些學生,碰到什麼問題我都要向他們詢問一番。而我問個不停的理由,則源自對孔子行為的效仿,因為《論語》中說「子入大廟,每事問」。
一位女孩今年二十一歲,即將成為一名實習教師。她跟我說這件事時還聳了聳肩,似乎並不情願的樣子。
「當老師有什麼不好嗎?」我問。
「沒什麼不好,是一份好工作。但是,你知道的,工廠的工人比教師賺錢多,因為他們的獎金更高。」
另一位女孩說:「我覺得自己老了。」——她才二十二歲。她解釋道:「好像我人生的一切都已經決定和安排好了,什麼意外也不會發生。我會畢業,會拿到研究生學位。政府會說,我必須當老師。我一生都要那樣度過。」
「如果可以自己選擇,你會幹什麼?」
「我會去旅行——不一定要去外國,」她說,「我想在中國四處走走,就是閒逛而已。這裡沒人閒逛,你注意到了嗎?大家的心態都不夠開放,做事情從來不會沒有方向。每個人都有一個目標。但我想到處轉轉,跟人說說話,而且要去偏遠一些的地方,比如甘肅和新疆。」
我搭訕的男學生遠不如女生有冒險精神,他們要傳統得多。雖然女生們經常咯咯地傻笑,但那僅僅是害羞的表現。她們有時也非常直接。
「你是在什麼時候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的?」一名女生問我。我坦言相告:「是在六七歲的時候,當時還在上一年級。後來高中畢業時,還有三十歲時,也有過這種感覺。但從那以後,直到你剛剛問我這個問題之前,我都覺得自己很年輕。」
他們中的多數人都出生在「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那幾年,所以對它完全沒有印象。他們眼中的「文革」,就如同我眼中的美國大蕭條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戰。那些似乎都是過去發生的事——雖然不是很遙遠,但重要的是它們已經結束了。大蕭條時期過去了,二戰也是。父親給我講過許多大蕭條時期的故事,「大學畢業生在街上賣蘋果」就是其中之一。我還聽說過,在二戰時期,「社群的防空隊員會大喊‘把燈關掉!’」這些年輕的中國人也聽過類似具有代表性的「文革」故事。他們和丙先生不一樣,連給紅衛兵當跟班的經歷都沒有。他們聽到的故事,通常講的都是某個人突然不見了,或者鄰居和親戚們被送去了鄉下勞動。
他們印象最深的事,是毛主席的逝世、「四人幫」的剿滅以及鄧小平和他的改革,但儘管如此,他們心中的焦躁卻多過了希望。
「如果你親身經歷了這些變化,就會覺得它們來得很慢,」一個年輕人說道,「只是因為你是外國人,從局外人的角度看,才會覺得我們發生了劇變。對我們自己來說,這些變化都太慢了。」
我想起在以前,是不允許外國人隨便同中國人說話的(雖然這條古老的規定很少執行,但它畢竟是一項眾人皆知的規定),所以對於自己現在能同他們這樣開誠佈公地談話,我很是感激。中國最為健康的跡象,莫過於如此直截了當的對話。
他們沒有成長在毛澤東時代,所以對於這位老人的態度也是模稜兩可。實際上,我有時同年輕人談話,會發現他們還不如我對毛澤東狂熱。我欽佩他的軍事才能、他的敏銳頭腦、他的智慧和領袖氣質,還有他的韌性和創造力。他帶領紅軍完成了「長征」的壯舉,他憑藉不屈不撓的精神打敗了日本人,他留下了豐富的著作,他統一了這個巨大的國家,有誰會不為這些拍手稱讚呢?當然,儒家思想也有助於中國人保持團結的精神和深厚的家庭觀念,但對我而言,向來喜歡矛盾的毛澤東(他甚至就這個話題寫過一篇長文)卻是中國歷史上最具吸引力也最難以蓋棺論定的人物。
在這些學生眼裡,他就是個謎一般的存在。的確,他在歷史中投下了一道長長的身影,而他們如今仍生活在他的身影之下,並且不太喜歡這道身影。
「他是個奇怪的人。」青島的一個學生告訴我。
我問他覺得毛澤東像誰,因為中國人的生活中處處都是榜樣模範,比如英雄戰士雷鋒,幹勁十足的「鐵人王進喜」,還有那個移山的愚公。
「他不像任何其他中國人,」那個學生說,「我覺得他讀書太多,所以想在中國歷史上佔據一席之地。」
聽了他的話,我本想用「你說的沒錯,但是……」之類的話來應對,可我為什麼要費勁去勸他們認同毛澤東呢?他們的餘生都要在這裡度過,我卻可以想走就走。最終是他們要決定如何對待關於毛澤東的記憶,不是我。
「毛主席去世的時候,我知道我得哭,」一位學生說,「我們被要求愛戴他。我當時還只是學校裡的一個小朋友。我其實什麼感受也沒有,但老師們都在看著,我必須強迫自己哭出來。」
***
海灣裡結滿了冰,畢竟這是一月。好在白天時陽光明媚,差不多可以用溫暖來形容。青島各個海角的岩石上也都嵌著冰,有的邊緣還裹著一圈光亮透明的冰殼。我開始問自己,這個地方之所以如此讓人愉悅,是否就是因為它的天氣並未跟隨時令的腳步。有一天,我在第二海水浴場看到一個人在游泳。他在岸邊走著走著就跳進了水裡,據說在寒冷的哈爾濱,人們也會冬泳——他們會把河面上的冰砸破,再跳下去遊一遊。但那根本不是游泳,而是在意志力驅使下做出的一次相當無意義的行為,就像把手指頭放在一根點燃的火柴上一樣(那個因「水門事件」而被定罪的串謀曾經倡導過這種瘋子般的消遣方式。順便說一下,那人名叫g.哥頓·利迪)。要是旁邊沒有人看,或者事後沒有機會向別人吹噓,這些人還會這麼幹嗎?
我到達青島時是一個寒冷的夜晚,當時我感到自己踏進了一個噩夢,夢裡全是德國老電影和冬季暴風雪中的場景——蒸汽火車、濃霧、黑漆漆的車站、沒有指標的鐘面。不過,我離開時卻是一個明媚如春的日子,此刻在陽光下能把車站看得清清楚楚:它其實是一處歷史遺蹟,錐形頂上有一顆象徵中國的五角星。耳邊傳來了響亮的汽笛聲,沒過多久,列車就駛過這些島嶼、燈塔和微風習習的街道,奔向了空曠的野外——山東的郊野地勢平坦,看上去很像一片衝擊平原。
羅傑·摩爾(rogermoore,1927—2017),英格蘭著名演員,在007系列電影中成功塑造過詹姆斯·邦德(jamesbond)的形象。
康茄舞(conga),一種古巴舞蹈,身體隨著強勁的音樂節奏搖擺。
濱海貝克斯希爾(bexhillonsea),英格蘭東南部一座歷史悠久的海濱城市。
作者注:聞之,曰:「是禮也。」(3.15)
g.哥頓·利迪(g.gordonliddy,1930—),前聯邦調查局特工、律師、脫口秀主持人及演員,因參與「水門事件」被判犯有串謀、入室盜竊和非法竊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