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湖號」遊輪會在夜間穿越渤海灣,開往位於山東沿海的煙臺。船上的乘客有一千多人,大部分都住在統艙內,還有一些住在六人間的小客艙。現在從船上回望大連,只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山和一灣黑漆漆的海港,而一百多海里之外的煙臺,此刻正沐浴在月光之下。
這艘船上全是愛吐痰的人——這和海上的空氣有點關係,還有就是也許大家都想好好清清喉嚨。我原本都已決定忽略吐痰的人,但上船後我才意識到為什麼自己會因為中國人吐痰而困擾不已。原因其實很簡單,他們並不擅長吐痰。
然而,他們又無時無刻不在吐痰。1900年義和團運動時有一首打油詩是這樣寫的:
八旗子弟固然多,外國士兵也不少;
我等人人啐一口,旗人大毛都完了。
他們清嗓子的聲音很響,幾乎淹沒了大家的談話——聽起來就像樂通公司的工人在通水管,或者有人在清掃洩洪溝,又或是極可意浴缸在排出最後一加侖的水。他們僅靠雙頰發力就能吸上來一口痰:呵——咳!然後他們會咧嘴露出牙齒,再俯身低下頭去。你原本以為他們會把痰吐飛到五碼之外,就像拉勒米的倉庫管理員經常把痰吐過柵欄一樣。然而並沒有,他們從不用力,痰很少落到幾英寸以外的地方。他們不是往外吐,而是往下吐:這是中美之間一個重要的文化差異,我來中國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才看明白。痰不是「啪」地一聲就利索地進了痰盂,而是成滴成滴地慢慢流下,並且經常落在那個噁心容器的外壁,再一股股地接著往下流。中國人吐痰時會彎腰,雙膝略彎、背部拱起是他們做準備時的標準姿勢。這樣的動作沒什麼爆發力,幾乎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他們只是讓痰流下去,再繼續往前走。唉,這是一個擁擠的國家,你可沒辦法自顧自地背過身去吐痰而不撞到任何人。但折騰一番後,痰液很快就會順著自己的通道「啪」地一聲落定不動——中國人吐痰的過程經常有點虎頭蛇尾,隨意得很。
我才適應躺在床鋪上航行的感覺並開始做夢,便響起了一陣鈴聲和霧號聲。煙臺到了,時間是凌晨四點半。碼頭上籠罩著一層冰冷的霧氣,龍門架上結了冰,我雖能聽見海水拍打棧橋的聲音,卻看不清它們——因為霧氣和海水連成了一片。儘管能見度很低,但乘客們並沒有停止或放慢他們的腳步。一千多名乘客一股腦兒全都投入到了海上的迷霧之中,他們邁著雙腿跨過碼頭——要去哪裡呢?這個時間,既沒有公交也沒有計程車,而他們當中很少有人是這座小城的居民。他們得等待早晨的到來,等著又大又破的公交車過來接他們。
中國的交通工具上總是人滿為患——很少有空座位,從來沒有空車廂,這著實讓人鬱悶。不論日期、時間和季節,火車、公交和輪船上都是如此。有意思的是,在一個旅遊淡季的工作日夜晚,「天湖號」上也載滿了人。去大連的火車上全是人,去瀋陽的也是。你從來無法確定自己能否在車上找到座位,這種情況下,即便你擠上車時搶到了位置,也可能隨時失去它。在中國搭交通工具往往會很擠,而且總是不舒服,每一次都像一場鬥爭。這樣的經歷幾乎不會給你帶來什麼樂趣,但是它的過程卻是緊張而難忘的。我猜想,在中國旅行後,我會不斷地渴望獨處。
鑑於已經馬不停蹄地往南走了好幾天,我決定在煙臺停留一天。這地方冷得不合時宜,夾雜著雨雪的風從海上吹來,讓整個城市披上了一層薄雪。眼前的風景荒涼破敗,碎石堆起低矮的山丘,海灘上巨礫遍佈。廢棄的磚房隨處可見,磚牆上還殘留著毛澤東時代的標語。我幾乎坐了一整天,一邊聽海風呼嘯一邊喝著茶,偶爾寫寫東西或是在城裡逛逛,很快就到了晚飯時間(晚上吃的是蛋白蒸扇貝,上面還撒了腐臭的菠菜——冬天的蔬菜太可怕了)。然後,我想出了一個計劃。
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想找個公社看看。我很好奇,1980年時我在廣州郊外造訪的那個公社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山東是一個以農業公社聞名的省份——至少過去是這樣。中國人以前總是吹噓自己的公社,那麼現在既然改革了,這些公社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在煙臺的導遊胡先生試圖勸阻我去參觀公社。他說,去鎖廠和刺繡廠看看不是更開心麼,或者去製造老爺鐘的地方看看也行。我想說的是:「你們還在生產蒸汽引擎、帽架、夜壺、羽毛筆和小桌布之類的東西,到底是誰做的市場調查?」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公社。」我說。
「1979年就廢除公社了,現在一個也不剩。所以你根本沒得看。」
「那麼以前搞過公社的村莊或合作社呢?我相信它們並沒有被燒成平地,胡先生。」
「我替您找找。」
他沒有食言。第二天我們開車去了以前的「西關公社」,現在叫「明珠合作社」。這個新名字源自報紙上的一篇文章,文中稱讚它是「山東的明珠」。合作社共由500戶家庭組成,大概有1500人。它距煙臺市區約二十英里(32千米),看起來像一座小鄉鎮,不怎麼吸引人。但我一到,合作社的黨委書記就告訴我這個合作社現在極其富裕。1971年這裡的人均年收入為100元,而1986年這一數字達到了9000元。人們現在賺的錢除了滿足基本需求外還綽綽有餘,所以每人每年只領1000元,剩下的都用於村裡的投資。
如此迅速的財富增長,他們是如何實現的?黨委書記馬衛紅給了我一長串解釋,但歸根結底他是想說,自從政府放鬆了干預,一切都改變了。
「‘文化大革命’期間,這個合作社還是一家公社,當時只有小麥一種經濟作物。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本可以做更多事,但那時候不行,因為黨不允許。1979年以後,生產開始多樣化,我們有了新的作物、新的苗圃,還新建了各種工廠、交通設施、商場和賓館。這些專案都能賺錢。」
「你們的錢變多了,但購買力提升了嗎?」說完我向他解釋了「購買力」的意思。
馬先生說:「物價確實比以前高了,但除了抵消上漲的那部分,我們還是有富餘。」
「只有一種作物的時候,如果你們再勤快一些,可以獲得這麼高的收入嗎?」
「我們以前幹得已經很賣力了,」他說,「但單一作物的政策是不對的。」
「那時候你們知道自己在執行錯誤的政策嗎?」
「知道,但那時候在搞‘文化大革命’,我們對此無能為力,」馬先生表示,「不過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們和自由市場有了更多聯絡,我們現在富裕了。」
聽到「富裕」這個詞從中國人口中說出來,總覺得怪怪的。
我問:「‘富裕’起來是好事嗎?」
「是的,好極了。」他交叉著雙臂坐在那裡,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這神情是在對我說:下一個問題。
「這不是資本主義的態度嗎?」
「不是,但我們殊途同歸。」
「歸向何處?」
「更多的財富和更豐富的物質生活,」馬先生回答,接著他又說了一些更離經叛道的話,「告訴你,過去我們有一句口號,叫做‘富要一起富,窮要一起窮’。」
「你還信這個嗎?」
「不完全信。我覺得如果能通過自己的方式富起來,就應該去那樣做。」
「那麼你會被當成資產階級的。」
「絕對不會有那樣的危險。」他的語氣如此堅定,我想不出更多問題了。他年紀稍長,二十年前就來到此地,當時這裡還是一個貧窮的公社。對於這個地方現在的成功,他表現出一點沾沾自喜又有什麼好怪罪的呢?我喜歡這個人,因為他很少單獨使用「我」這個字。每次回答問題時,他幾乎用的都是「我們」——這個「我們」,指的是社會主義中的人民大眾,而非舊社會里的權貴階級。
「如果條件繼續改善,最後你有了一大筆錢,你會做什麼呢?」
「我們會把它捐給一個貧窮的村子,或者作為稅收上交給政府。」
我們是在一個四處漏風的大會議室見面的,他還給了我一些蘋果吃,蘋果都是合作社自己種的,果肉脆而多汁——這是他們較新的專案之一。馬先生說這些蘋果會銷往全國各地。我們一起出門走了走——胡先生跟在我們身後——他帶我去參觀了一些別的賺錢專案。這家公社還種植和銷售蘑菇。這樣的生意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後來我得知他們有大量蘑菇銷往美國:必勝客用的大部分蘑菇都來自中國。
我問道:「‘文化大革命’期間,會有知識分子被下放到這個公社來勞動嗎?」
他搖搖頭:「沒有。即便是這樣的地方,條件對他們來說也都太好了。大部分知識分子都被送去了農村——去了農場和山裡。他們去的是最落後的省份,比如青海、寧夏和甘肅。對了,還有內蒙古——很多知識分子最後都去了那裡。他們得吃苦,當時我們是這樣說的。」
「你覺得吃苦對他們有好處嗎。」
馬先生答道:「政策又錯了。」
然而,這又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我想起了自己身邊所有自命不凡的人和自認為無所不知的人,以及那些討厭的教師、評論家和書評家,我希望他們都被趕上去內蒙古的火車,到那裡去鏟豬糞,住牲口棚。不過,我當然也會在其中。在中國,不幹體力活的人通常都被稱作知識分子。這群人太招人煩了,作為懲罰,我們都要在那裡挖洞。這樣的命運真是悲慘,但很容易就能想到相關政策是怎麼來的。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希望過自己討厭的人被車拉到別的地方去鏟糞——尤其是那種四體不勤又心高氣傲的人。
馬先生帶我去了他們的賓館。這棟樓是兩年前蓋的,當時的指導思想是儘量建得堅固一些,因為煙臺只有兩家賓館。這家「明珠合作社賓館」有40間客房,牆面漆成了黃色和綠色,按照中國的標準來看,這裡可謂物美價廉。客房會漏風,但是很乾淨,而且也不貴。我表示自己不介意搬來這裡,但馬先生說他們目前還不接待外國人。
賓館大廳有一個黏乎乎的池子,瀑布的水斷斷續續地從上流下,瀑布上方則裝飾了一幅長城壁畫和一隻烏龜擺件。在較新的中國旅館,內部裝修大都是這個樣子,不同的只是水池的規模、烏龜的大小、水藻的深度以及長城是畫上去還是繡出來的。這裡的長城是畫上去的,而且畫中的城牆上出現了一個電燈插座。
「胡耀邦去年來視察過,」馬先生說,「他在這裡開過一次簡報會。」
我們走進了會議室,這裡沒有胡耀邦留下的紀念照,但是有一些別的擺設:一個小的龍形象牙雕、一具中國詩人塑像、十六尊袖珍佛像、許多菸灰缸和一棵棕櫚樹;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帶玻璃罩的企鵝擺件,罩子的銘牌上寫著:中國南極科考隊贈。
「合作社裡每個人掙的錢一樣多嗎?」我問。
「不一樣。我們的收入取決於我們家庭的人口數量,以及我們的生產率。」
「如何追蹤生產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