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解釋起來太費時間啦。」
接著,我們去了社長的家。社長是由委員會指派任命的領導,手中沒什麼實權。他本人不在家,但我被允許在家裡四處轉轉。我注意到兩件事:一是他的書很多,包括各種各樣的小說、故事集和詩集,但就是沒有政治宣傳冊;二是他家有很多老式中國傢俱,比如黑木椅、紅木桌、一張雕花長靠椅以及好幾個精美的櫃子。這些東西都是古董,但在他家卻被當作了普通傢俱使用。
馬先生說他們還自己辦了醫院,合作社特別為此驕傲。除了他們,中國還沒有哪家合作社能自己集資建醫院併為它配備工作人員。這個專案共花費了40萬元(不到65000英鎊),它不僅僅是一家針灸診所,而且配備了現代醫療裝置以及具有資質的醫生。他們有好幾臺心電圖儀、一臺x射線機、一間手術室和一個計劃生育諮詢室。醫護人員中有一名針灸師和一名全職藥劑師(他管理著整個部門,負責配備和分裝庫存的300來種草藥)。醫院很乾淨,沒有難聞的氣味,收費也很低。實際上,之所以建這家醫院,就是因為合作社的人不喜歡去煙臺的市醫院看病,他們覺得那裡的醫療費太貴了。在市醫院生一個孩子要20元,而在這裡只需要一半費用——不到2英鎊。
「我們一直謹記,要‘為人民服務’。」馬先生說。
這個毛澤東時代的口號,從他口中說出來,倒像是熱情友好的超市標語了。
***
煙臺是個看起來十分荒涼的小城,它灰頭土臉的,就像阿爾斯特沿岸某個被風颳過的地方。這裡曾經有一個大型外國社群,所以除了風吹日曬,我們還有許多建築可看:高大的獨棟洋房,威嚴肅穆的醫院,花崗岩和紅磚砌成的別墅,以及各種低矮的小石屋。它們都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時修建的,但儲存得相當完好。當年為單戶家庭修建的房屋現在都變得跟蜂窩似的——每棟樓有十二間,每間住一戶家庭。這裡風景像極了愛爾蘭:黑暗而多石的海岸,糾纏在一起的海草,底朝天的木船,成卷的漁網,還有拎著一籃籃貽貝的漁民。唯一不像愛爾蘭的地方是一幅宣傳畫,畫中有兩個中國人正在向大家宣傳晚婚晚育的好處。為了切中要點,他們把圖中那位女性(剛生完孩子)的頭髮畫成了花白色。中國人通常在六十歲之前不會長白髮,因此這次生產有著非凡的意義。
煙臺人總是抱怨天氣,但我喜歡他們這樣做。原本的小雨微風突然變成了劇烈的暴風雪——突如其來的冰雹把街上的泥土都凍硬了,建築物的邊緣也都結了冰。在瀋陽和哈爾濱,人們最大的特點就是對寒冷無動於衷,這著實讓人費解,但煙臺人不會這樣。他們會眯縫著眼睛,衝著冰雹破口大罵,不停地抱怨:「到底怎麼回事?」他們會在大街上用腳踢地上的冰,還發明瞭一種怒氣衝衝的走路方式:慍氣十足地拖著腳步慢慢走,這樣便不會摔倒。他們幾乎從不會停止談論天氣,而且會因為這樣的天氣向我致歉。然而,他們所有的舉動都讓我感到溫暖。
但實話實說,有了這一點雪,煙臺反倒更好看了。這不是個美麗的地方,它看上去多災多難、凌亂不堪而且開發過度,跟愛爾蘭差不多。在積雪的覆蓋下,原本乾巴巴的大山竟有了柔美的輪廓。山東的山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表層泥土,山上寸草不生。它們只是一堆泥土和鬆動的石頭,跟碎石堆和礦渣堆沒什麼兩樣。這樣的風景雖然不醜,卻看得人心力交瘁。
我提過中國人還在生產羽毛筆、夜壺和老爺鐘,但煙臺人又在我的清單上加了一個掛毯。中國人既然能開著十九世紀的工廠並在裡面造著十八世紀的產品,那麼他們要回到更久遠的年代,復活一門中世紀手藝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凡有一點在中國的旅行經歷,你都能明顯察覺到,中國人有時費了很大精力,做出來的東西卻不怎麼樣。煙臺絨繡掛毯廠就是這方面的極端例子,這就跟業餘愛好者用膠水和牙籤做西班牙無敵艦隊模型,或者用酒瓶蓋裝飾建築物表面差不多(我在新罕布什爾見過一次)。
我問經理他們能否為我繡一張巴約掛毯,我描述了一番後,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女工們正在繡《蒙娜麗莎》、維米爾的《彈琵琶的女人》以及至少一幅倫勃朗的作品。她們也繡普通的花鳥以及中國那些庸俗的工藝品上必不可少的圖案,比如那隻毛茸茸的白貓,它不是在同毛線球玩耍,就是在嚇唬一條金魚。在中國旅行的話,幾乎不可能不見到這隻白貓,而且如果你是備受重視的外國友人或同胞,他們會送你一幅用玻璃裝裱好的白貓絨繡作禮物。夏偉在他後期的書中一改以往對中國人的狂熱態度,他提到這隻白貓,說它格調低俗,是中國文化衰落的標誌。但毫無疑問,這隻貓只能說明中國人有一些無傷大雅的趣味,並且將藝術技巧用錯了地方。我們美國人也在瘋狂地製造具有中國風格的東西,比如小小的寶塔模型和留著可笑辮子的黃臉滿清官吏,在中國人看來,應該沒有比那些更庸俗的工藝品了。我並不反感這隻貓(煙臺的絨繡工人制作了大量它的繡像),但仍會默默感激沒人把它送給我當禮物。
目前客戶訂得比較多的是人物繡像,比如他們最喜歡的叔叔阿姨,或者誰家的胖娃娃。掛毯廠的女工們正在繡框旁繡著各種各樣的肖像:在澳大利亞悉尼郊區站在自家鋼琴前的羅傑和貝蒂·蘭德勒姆;對著一盆花愁眉苦臉的邱林福夫婦;兩個玩蹺蹺板的滿臉驕縱的日本小孩;還有煙臺的姐妹城市——紐西蘭提馬魯市的市長。令人驚訝的是,她們不但繡得很像,而且用色也很準確。花上250英鎊,就能讓她們把你去年夏天拍的那張迪克叔叔站在門廊揮手的照片繡出來。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有人會花那麼多錢,把一張模糊的小照做成一幅巨型掛毯或牆帷。
最終我對煙臺的漁業和製造業都失去了興趣,覺得還不如瞭解一下胡先生的個人經歷。幾天後他向我透露,他結婚才兩週時間。這個訊息讓我興奮得如同貓見了貓薄荷一般,於是我開始不停地向他發問。然而,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是個活潑的人,瘦瘦的,思想中有截然不同的兩面。他對自己也很是滿意,總是美滋滋的,而且話很多。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見過大世面一樣。他很自豪,因為他離開煙臺去過外地——最遠到過青島和曲阜(孔子的出生地)。而且,根據他的描述,他的婚禮辦得很隆重。
兩年前,他在煙臺一所鋪滿石子路的舊公園裡遇到一位姑娘,當時她正同朋友一道散步。胡先生被這位姑娘迷住了。他開始約她一起散步,給她買麵條,到她父母家陪她一起看電視。就這樣過了一年,他決定切入正題。
他問她:「小穆,你怎麼想的——我們去登記好嗎?」
小穆非常激動,激動到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們去登記好嗎?」這樣的話明擺著是在求婚,因為登記只能帶來這一種結果。《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1986年)第七條規定:「要求結婚的男女雙方必須親自到婚姻登記機關進行結婚登記。」
胡先生今年26歲,穆小姐25歲。《婚姻法》第五條規定:「結婚年齡,男不得早於22週歲,女不得早於20週歲。」
在核實他們的年齡、婚姻狀況、工作和住址之後,婚姻登記機關就會給他們髮結婚證。《婚姻法》的其他條款還解釋稱,近親不能結婚,麻風病患者也不能。胡先生希望單位能為他解決住房問題——也就是在煙臺給他分一間房。他提交過好幾次申請,但都石沉大海。
小穆告訴他沒關係。如果要一直等房子住,那麼他們可能永遠都結不成婚。她勸他考慮先對付過去,結了婚再說。她說,要不先跟他父母一起住吧?胡先生答應了,說那就這麼辦吧。但是,又來了一個問題。在中國古老的傳統中,一月就在農曆春節之前,是個不吉利的月份,因此雙方父母都懇求他們不要在這個月結婚。
我問:「那你真的覺得一月份不吉利嗎?」
「並沒有,」胡先生回答,但他顯得有些猶疑,「可是為了他們,我們改了日子。」
「你迷信嗎?」
他顫顫巍巍地笑了,笑起來時臉顯得非常瘦。那笑聲在告訴我:你剛才問了我一個不得體的問題,但我還是會回答你。他說:「我不這麼認為。」
「你信上帝嗎?」我接著問。
「有時候信。」他回答,但這次沒有笑。
他託詞說這樣做是為了讓老人家滿意,這才讓自己鎮定下來。最後他決定聖誕節一過就結婚。學英文的中國人都會把聖誕節當作一件大事——他們會在一起吃吃喝喝,互贈卡片和禮物,但這些其實都和基督教本身沒什麼關係。
胡先生買了幾盆菜,還有幾箱紅酒和啤酒。他的校友小華負責做飯。大日子那天,他包了一輛計程車——以前他從未自己這樣幹過——然後就被載去了小穆家裡。他穿了一套西裝,還打了領帶。接完小穆之後,他們便一起前往他父母的家中。車一到鞭炮就響了起來,當時是上午11點。到了中午,客人們都來了,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直到晚上10點才結束。
後來胡先生和小穆就上樓去了。他們休了兩天假,沒有出門。但在家裡他們也只是偶爾才能享受二人世界,而且現在的住處也不能稱作愛巢,因為這套三居室公寓總共住了七口人,而電視機就放在胡先生和小穆的房間。家裡的人時不時就要進來看他們喜歡的電視節目。
《婚姻法》第九條規定:「夫妻在家中地位平等。」然而,在胡先生父母的家中,大家的關係卻有些微妙:因為小穆不會做飯,他的母親包辦了所有的伙食,而「家」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有電視和摺疊床的房間而已。
中國婚姻法對計劃生育的規定毫不含糊,這是它的一大特點。《婚姻法》第12條指出:「夫妻雙方都有實行計劃生育的義務。」
雖然好奇得很,但我並沒有問胡先生他們在這方面是如何努力的。我只是問他,婚後過得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都很好。」他回答。
他說自己不介意妻子保留自己的姓氏。中國法律規定,子女可以隨父姓,也可以隨母姓。法律還規定父母應當善待子女併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具體的條款是這樣寫的:「禁止溺嬰和其他殘害嬰兒的行為。」
如果胡先生認為婚姻無法繼續,而小穆也持同樣的觀點,那麼他們很快就可以離婚。離婚也有一些限制條件,其中最有意思的是《婚姻法》第27條:「女方在懷孕期間和分娩後一年內,男方不得提出離婚。」但即便小穆懷孕,她也是可以提出並被准許離婚的。對待離婚,這似乎是一種比較開明和周到的做法。總體而言,《婚姻法》直截了當得就跟駕駛手冊一樣。
***
雪還沒有停,煙臺的冰雪越積越厚。冷風從西伯利亞吹來,讓這個地方更顯陰沉。
在一個下雪天,賓館來了一大群朝聖者,這些人的臉上掛著微笑,一看便知他們早已對基督教義爛熟於心。他們都是美國人,來自得克薩斯州。之所以來煙臺,是為了尋訪一位女傳教士的蹤跡:她名叫慕拉第,100年前曾到過這裡。這群人找到了慕拉第舊居的遺址,位於約40英里(64千米)以外一個叫做蓬萊的海濱村落。他們跟我說,他們把這位女士視作聖人,所以他們打算自己出資重修她的故居和教堂,中國政府就快要應允了。在毛澤東時代,這是無法想象的事。
僅僅在六年前,我見到過一張南京某天主教堂的照片,並且抄錄了它下面的說明文字。那段話的語氣非常激烈,有一部分內容是這樣的:
美帝國主義把傳教作為幌子。他們在全國各地建了很多這樣的教堂,在裡面開展破壞活動……美國傳教士同清軍聯手鎮壓了「小刀會」,而教堂就是他們的大本營。
我問胡先生如何看待官方態度的這種反差。
「如果人們認識慕拉第和煙臺的一些別的傳教士,他們就會來這裡參觀,並且會感到很愉快。」
他口中的「人們」,指的是外國遊客。他的態度代表了中國人的普遍看法:如果能吸引遊客,又不有傷風化,那麼就要鼓勵,不管是傳教士舊居、重修的教堂還是參觀資產階級以前在山東住過的郊區。但旅遊業顯然也會帶來危險。花柳病本來已經被完全消滅(一位來自紐約州布法羅市的醫生單打獨鬥了50年才獲得成功,這人名叫喬治·海德姆,是一名理想主義者,後來他加入了中國籍,改名為「馬海德」),但在1987年又捲土重來,於是各家性病診所紛紛重新開業。然而,使用抗生素並非唯一的治療措施。
作者讀到的是「surelygovernmentbannermenaremany;certainlyforeignsoldiersahorde;butifeachofourpeoplespitsonce.theywilldrownbannermenandinvaderstogether.」,選自1962年於北京出版的英文詩集《起義詩選》(citepoemsofrevolt/cite),此處中文為譯者據英文回譯。
樂通公司(roto-rooter),北美最大的管道修理和疏通服務供應商。
極可意(jacuzzi),義大利老牌水流按摩浴缸生產商。
拉勒米(laramie),美國懷俄明州城鎮。
阿爾斯特(ulster),愛爾蘭古代省份,位於愛爾蘭島東北部。
巴約掛毯(bayeuxtapestry),也稱作貝葉掛毯或瑪蒂爾德女王(lareinemathilde)掛毯,創作於11世紀,原長70米,寬半米,現存62米,上面繡制了黑斯廷戰役的全過程,現藏於法國諾曼底大區巴約市博物館。
夏偉(orvilleschell,1940—),美國作家、學者,以寫中國的書而聞名。
慕拉第(lottiemoon,1840—1912),美南浸信會傳教士,在華傳教近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