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京快線:16次列車

情況就是這樣。孩子的一切都由這個男的照料,他給他裹了一層厚被子,搞得像育嬰袋一樣,正用手輕拍安撫著他。他不僅要餵奶、換尿布,還要逗他玩。那女的則在無所事事地四處瞎轉,有好幾次我都見她在旁邊的硬座車廂睡著了。也許她是生病了吧,但我沒有問。所有的活兒都是這個男的幹。

「是個男孩。」他一邊餵奶一邊說。

我並沒有問他這個。

他是一名醫生,他妻子也是。他在北京工作,而他妻子在廣州上班。為了迎接孩子出生,他特地去了廣州。現在他們全家要到北京住幾個月——因為妻子可以休產假。隔間裡到處是奶瓶、爽身粉和罐裝奶粉之類的東西。他們給孩子用的是一次性紙尿褲,換下來的那些就扔在我床鋪下面的桶子裡。我並不介意,我喜歡嬰兒身上的奶香味,而這個男人照顧孩子時流露出的父愛與關心也讓我十分動容。

我在自己的鋪位上看書,那個男人在給孩子拍奶嗝,他妻子就在一旁看著。我喝了點廣東產的雪利酒。此時此刻,我彷彿同這個小家庭共處於一間林子裡的小木屋。晚餐時我點了這列車的特色菜「鐵板雞塊」——用一個熱鐵盤裝的雞塊,油在盤子裡噝噝作響。餐車的環境真是與這道菜相得益彰——鍋爐上冒著蒸汽,人們大聲說著話,啤酒的嘶嘶聲夾雜其間,抽菸的人在吞雲吐霧,服務員將裝滿菜的盤子重重地擱在桌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空盤奪走。

和我同桌的兩個年輕小夥子已經喝得半醉。我喜歡這種穿行在夜色中的擁擠餐車,服務員一盤一盤地上菜,大家狼吞虎嚥地進食。

「我們賣電燈泡和各種燈具,」其中一個小夥子說道,「已經在外面推銷了一個禮拜,現在我們要回家。」

「你家在哪裡?」我問。

「哈爾濱。」

「我正打算去那,」我說,「我想去看看冰雪節和大森林。」

「太冷了,什麼也沒法看,」另一個小夥子說道,「恐怕你到時候只想躲在房間裡。」

「這很有挑戰性,」我說,「不管怎樣——到底有多冷?」

「零下22華氏度(零下30攝氏度)。」他說著給我倒了些他的啤酒,並同我碰了杯。

這個時候,我已經把中國人的熱情好客視作理所當然了。他們的關注有時會讓我感到無所適從,比如我在本子上塗塗寫寫時,他們會探身靠近我的肩頭,想看看我寫的是什麼;又比如我看書時,他們那些迷茫的臉就會湊上來,深深地沉醉在其中的英文單詞裡。然而,他們的好奇與善意卻是真實的,總體來說他們對陌生人非常友好,可以說是坦誠有度。

「你們經常到處跑嗎?」我問。

「是的,全國各地都去,但是不出國,」第一個小夥子說,「我想出去,但是出不去。」

「你想去哪個國家?」

「日本。」

他的話讓我大吃了一驚。我的心情肯定已經寫在臉上了,因為這位中國推銷員問我怎麼看待他的選擇。我說:「我覺得有時候日本人很令人惱火。」

「美國人還朝他們的土地上扔了一顆原子彈呢。」

「那是太壞了,不過同志,是他們先轟炸珍珠港來發動戰爭的,難道不是嗎?」

「沒錯!」第二個小夥子說,「就在同一天,他們佔領了上海。」

中國人認為說別的國家壞話是不禮貌的行為,當有外國人在場時更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這兩個人咯咯地笑了。貶低日本人的行為太不妥當了!不過真的太有趣了!我們坐在那裡一直扯個不停,直到其他人都離開了餐車。後來列車停靠在了信陽。我們已經從湖北到了河南。車站到處是黑黑的冰塊和泥濘的融雪,與幾天前在廣州時棕櫚遍佈、蜻蜓漫天飛舞的景象大相徑庭。

在我的隔間,那個男人同他的小兒子依偎在一起,他的妻子在上鋪躺著。他們都睡著了,我聽到了嬰兒特有的笑聲和呼吸聲。男人不時把腿伸出床去,然後起身用搪瓷杯和茶壺裡的熱水給孩子衝一些雀巢力多精。他很體貼:他沒有開啟隔間裡的燈,而是借了過道上的光。孩子哭鬧得越來越厲害,這位父親把奶瓶塞進了他嘴裡,於是一陣心滿意足的呼吸聲傳了過來。他真的是位耐心的父親。列車一路上停了又走,為了讓一列開往南方的快車通過,我們在側線上等了一段時間,所以有所延誤,不過後來又同那些孤獨的貨運車一起熱熱鬧鬧地繼續上路了。在一片黑暗之中,男人對著孩子柔聲低語,還唱歌給他聽。孩子困了,他就用被子把他包好,自己悄悄地蜷在他的身旁。

第二天早晨,我聽到了窗外沉沉的風聲,並感受到了陣陣寒流——與此同時,日光也顯得有些詭異——這些都是降雪所導致的。列車正在艱難地同暴風雪抗爭:這樣的情景很美,就如同在洶湧的大海上乘風破浪一般。

車上的喇叭開始廣播了。早操時間結束了,預先錄製好笑聲的喜劇節目也放完了,現在正在放外國音樂,先是《卡門》中的選段,接下來是《萊茵石牛仔》《家鄉青青綠草地》《聖母頌》和《花兒都到哪裡去了》。

我喝了綠茶,看著窗外的狂風暴雪。風雪逐漸減弱,但天氣似乎更冷了。地上是淺褐色的凍土,掉光了葉子的樹木矗立在一片白雪之中,顯得纖弱無力。積雪覆蓋之下的小鎮和城市不再如夢魘般可怕。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改變,沒有任何工作因暴風雪而中止。驢子依舊在拉著堆滿乾草的車,工人們依舊你擁我擠地去工廠上班,戴著毛線帽、揹著書包的孩子們正穿過田間小路去上學,從積雪中開闢出來的道路上,有很多人在騎行。

天空的顏色如灰燼一般。太陽偶爾會出來幾分鐘,慢慢變成一個飽滿的圓形,但是它的橙色非常黯淡,就像一個快要燒壞的舊燈泡。它先是懸在空中,然後開始微微顫抖,最終又回到雲層後面。

車上還是很吵。有個男人在大聲喊叫——他並沒有生氣,而是在跟人正常說話。我突然想到,很多監獄裡的情形肯定也是這樣:廣播裡傳出的永遠是權威者的聲音,人們都擠在一起,沒有半點隱私可言。因此,對於習慣了沉默和獨處的人來說,在中國旅行是一次奇特的經歷。

我們離北京越來越近,在積雪的覆蓋下,結冰的田地和犁溝的輪廓顯得更加清晰。鐵路旁邊的煤場內,人們正用鐵鎬和鐵鍬鏟著煤堆。積雪並不深——只不過因為風很大,導致有幾英尺的地方比較緊實。順著那個方向,透過如煙似霧的空氣向前望,可以看見在這座拔地而起的城市中有許多起重機和吊杆。

***

由於這是一座位於蒙古邊緣的北方城市,並且地勢平坦、空氣乾燥,所以北京有著美麗的天空。冬日的空氣最為冰冷,卻也是天空最藍的時候。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把自己的國家稱作「天下」,意思是「天空之下的一切」——遇上好天氣的時候,天空真是美到不行!它明淨得如同一片海洋,卻又完整得沒有一絲縫隙和波紋,就連一片雲也看不到。它無窮無盡、平平整整地鋪展開來,變得一天比一天冰冷,可是到了冬日的黃昏,它又將化作一片灰燼。

我心想,再次造訪長城的時候,那裡應該空無一人吧。約翰遜博士曾告訴過包斯威爾他有多渴望來中國看長城,但鮑斯威爾本人卻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成行,他家中還有孩子要照料,怎麼去得了中國呢?

「先生,」約翰遜博士說道,「去中國這件事有著重大的意義,你會因此而把孩子教育得更加出眾。你的精神與好奇心,將在他們身上投射出無限光輝,他們將永遠以有一位曾經參觀過中國萬里長城的父親為榮。我是認真的,先生。」

無論如何,這裡並不如我想象中空曠,而是擠滿了遊客。長城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這倒是給了我一些靈感。把長城比作「蛇」已經很接近了,但實際上它更像一條龍。龍是中國人最喜歡的動物(「在他們的等級劃分中,龍是僅次於人的生靈」),而且直到最近——八十或一百年前——中國人還相信龍的存在。有很多人報告說他們見過活龍——當然一些龍骨化石也已經陸續出土。龍對他們來說是祥兆,是守護神。兇猛殘暴的龍和屠龍者在中國是不存在的,龍是中國最友好親切且最經久不衰的象徵之一。而且,我發現長城和中國龍之間有著迷人的相似之處——長城的形態也很曲折,沿著高低起伏的蒙古山脈蜿蜒向前;它上面那些垛口就像龍脊一樣,而築牆的磚塊就好似龍身上的鱗片;它彎彎繞繞,一副保家衛國的架勢,從世界的這頭不斷地延伸,直到世界的那頭。

從長城回來的路上,我順道去北京大學逛逛。這所大學地處市郊,校園環境如同公園一般,有許多松樹、一座人造小山和一個美麗的湖,但此時湖水已經結冰。瘦巴巴的學生們兩頰通紅,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冰面上滑行,偶爾有人跌倒,他們的耳罩也隨著身體起伏搖晃。

這些年輕人穿著嘎吱作響的舊溜冰鞋,臉已經凍得通紅,但是神情卻很愉悅。為了融入他們,我借了一雙溜冰鞋,看著我不斷跌倒,出盡洋相,他們開始變得對我非常友好。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你對中國怎麼看?美國學生同中國學生相比如何?喜歡吃中國菜嗎?會用筷子嗎?最喜歡哪座中國城市?他們身上有些傻氣,但很討人喜歡,他們的牙齒都不怎麼整齊,手也凍得慘白冰涼。當我問他們有沒有女朋友時,他們會轉過臉去咯咯地笑。

清末時提出修建的湖北、湖南兩省境內的粵漢鐵路(廣州至武昌)和湖北省境內的川漢鐵路(漢口至成都)。

威利·羅曼(willyloman)是美國作家亞瑟·米勒(arthurmiller,1915—2005)名劇《推銷員之死》(citedeathofasalesman/cite)中的主人公。

塞繆爾·約翰遜(samueljohnson,1709—1784),英國著名文評家、詩人、散文家和傳記作家。

詹姆士·包斯威爾(jamesboswell,1740—1795),英國作家,《約翰遜傳》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