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你的想法很容易被否定。前不久我才覺得中國的改革日新月異,一切都欣欣向榮,人們獲得了更多自由,外國投資也越來越多。的確,中國的某些方面從來沒有改變過,比如農民依舊在彎腰種著水稻,鋤草的人依舊站在板凳上勞作,小男孩依舊踩著兩千年前就已出現的灌溉泵,人們依舊要牽著水牛耕地,依舊養著成群的鴨子。不過,在我離開廣州繼續探索中國之前的幾個月裡,人民幣貶值了百分之三十——以前一美元可以換三元錢,現在差不多可以換到四元了,而黑市對於硬貨幣價格的反應也非常敏銳,走在路上最常聽見的問候語就是:「shanshmarnie?」
在一個悶熱的冬日,我去了位於廣州城南、坐落在珠江對岸的中山大學。桉樹密佈的校園格外靜謐。學生們在騎腳踏車,打排球或是慢跑。他們洗衣服,談戀愛,學習。有些人會盯著我看。
一位自稱安德魯(andrew)的學生——這傢伙是廣東人,中文名字叫安拓——說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能告訴你。」
我喜歡他的態度,但並沒有很多事情可以問。他告訴我,南方的學生都比較自滿,而且很有經濟頭腦,不像北方的學生那樣熱衷於政治。
我詢問了他自己的打算。
「我想從商,」他說,「做進出口生意。」
「你也許會賺到很多錢。」
「希望是吧。」
「那樣你就成了走資派。」
「也許吧,」他說完偷偷地笑了,「我覺得,我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我們希望利用資本主義好的一面,而不是壞的一面。」
「那可能嗎?」
「我們可以試試。」
這是新的思維——致富光榮,一個政治正確的口號。中國的年輕人、不斷成長的學生,甚至許多農民秉持的正是這樣的理念。它同時也是鄧小平思想的本質。
安德魯將自己視為一個個體,他有自己的願望和需求。過去35年間,如果你問學生們有什麼志向,人人都會回答:「為人民服務。」但安德魯沒有這樣說,他說的是「從商」「賺錢」和「進出口」。他的思想相當開放,學習也刻苦。他喜歡他的同學們。他同七名室友住一間房,平常都在圖書館做功課。他最喜歡的作家是馬克·吐溫。他在學校的電影院(是由一位姓梁的富豪捐資修建的)看過《金色池塘》《超人》和《第一滴血》。
我告訴他,《第一滴血》的主人公蘭博簡直代表了我厭惡的一切。
「但是他很強大,」安德魯說,「他的身體很有意思,還有他的外表和他做的事。」他關注的是電影中異想天開的內容,這倒也是一個角度。但我問道,「這部電影講的是越南的事,你發現了嗎?」「發現了。」「所以這難道不是一部反動的、資產階級的、極具帝國主義色彩的電影嗎?」
安德魯聳聳肩說道:「我們並沒有太當回事。」
他今年二十一歲。他的父母都是老師。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接下來在他身上會發生什麼。不過,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他去做生意賺錢,他就能實現小康並經營起一個獨生子女家庭。他不會說「為人民服務」之類的話。他會把自己當作「知識分子」,中國人常用這個詞來形容那些不用幹體力工作的人。要是他如自己所願搞起了個體經營,或許他會辛勤地工作。放假時他會來酒店吃一頓——就像我現在住的酒店,他們還有「假日特供」,比如聖誕酒會、新年聚餐(「贈送免費的帽子、禮品和球拍」)以及28元一位的「元旦香檳自助早午餐」。
***
懶惰的旅人和遊客為中國的神秘感所吸引,但要了解中國人其實很容易。中國人在不得不聽天由命的時候,總是一副面部扭曲、怒目斜視的樣子。他們要是沉默起來,這世上無人能及。像往常一樣,我到處問了些挑釁的問題,但是沒什麼收穫。
在這潮溼的冬夜,我們在廣州站等著北京快線的到來,據說這是中國最好的列車之一。這趟車按照以前「湖廣鐵路」的路線執行,總共要開36小時——也就是要在火車上度過兩個夜晚,它全程將行駛1500英里(2400千米),穿過五個省份,自下而上縱貫中國,在武漢跨越長江。
要是你告訴某些來中國的遊客,你將花兩天時間坐火車,他們會嘲笑你,然而他們自己卻不得不在中國的某個機場等上五個小時,直到濃霧散開。這是每一個在中國坐飛機的人都有過悲慘的遭遇。
對於坐火車的人來說,唯一的糟糕經歷就是在月臺等待其他乘客上車。哪些人會跟你同住一個隔間呢?這事情要碰運氣,可比相親重要得多,因為那些人將會和你同吃同睡。我在火車上不但遇到過麻風病患者和討厭的小孩,在去桂林的路上還遇到一個帶了五隻鸚鵡而且沒有籠子的男人。
我看著那些正在上車的人。有個穿棉襖的老太太手裡拿著個鐵飯盒,裡面的飯菜很難聞,有燉雞爪和廣東牛腱,還有和一堆海帶混在一起的臭雞蛋——在中國,臭雞蛋可是備受推崇的食物;一個戴墨鏡的小混混走路時還在聽收音機;有個男人拎了三箱行李和一箱香蕉;推銷員隨時都帶著樣品盒——裡面也許是橡皮塞;三個氣急敗壞、鬍子拉碴的男人蹬著高跟鞋;還有一個三口小家庭——爸爸面容憔悴,媽媽燙了捲髮,小孩見到所有會動的東西都要伸手去抓,真是被寵壞了;學生把頭髮梳得跟刺蝟一樣,臉上寫滿了不耐煩;肥頭大耳的幹部仍然穿著毛澤東時代流行的套裝;偷偷喝酒的人雙眼浮腫;漂亮女孩身邊有長得如惡龍般的奶奶同行;胖乎乎的香港男孩帶了嶄新的眼鏡;物理學教授正要去參加會議;大嗓門的美籍華人雖然只會說一點點粵語,但卻逢人便說;一對來自日本的中年夫婦保養得很好,臉上沒什麼皺紋,可是神情卻很焦慮;留學生拎著一堆免稅禮品、幾件西式服裝和一個樂器盒;瘦削的人民解放軍面帶微笑,看起來十分可愛,但他們的制服比自己身體大了四個尺碼而顯得不夠威嚴。
我同幾個推銷員住一個隔間。其中有個人簡直是中國版的威利·羅曼,另一個人則很活潑,他笑得太多了,總是跟人說「我是賣機械工具的」,那副模樣跟美國的推銷員如出一轍。第三個人實際上沒什麼存在感,這讓我想到,中國人幾乎已經把擁擠空間中的生存之道演繹到了極致。
賣工具的楊先生稱讚了我的毛衣(「款式漂亮,質量好,又很保暖。你在北京會需要它的。」),他的問題都很直接:「你是——什麼?你大概三十五歲吧?有孩子嗎?」
他送了我一包肉乾作為見面禮,並同我分享了他的茶,我回贈給他一根巧克力棒,他也接受了。我覺得他很友好,但也許會把我弄得筋疲力盡,還好他旅途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睡過去的,只不過鼾聲震天。那個像威利·羅曼的人也睡了很久,可是凌晨四點醒來之後,他就開始在車廂裡做操,搖頭晃腦的同時不停地拍打著前臂。他推銷的是飼料和穀物,行李架上塞滿了他的行李——有盒子也有箱子。他神情很嚴肅,但看見我時,他突然笑出聲來,送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他這一笑來得很迫切,似乎在對我說:求你不要問我任何問題!後來他轉過臉去,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樣的行為方式也非常具有中國特色。
火車上的第一夜,我的隔間裡鼾聲此起彼伏。這些聲音呼呼啦啦的,甚至蓋過了車輪的哐當聲,時不時就會將我吵醒。但除此之外,其餘時間我都睡得很沉,第二天直到早上九點才起床。
那天早晨火車上很冷,車窗上凝結起了一層水霧。我用涼水颳了鬍子——但不論何時車上的水總是涼的——上午十點左右,我們到達了長沙。幾個月之前我去拜訪毛主席的出生地時,曾經來過這裡。夏天時這裡既潮溼又悶熱,到了冬天,這裡變得煙霧瀰漫,到處都灰濛濛的,顯得更加難看了。一提到「中國的城市」,我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恐懼感,就如同想起「蘇聯的廁所」「土耳其的監獄」或者「新聞記者的道德」之類的詞一樣。在冬日的寒雨中來到這些城市,能見到的除了一棟棟牆體開裂而且被燻得烏黑的公寓,就只剩下泥濘的街道、細弱的樹木和深褐色的天空,這是它們最糟糕的時候。
然而,這個城市對於列車員來說卻是生火的訊號。等到車廂內暖和得差不多,乘客們便脫掉外套,開始穿著塑膠拖鞋和皺巴巴的睡衣走來走去。他們站在車廂間的穿堂風中刷著牙,還有一些人在過道上練功夫。
到了午餐時間,餐車裡到處都是人。儘管車上一個遊客都沒有,乘客們穿的都是舊衣服——他們不停地喊叫,吐痰,把菸圈吹到別人臉上——但大家還是拿錢不當數。我猜他們大都是廣東人,坐這趟車是為了去做生意賺錢:廣州是一個商品生產的集中地,而北京則是一個有利可圖的銷售市場。這些邋里邋遢的乘客都是生意人。我旁邊的一位先生和他妻子一頓飯就花了近二十元,換算起來大概是三英鎊,乍一看似乎不是很貴,但事實上中國老百姓一週的工資也只有這麼多。這位先生頭髮花白,髮型凌亂,吃飯的時候還要抽菸——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香菸。但是,他年幼的兒子卻一口飯都不吃:這個招人煩的小傢伙先是把塑膠盒中的牙籤全部取出來扔在了地上,然後又打翻了一杯水,之後又開始拿著菸灰缸在桌子上敲敲打打,大喊大叫個不停。小男孩大概五六歲,面對他的任性吵鬧,他的父親竟然哈哈大笑——這樣的態度非常不像中國人。但在這趟鬧鬨鬨的列車上,並非只有這對父子的舉動非同尋常,車上還坐滿了酒鬼:不僅有喝啤酒的醉漢,還有喝完自己隨身攜帶的米酒以後滿臉脹得通紅的老頭子。
我讀了會兒書,然後睡著了,醒來時火車已經開到了湖南北部的岳陽市。這是一座灰暗的城市,周圍全是朦朧的大山。又過了幾個小時,我們來到了武漢。1980年時我曾到過這裡。它對我來說是噩夢一般的城市,到處是泥濘的街道和黑黑的工廠,充滿泡沫的汙水從工廠傾瀉而出,直接流入長江。現在的武漢比我記憶中的大了些,也沒有以前那麼黑了。幾十架高大的起重機正忙著蓋新樓,其中包括一家醫院。
武漢附近的長江水面大約有一英里(1.6千米)寬,沿江兩岸建有棧橋和臺階,同印度恆河邊上的石階碼頭差不多。在漢口一側也有許多新的建築,而且在街上可以看見汽車——我記得上次來時還有老太太在拉四輪和二輪馬車。嶄新的建築和擁堵的交通未必能代表進步,但它們的確體現出了某種不同。現代化並沒有減少任何中國城市帶給人的恐怖感。相反,各種各樣建設計劃讓許多城市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恐怖。
武漢很冷,人們需要連指手套和靴子來保暖。我隔間裡的那幾個推銷員下車時就是這樣的裝扮,他們從窗外把行李箱拉了出去,動作相當笨拙。當看見一位女孩拎著條死魚走在月臺邊上時,他們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
我們離開武漢之前,臥鋪車廂的列車員把我叫醒,對我說我得換個地方。
「你睡錯床鋪了。」她說道。
「沒睡錯。」我說。我知道她想讓我換地方,但我覺得她沒有理由說我做錯了什麼。我讓她核對了一遍車票和床鋪號,然後我裝腔作勢了一陣,因為聽見她的道歉會讓我很有成就感。
「搞錯了。」她含糊不清地說。然後,她領我去了另一個隔間,裡面有一男一女,還有一個嬰兒。
「孩子多大了?」
「兩週。」
孩子睡著了,正發出輕微的鼾聲,但不一會兒他就開始哭。男人拿出奶瓶喂他,孩子的母親則離開了隔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