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桂林火車站登上了去長沙的列車,車裡相當冷清,跟要鬧鬼似的。這是一趟老式火車,車廂很陳舊。它剛從廣東沿海的湛江開過來——對我來說也是個陌生的地方,將要開往長江邊上的武漢。太陽剛剛落山,但天氣依然很熱。我換了睡衣,開始讀《綁架》,後來我睡著了,夢中仍在乘這趟車旅行。
我夢見列車在某個車站停下,四周一片幽暗,全是沒有葉子的樹。那是一棟大型木質建築,和我以往見過的都不一樣,有著高高的屋頂和露臺。我明知那不是我的目的地,卻還是下車走了進去。建築的牆壁被刷得雪白,棕櫚樹盆栽擺得到處都是,大廳中間有鐵軌穿過——售票視窗附近有兩三個站臺。這讓我感到非常混亂。
因為想在日記裡記上一筆,我問道:「這是什麼站?」
一箇中國男人答道:「你問問這裡的人吧。」
我看見了幾個工人,他們穿著滿是油汙的工裝褲在鐵軌上敲敲打打。我認為他們是黑人,或者是有一半黑人血統的中國人。
他們附近有個人說道:「這個車站是英國人建的。」
那些黑人工人里根本沒人會說英語。其中一個人用中文說道:「你問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孔夫子啊。」
我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我走近去觀察他們,他們就像好萊塢電影裡的那些黑人一樣,膚色不是很深,蒼白的眼睛,目光彷彿能洞穿一切。
此時我意識到自己在這裡停留得太久,我的火車就要離開了。我開始驚慌失措,一些遊客擋住了我的去路。一位矮胖的婦女出現在我面前。
「您是保羅·索魯嗎?」
「不是。」說完我便從她身旁溜走了。
然而,我走錯方向來到了七號軌道,但我的車停的是五號軌道,於是我只能來回地跑。
有一名遊客在嘲笑我,另一名則說道:「英國人以孔夫子的名字命名了這座車站。」
我終於在最後一刻趕上了車。此時我從夢中驚醒,躺在搖搖晃晃的鋪位上直冒冷汗。時間已經是半夜了。窗邊的煤煙和叮噹聲跟我夢裡的一模一樣。列車在拂曉前抵達了長沙。這裡的街道很寬闊,但現在卻是既炎熱又昏暗。方先生跟在我身後,一直在小聲嘀咕著什麼。
「方先生,怎麼了?」
「火車!」他說著,然後大笑起來。大清早就聽到這樣的笑聲,真叫人瘮得慌。然後他又發出了同樣的聲音,說道:「火車!」
他變得越來越虛弱。
***
在所有中國人心目中,長沙總會與關於毛主席的記憶聯絡在一起。毛主席的出生地韶山就位於附近。他在這裡上過學,教過書。他在長沙領導建立了共產黨的早期組織,當時他四處演說,為共產黨招賢納士。長沙是他的城市,湖南是他的故鄉。年復一年,只要中國人有機會出遊,他們就會虔誠地來到這裡緬懷毛主席,韶山往往是他們旅程的最後一站。
方先生不想再談毛主席,也不想再談政治,他只想繼續幹自己的工作——他在北京還有事情要做。他不會明目張膽地表示厭倦了跟著我,因為他沒有這麼粗魯無禮,但我知道他已經忍無可忍。這幾天我們每次上車,他都要嘆息一番,而他在長沙火車站大喊「火車」的樣子讓我相信,他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的沮喪反而讓我的心情變得格外好。我很高興來到這個地方,因為我一直都想來毛主席的出生地看看,順便採訪一下這裡的「朝聖者」們。長沙人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他一生極少犯錯誤,就算犯錯,也都是很小的錯誤。」葉先生邊說邊向我展示著位於中國共產黨誕生地的一尊毛澤東塑像。這尊塑像巨大無比——毛澤東身穿大衣,頭戴帽子,正向大家揮手致意。
「你為他感到驕傲嗎?」
「當然!」他的語氣有些不屑,「他做的很多事情都讓我們感到驕傲!」
邵先生說:「大部分中國人都為他感到驕傲,但也有少數人不這麼認為。」
「鄧小平說他是偉人!」葉先生義憤填膺道。
我提議道:「我們一起去毛澤東博物館吧?」
「那裡關掉了。」邵先生說。
「真的嗎?為什麼關?」
他們陷入了沉默,而這沉默則意味著:別問了。
「那麼去看看毛澤東過去教書的中學好嗎?」我問。
葉先生皺了皺眉頭說道:「那兒離市區有十公里,開車時可以順道經過,但我們不能進去,裡面不是特別有意思。」
可是人們過去都是來這裡朝聖的!
「我建議去湖南歷史博物館,」邵先生說道,「那裡有一具兩千年的女屍。」
那位夫人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具灌滿福爾馬林溶液的透明樹脂棺材中,因為腐爛和解剖的緣故,她的面部顯得很難看。她身上的肉皺皺巴巴,有點泛白,嘴張得很大。她是漢朝人,死前不久才吃過甜瓜,櫃檯裡還展示著從她的胃中取出的瓜籽。實際上,她整個胃都可以看到——所有的臟器都存放在一個罐子裡。中國人蜂擁而至來這家博物館參觀的理由,和我童年上學時去哈佛的阿加西博物館差不多。在那裡我曾見到一個用大罐子封存的大猩猩頭顱,它果凍狀的雙眼已經鬆弛脫落,浮到了罐內液體的上方,這令我非常著迷。現在想來是多麼可怕的趣味。
人們在長途旅行時往往容易低估大城市的規模,這是一個常見的誤區。之所以會如此,並不是因為旅行者心懷敵意或行事草率,而是因為他渴求心安。面對著一張張毫無魅力可言的冷冰冰的中國城市面孔,我試圖把它們想象得簡單一些,並努力從中尋找樂趣。長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知道這裡有好幾所大學和一些技校、醫院和醫學專科學校——大多數中國城市都是如此配置的,這要歸因於中國對於實現自給自足以及發展健康和教育事業的決心。此類專案和院校的建設對於中國人來說迫在眉睫,以至於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非洲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會沉迷於修建奢侈的機場或高速公路這樣華而不實的事業。中國人對於面子工程非常不屑,認為拿別人的援助款做這些事非常可悲,是落後的表現。總體而言,中國人難以理解那些不願意犧牲的人。這的確讓人欽佩,但不斷地見到這些樂於奉獻的中國人也讓人覺得很疲憊。在走訪了第二十家醫院和第四十所大學後,我決定不再繼續。
所以說,長沙有的不僅僅是關於毛澤東的記憶和醃在棺材裡的兩千年不腐女屍,只不過其他的東西不那麼引人注目而已。在我看來,這裡的旅館和大學難以區分,而醫院和監獄也沒什麼兩樣。中國的建築向來有多種用途,這讓人感到苦惱不已,所以幾乎沒有辦法可以將這些地方加以區別。外國人在中國(除了三四個大城市外)最常遭遇的一種情況就是:在一個死氣沉沉的房間醒來,看見滿是水漬的天花板、破舊的窗簾、表面凹凸不平的暖水瓶和稀巴爛的地毯,根本搞不清自己是學生、客人、病人還是囚犯。
不過,這種情況正在發生改變。我在長沙見到了四個來自湖南省旅遊局的人,其中一位叫孫兵的先生跟我說:「我們是旅遊局銷售部的。」於是,我確信情況正在迅速發生變化。
「我們要讓外國朋友知道,這是一個多棒的省份。」李先生說。
「因為毛主席的關係嗎?」
「不僅僅如此,」張先生說道,「武陵源是我們的一大秘密武器。」
「這是另一位政治家的名字?」
「不是,它是一個地區,比桂林任何一個地方都要美。」
「也是石灰岩山區?」
「當然,但是形態更美,」孫先生回答道,「更有意思,而且規模更大。除此之外還有樹林和小鳥。」
「還有少數民族。」陳先生說。
「多姿多彩的少數民族,」孫先生補充道,「綜合看來是最具吸引力的。」
我心想,你們繼續吹牛吧,我喜歡這樣。四個新認識的中國人一起向我推銷著他們本省的風景奇觀,讓我再次想到:中國人這麼快就覺醒了。
「人們現在對這個地方還一無所知,」張先生說,「它還是個秘密之地,現在沒人去那。」
「為什麼呢?」
「因為附近沒有旅館,但已經有一個在建了。賓館一旦建成,這個地區就會馳名世界的。」
李先生說道:「湖南是個美麗的地方,應該讓人們更好地瞭解它。我們可以同其他省份一較高下,因為我們什麼都不缺。到目前為止,人們來這都不是為了看風景,但馬上他們就會注意到這個的。」
他邊說邊領我走到了一張桌子前,我們在那吃了很長時間的午飯。桌上都是湖南菜——我覺得這是中國最好吃的食物。桌上的菜有青蛙腿、甲魚、鴨子、肚片、海黃瓜(其實就是海參)、湯和蔬菜,沒有米飯和麵條:那種食物是給味覺比較遲鈍的人填肚子用的。我知道他們在竭盡全力獲得我的認可,請「洋鬼子」吃飯的初衷竟然如此單純,這讓我感動不已。中國人有時候做起事情來極不靈活,為了請人幫忙,他們會安排出一桌滿滿當當的宴席,還是說這才是靈活的表現?無論如何,他們發現自己的辦法是奏效了。就算他們不再請我吃一頓青蛙腿,我也很樂意讚美一番湖南的山景。
***
「到目前為止,人們來這都不是為了看風景。」李先生這話千真萬確,人們來這裡都是為了朝聖。他們以前要向西步行75英里(120千米)才能到韶山,後來——在1960年代末鐵路修好之後——也可以搭乘中國最奇特的列車過去。過去,人們用「太陽從東方升起」來暗喻毛主席出生在這裡,這個說法至今仍深得人心。為了紀念毛主席,還有中國人曾給自己取名「韶山」,我就遇到過不只一個「李韶山」。
在1960年代,每小時都有好幾趟車去韶山,但現在每天只有一趟。列車早晨六點從長沙出發,三小時之後到達,傍晚再從韶山返回。這是一列老舊的蒸汽火車,行駛的這條鐵路支線早已被人遺忘——它的使命其實早已完成。
過去人們經常從長沙步行到韶山,即便定期往返的列車開通後也是如此。這不僅是因為紅衛兵們和革命者們希望藉此來證明自己的熱情,也因為毛澤東把長途跋涉當作他政治計劃的一部分,號召大家「練好一雙鐵腳板」。他認為中國人民都應該有堅硬的腳板,因為如果那支「無名的軍隊」試圖入侵中國的話,大家也許有必要從城市撤離。他們被要求製造磚頭,還要挖戰壕、沙坑和防空洞。他們還被命令鍛鍊腿腳,在休息日要徒步20英里(32千米),以便練就一雙「鐵腳板」(小王告訴我:「最後我得到的只有一腳水泡」)。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要花四天時間從長沙跋涉到韶山,邊走邊唱《東方紅》和《韶山升起紅太陽》之類的歌曲,夜晚就在農民家的小屋借宿。他們還會唱一些《毛選》的配樂片段,比如:「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歌曲的結尾是一句振奮人心的「一切魔鬼通通都會被消滅」。《毛選》中我最喜歡的是一首節奏歡快的歌,我想它一定曾為通往韶山的漫長旅途增添不少活躍的氣氛,歌詞是這樣寫的: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不是做文章,
不是繪畫繡花;
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革命是暴動,
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力的行動。
他們在火車上也唱這樣的歌,並且還揮舞著旗幟。他們戴著印有毛主席頭像的紐扣飾品和徽章,胳膊上套著紅袖章。1966年的某一天,一支12萬人的隊伍擠在韶山這個小村莊,人們高聲唱著歌,手拿「紅寶書」向毛主席請安。
二十年後,我乘火車來到韶山,車上空蕩蕩的,車站也是。月臺出奇地長,一個人也沒有,鐵道兩旁也是這樣。目之所及,連一個鬼影都看不到。車站很整潔,但這隻會讓空曠的四周顯得更加奇怪。這裡到處都很乾淨,整體是憂鬱明淨的藍色,像是剛上的漆,但它已徹底為人所遺忘。停車場沒有一輛汽車,售票視窗空無一人。車站上方懸著一幅毛主席畫像,宣傳欄裡用中文寫著:毛澤東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和理論家。
我在村子裡四處閒逛,心想應該沒什麼地方比一輛車都沒有的停車場更空曠了吧。然而,我一路卻發現了很多這樣的地方,都是為大巴車而準備的。這些地方面積巨大,上面卻什麼也沒有停。我住進了賓館,來到幾乎空無一人的餐廳,在毛主席的肖像前坐下吃飯。
韶山的人潮已經退卻,如今它已成為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小鎮——走到哪裡都覺得魅影重重,回聲陣陣,而正是這一點吸引了我。這裡其實很漂亮,是郊外度假的好地方,身邊到處是迷人的樹木和碧綠的稻田,溪水從村中穿過,將一片片荷塘注滿。要是在任何別的地方,這樣空空蕩蕩的氛圍也許會讓人感到沮喪。但是人們不再熱衷於此地,卻表明了一種健康的心態——他們現在拒絕膜拜政治家,還有比這更健康的嗎?再說,能見到的少數幾個人也都是來野餐而不是朝聖的。
毛澤東故居位於村子遠端的一片林間空地之中。房子面積很大,黃色灰泥牆和頗具湖南特色的設計使得它看起來像是一座大莊園——室內陰涼通風,有一個前廳,可以望見屋外美麗的田園風光。毛澤東於1893年12月出生於此。這裡的每一個房間都有清楚的標示,比如父母的臥室、弟弟的臥室、廚房、豬圈,等等。看得出來,房子的主人家境殷實——毛澤東的父親是一個「相對比較富裕的農民」,善於理財和經營田產。他家的房子空間很大,有一個大谷倉和一個寬敞的廚房。廚房內至今還儲存著毛澤東母親用過的火塘(上面放著「請勿觸控」的牌子),它旁邊的標示牌上寫著:「1921年春,毛澤東在火塘邊召開家庭會議,教育親人投身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橫屋的牌子上則寫著:「毛澤東1927年考察韶山農民運動時,在這裡召開過小型會議。」
它既不是林肯的小木屋,也不是丘吉爾的布倫海姆宮,更不是保羅·列維爾的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屋子裡沒什麼東西。附近的幾個中國人對於這棟房子本身好像並不在意。他們坐在樹下聽著收音機裡傳出的轟響。女孩子們穿著漂亮的長裙,單從這些衣著就能看出她們的不在意。然而,這些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過去眾多的遊客讓韶山成為政治熱情的象徵,而如今空空如也的景象卻又透露出人們的冷淡。在某種意義上,有些東西被忽略起來會比被摧毀顯得更具戲劇性,因為它的存在即代表著對於過去的某種改觀。
路邊有個小攤在賣明信片,但明信片上只有一種風景,就是毛澤東的出生地(那所位於林間空地之中的房屋),同時在賣的還有一些毛主席像章。來中國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張臉出現在商品上,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小小的像章而已。除此之外,他們還賣印有「韶山」二字的毛巾和茶巾。
我走進了毛澤東紀念館中的商店。
我說:「我想買一枚毛主席像章。」
「沒有了。」售貨員說道。
「那毛主席畫像呢?」
「沒有。」
「‘紅寶書’有沒有?或者別的毛主席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