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開往桂林的80次快車

一對青年男女牽手走進了車廂隔間,這在中國很不常見。然而,他們給出的解釋卻很有中國特色。

「我們今天早上結婚了,」男的說,「現在要去桂林玩幾天。」

他們要去度蜜月!這男的二十多歲,非常瘦,賊頭賊腦的,身穿一件皮夾克,腳蹬一雙尖頭皮鞋,很是時髦。女的穿一條長裙——長裙和牽手一樣,也是火車上難得一見的風景。她的裙子用藍色綢緞裁製而成,有一圈花邊裝飾,儘管與黃色短襪和紅色鞋子搭配得有些奇怪,但是裙腳很高,我可以看到她的雙腿。我感興趣的並不是她的腿型有多好看,而是她敢於把它們露出來。中國的婦女穿衣極少露腿,如果有的話,可以說是十足的新鮮事。

「你們希望我換個隔間嗎?」我問,「我很樂意的。」

「為什麼?」男的反問道。

「這樣你們就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了。」

「你不會影響我們的。」男的說著,把他的包扔到了上鋪,然後把新婚妻子推上了對面的鋪位。列車從昆明開出後,他們坐了很久。夜色漸沉,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了,這也許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過夜。顯然,他們一個初為人夫,一個初為人婦。我真心願意把隔間讓給他們嗎?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揣度這裡的形勢,但巨大的空間卻干擾了我做出正確判斷。在努力探求真相的時候,我總是需要些運氣,所以我經常會在女人們翻開包時偷瞄幾眼,看看裡面有些什麼。要是去別人家,我會開他們的抽屜,讀他們的信件,還會在他們的櫥櫃裡搜尋一番。如果有人掏出錢包,我會試著去數數他有多少錢。如果計程車司機把他和愛人的合影別在了儀表盤上,我會細細端詳。如果看見有人在讀什麼書或雜誌,我會記下名字。我還喜歡到處比價。我會抄下牆上的塗鴉和標語。我會找人翻譯牆上的告示,尤其是那些講述罪犯生平齷齪細節的佈告(在罪犯被槍決前,這些細節都會被逐條列舉和公佈出來)。我會記住別人冰箱裡放了什麼,旅行者的行李箱裡裝了什麼,我還記得他們衣服上的標籤內容(「白象牌」工具、「三環牌」男士內褲和「標準牌」縫紉機之類的東西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我翻遍了各種宣傳冊來挑語法錯誤,還收集不同旅店的「入住須知」(比如有的會寫「不得在浴缸內小便」)。因為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記錄下來,我會不停地纏著別人問來問去。所以,我真的會願意錯過這個機會,不看看一對新婚夫婦如何度過這漫漫長夜嗎?

他們抽了會兒煙,竊竊私語了一陣,又唰唰地翻起了雜誌。我寫道:

晚上十點十六分,這對新婚夫婦沒有任何活動。他們安心愜意地呼吸著。我好像聽到了鼾聲。其中一個可能已經睡著。故事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香菸的煙霧讓我困擾不已,這趟列車由上海鐵路局負責運營,到處都破破爛爛的,根本沒有東西可以正常工作。風扇一直不轉,門鎖被扯掉了,座位扶手早已變形脫落,行李架是壞的,車窗也無法推動——最後這個問題最嚴重,因為隔間裡又熱又嗆人。這對新婚夫婦要麼是睡著了,要麼就是當我不存在,這是件好事,因為我掏出瑞士軍刀旋開了窗鎖,拆下了窗戶邊框,把玻璃往上推了6英寸(15釐米),然後又把五金件安裝回去,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我動過手腳了。隨意破壞火車上的東西是要受到嚴厲懲罰的,就連打破了車上的茶杯都要罰款。

整個夜晚上鋪都寂靜無聲,所以我沒什麼好寫的,但這似乎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中國人的沉著淡定。

第二天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岩石遍佈的貴州省,到處都是金字塔形的石灰岩山丘和花崗岩峭壁。這裡蔥鬱而多石的風景和愛爾蘭很像,人們住的不是石頭小屋就是帶有粗糙橫樑的木屋,也非常具有愛爾蘭風格。這些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堅固的房屋,每棟房子四周都用乾燥的石頭砌出了勻稱平整的漂亮圍牆,清楚地標示著它們的地界。

在這些大斜板一樣的山丘之間,可耕種的土地極少,能種東西的平地也不多。要開墾菜地,只能靠修建梯田和擋土牆,而且要利用大石塊來建造一切其他有用的東西,比如石橋、水溝、道路和堤壩。村子裡到處是別墅和兩層樓的房屋(一層樓以上的房屋在鄉下很不常見),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頭砌的,屋頂則是拿石板做的。他們的墳墓同樣堅固,也是用岩石蓋成的:墓地就是村莊縮小以後的樣子。

新婚夫婦從上鋪爬下來去了餐車,那裡早餐有米粥和麵條供應,而我只是吃了些在昆明買的香蕉,又喝了點綠茶。我們經過安順(「這裡曾是鴉片貿易的中心」),在貴陽停了一會兒,然後我遇到了雙先生。

雙先生已年近七旬,面色紅潤,留有長鬚,頭上戴著頂沒有形狀的帽子,手臂上套了個紅袖章,這表示他是一名鐵路工作者。但是他已經退休了,因為實在無聊,才回來做了月臺監督員。

「我在家裡待煩了,」他說,「這份工作已經做了半年,我挺喜歡的,但我不缺錢。」

他說自己每個月可以領130元。

「你都是怎麼花的呢?」

「我沒結婚,也沒孩子,所以錢都用在音樂上了,」他笑著說,「我喜歡音樂,我會吹口琴。」

「你買的是中國音樂還是西方音樂?」

「都有,不過我很喜歡西方音樂。」

「哪種型別的呢?」

他乾脆利落地答道:「輕管絃樂。」

在中國的車站和列車上,如果他們不放中國歌曲,放的就是輕管絃樂,比如《溜冰者圓舞曲》和《馬來亞之花》,或者《卡門》中的選段。

「來貴陽的旅客多嗎?」

「可惜啊,來的人很少。貴州省自1982年起才開始對外國人開放。有些人會路過,但不會停留。可是,我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一些很漂亮的寺廟,有黃果樹瀑布,還可以泡溫泉。你一定要回貴陽來呀,我帶你轉轉。」

在中國,似乎越是偏遠鄉下的地方,人們越是熱情好客。在接下來的旅程中,這對新婚夫婦變換了裝扮:男的換了一件夾克,戴上了一副太陽鏡;女的則換了一條花呢短裙。他們時而抽菸,時而昏睡。他們如此疲憊,蜜月怕不是要提前結束了吧?

下午三點左右,我們進入了貴州省東南部,這裡的山更加青蔥翠綠,其間有許多耕種後留下的傷疤和毀壞的梯田。前往桂林的路十分迂迴曲折,因為一路都是山區。這些山雖然阻礙了道路暢通,但它們本身卻非常好看——青草綠樹覆蓋在山的表面,遠望就如同天鵝絨一般柔軟蓬鬆。現在天氣變熱了很多,車上大部分乘客都睡著了,到達都勻時他們幾乎沒有動靜。這地方看起來像墨西哥城,晴朗湛藍的天空下,是黃色灰泥粉飾的大型車站和一棵棵高大的棕櫚樹。

再往南走,風景就有了明顯變化:所見都是駝峰狀的灰色山丘,大大的煙囪,還有垂直陡峭的舍利塔。它們是全世界形狀最為奇特也是最具中國特色的山,因為每一幅中國畫卷中都有這樣的身影。眼前的風景近乎神聖,顯然十分具有象徵意義。所有的變化都是在瞬間發生:周圍的山變得有點近似條狀,看起來非常古老,我們彷彿置身於一座已經石化的古城。此時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個省份——廣西,這裡距離桂林市至少還有200英里(320千米),沿途都是中國古典畫中的風景。

這片區域的主要作物是水稻,但水源卻不充沛。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在廣西看到這麼多新穎奇特的抽水和灌溉方法。我大概見到了十種抽水裝置,還看到兩個小孩在踩鏈泵。根據李約瑟教授的說法,這種鏈泵自西元一世紀被髮明起,設計就一直沒改變過。我見到的所有水泵都要靠人工操作——沒有發動機,甚至連水管也沒有。他們用的最大而且最奇怪的工具是一個木製巨勺,大約有十英尺(3米)長,我看見有婦女用它來把低處田裡的水舀向高處,但她並不是簡單地先舉勺然後再慢慢倒水,而是飛快地舀水潑水,彷彿在辛苦地演奏。

在這些石灰岩塊和山丘之間,坐落著一個小村莊,村裡的房屋也都是石灰岩建的,像是火山噴發後留下的遺蹟。但這些石屋附近並沒有火車站,甚至連月臺或鐵路道口都沒有。村子地勢較低,泥濘的街道被一片陰影所籠罩。引人注目的是,這地方馬的數量特別多。這些馬被用來交易,供人們騎行,有人把它們拴在樹上,也有人將它們套在車上。這天是趕集日,時間已臨近黃昏,商販們都在收拾東西。列車前進了一小會兒,我看見幾匹矮種馬正拉著車子往回走。在中國內地很少見人騎馬,但我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騎馬的是苗族人。全中國苗族人口總共有500萬,其中許多分佈在廣西。漢族人雖然非常尊重少數民族,但卻難以理解他們的風俗習慣,與之相比,他們甚至更瞭解西方。他們凝視著那些人,深深地被吸引,但就是無法理解。

石灰岩山丘上有許多巖洞,這是廣西一道奇特的風景。那些山本來就像高大的圓柱和寶塔,而巖洞則讓它們看起來像是空的。後來我才知道,廣西到處都是這樣的巖洞。雖然有些水流滴落形成的溶洞位於地下,但這些地上的洞都被改造成了住宅——如果不是全部,至少也有許多是如此。最奇怪的那些洞,看上去都像張開的大口,裡面不但滿是孔洞,還有很多如獠牙一般的白色鐘乳石。

在那些寶塔似的山丘之間,有一方淺淺的水池,池裡有一隻灰白相間的鶴。鶴在中國人眼中是吉祥鳥,代表長壽。由於受到火車的驚嚇,那隻鶴飛走了,它盤旋著衝向高空,而我們則在隆隆聲中繼續前進,去穿越一幅似乎永遠也展不盡的中國山水畫卷。

餐車的廚房內,有位年輕姑娘一邊刷著鍋,一邊唱著歌。

我知道呀你愛我,

我在等著你,

你要讓我去哪裡?

她用的是一把硬刷子,而那口鍋的塊頭和她本人差不多大。廚房真是一個原始的存在:到處都黑乎乎的,裡頭有一個黑煤爐和一個已經開裂的水槽。到了用餐時間,它簡直變成了鐵匠的鍛鐵爐。這趟車上的伙食非常糟糕。午餐供應的是壞魚乾、令人作嘔的肥火腿、腐臭的大蝦和嚼不動的米飯。但我吃的是自己的香蕉,而且在四川買的花生也還剩下一些。

我在車裡閒蕩著,廚房的姑娘還在唱歌,此時一名年輕男子過來向我介紹自己。他叫陳翔安(音譯),來自上海,在餐車工作。他根本不會說英語,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

「非常樂意。」我回答。

「我想請您幫我取個名字——英文名字。」

這樣的請求並非不尋常。英文名正在重新流行起來,現在人們有理由相信,他們再也不會因為叫自己「羅尼」(ronny)和「南希」(nancy)而遭到紅衛兵攻擊,被扣上「布林喬亞」「走資派」或「修正主義」的罪名。

「聽上去一定要像我的中文名字。」他說道,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告訴我他叫陳翔安。

我忖度良久。在我看來,「翔安」的發音很像愛爾蘭名字,比如「sean」或者「shaun」。但後來我還是建議他叫「sam」,因為這個要簡單點,而且我覺得「samchen」挺有上海的味道。

他向我表示了感謝,後來我見他在推一車食物,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和一條藍襯褲,不過還繫了條圍裙,嘴裡不停地重複著:「samchen,samchen,samchen。」

廚房那位姑娘還在用鼻音哼著她的情歌。

我知道呀你愛我,

我在等著你……

我們來到了馬尾,一個位於石灰岩堆和深綠松林之間的車站。此處並沒有城鎮,附近的村落也只是零散地分佈著。乘客們匆匆下車衝向了站外,那裡約有50個人擺了桌子在賣黃色或紫色的鮮李、落滿灰塵的香蕉和滾圓滾圓的西瓜。這是我到過的停車時間最長的一個小站,我確信他們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讓大家下去買水果。

那對新婚夫婦買了個西瓜。他們回來爬上了同一個鋪位,用摺疊刀把瓜切成兩半後,開始用一個勺子輪流挖著吃,你一口我一口的,不停地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那女的只有這一次沒有在接二連三地抽她的「金牌」香菸,也只有這一次他倆是待在一起的,他們在凌亂的鋪位上吃著西瓜,吃完以後也沒有再分開。

廚房的姑娘還在唱著歌,歌聲充滿了力量和感情。

我知道呀你愛我,

我在等著你……

日落時分,我們來到了一個寬谷的上方,因為夕陽西下的緣故,整個山谷都沒什麼光亮,處於一片陰影之中。山谷的邊緣都是渾圓的山峰,也在慢慢變暗,但它的兩側隔得很遠,也許有30英里(48千米)寬。隨著太陽慢慢躲去遠山身後,天空下沉到了山谷之中;山谷很深,我遙望不到地面,看見的只有一片黑暗,顯得它深不見底。列車還在往上爬,但在我們走完所有的上坡路前,傍晚時的橙色光線和火焰般的雲朵就已消失不見。夜幕降臨,我們開始在黑暗中前行。

車內的空氣很悶熱,我躺在涼蓆上讀著《綁架》,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我停下來睡覺。當我再次醒來時,車上的燈還亮著,我用橡皮筋把搖晃不定的門固定住。後來燈滅了。我又聽見上鋪傳來了下午那種吃西瓜的聲音,那對新婚夫婦正睡在一起。但我知道他們並沒有在吃瓜,因為幾小時之前他們就吃完了。那聲音聽起來既豐富又透露著滿足感,同時伴隨著深深的呼吸,就如同一個好胃口的人吃東西時發出的聲聲感嘆。黑暗中,他們正親吻著對方。

凌晨四點,列車到達桂林。

***

「在中國,我們有個說法,」蔣樂松先生對我說,「除了飛機火車,樣樣都能吃。」他看起來很得意,繼續補充道:「還押韻!」

「我們管這個叫半韻,」我說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和吃飛機有什麼關係嗎?」

「‘weeateverythingexceptplanesandtrains’inchina.」他用英文解釋了一遍。

「我明白了。除了桌椅,所有四條腿的東西你們都吃。」

「你這人真有趣!」蔣先生說道,「是的,樹木、青草、葉子、動物、海藻、花朵,我們統統都吃。在桂林的話,吃的東西更多,比如鳥、蛇、甲魚、青蛙,還有一些別的。」

「什麼別的?」

「我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狗?還是貓?」我密切地注視著他。我曾無意中聽到過一名旅客抗議中國人吃小貓。「你們吃小貓嗎?」

「不是貓狗。」

「raccoons(浣熊)?」我用英文問道。導遊手冊告訴過我,浣熊在桂林也很常見。

「那是什麼?」他隨身攜帶的英漢字典中並沒有「raccoon」這個詞。

他開始變得神秘兮兮的,環視了一圈,把我拉到身邊說道:「可能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麼lackey,我從沒聽說過吃那個的。但是有許多別的東西,我們還吃——」他意味深長地吸了口氣,「違禁的東西。」

那聲音真是令人興奮:我們吃違禁的東西。

「哪種違禁的東西?」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中文名。」

「我們在說的是什麼呢?」我問,「蛇嗎?」

「幹蛇,蛇湯,這些都不違禁的。我說的是一種用鼻子吃螞蟻的動物。」

「穿山甲,又叫鯪鯉。我可不想吃。現在吃這個的人太多了,」我說,「它們是瀕危物種。」

「你想吃點違禁的東西嗎?」

「我想吃點有意思的東西,」我模稜兩可地說道,「麻雀怎麼樣?鴿子?蛇?甲魚呢?」

「那些太容易了,我可以安排。」

蔣先生挺年輕的,剛做這份工作不久,但他有點太活躍了。有些年紀大的外國人喜歡跟人戲謔,就像喜歡被人尊重一樣,而蔣先生就有和這種人打交道的本領,他愛開玩笑,卻不甚真誠。我覺得他這副諂媚的嘴臉是故意裝出來的,目的是破壞我的計劃。

我跟他說過不想去景點觀光,可見面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把我帶到桂林城外去看巖洞,那裡有好幾百名拖拖拉拉的中國遊客。

「我們來這做什麼?」我質問道。

「實在對不起,」他說道,「我們馬上就走,我覺得你應該想去看看我們這裡著名的蘆笛巖。」

看這些枯燥乏味的所謂奇觀有什麼意思?我剛在貴州和廣西的土地上穿越了成百上千英里,已經看夠了岩石,這輩子都不想再看了。之前喜歡它們,是因為覺得那些都是我自己發現的——沒有人領我去,也沒人不停地對我嘟囔:「快看!」

「那我們走吧。」我說道。

蘆笛巖的情況和中國許多景點(比如兵馬俑和十三陵)一樣,也是有人在挖井時發現的。那人用鏟子開啟了一條通往巨大巖洞的路,洞裡遍佈著石室、穴道和壁龕。這事情發生在1959年。後來人們就在洞裡安裝了電燈和指示牌,修了露臺和階梯,讓它變成了中國人習慣且易於接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