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巖洞樣子很怪異,類似迪士尼的風格,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俗氣——上帝這次的作品可不怎麼有品味,就像用聚酯材料或者混凝紙漿做出來的。水流不停地下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大塊的泥灰岩從洞頂垂下。在地下冒險者的眼中,這裡就好比洛杉磯的日落大道或者上海的外灘。人們成群結隊地從洞中穿過,腳底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打滑,導遊則不停地介紹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
「我們把這塊叫做‘蓮花石’,這塊是海螺殼,這塊是象腳石——各位知道為什麼嗎?這塊是鯉魚……」
我拋下了蔣先生和方先生,來到巖洞下方的灕江旁邊看小船。有些自住船是可以出租的,於是我租了兩位老太太的一條船。我們順流而下,經過了一些多巖而秀美的石山以及幾座寺廟。過了一陣子,她們表示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則將無法用竹篙把船撐回去。灕江的水蜿蜒向南,先匯入桂江和西江,再流向廣州。我問她們有沒有到過那麼遠。
「到過,但不是坐這樣的小船。」她們有著含糊不清的廣東口音,說起話來像鴨子似的嘎嘎直叫,而且她們的普通話跟我一樣糟糕,「我們是坐大船去的。」
「為什麼不坐這種小船?」
「坐小船去就回不來嘍。」
她的意思是,你無法撐著竹篙從廣州逆流而上到桂林。是的,這樣的解釋合情合理。
然而,有個想法開始縈繞在我心頭:我想帶一艘摺疊式皮艇之類的小船來中國,再到桂林這樣的地方把它裝好,然後劃過一條又一條河流,困了就睡在岸邊的樹下。這樣的方式既可以讓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觀察這個國家,又可以避開方先生和蔣先生這樣的人。要是厭倦了這個地方,我可以伴隨著汩汩的水流聲穿過某個泥濘的河口,徑直奔向中國南海。
艱難地划行了一段時間後,這兩位老太太把船停在了灕江南岸的一個漁村附近,打算休息休息。岸邊的淺灘上有一些造型簡單的像竹筏一樣的小船,用六七根大竹子彎曲捆綁而成。除此之外,還有些舢板和自住的船。很多船上都有鸕鷀停棲,這兩位老太太叫它們「烏鬼」或者「魚鷹」。
在馬可·波羅之後第一個來中國的西方旅行者名叫鄂多立克,是來自義大利弗留利的一名傳教士,他曾在書裡描述過這種鳥。鄂多立克於1321年離開烏迪內的方濟會修道院,到東方旅行了三年,整個旅途中他都光著腳。他堅韌而虔誠,對待自己非常嚴苛,一路只穿一件粗糙的布衣。
他從沿海城市福州出發,旅行了三十六天之後,到了一家旅社寄宿,旅社的主人對他講:「如果你要看美妙的捕魚,隨我來。」
那已經是660年前的事了,但中國人至今仍未改變用鸕鷀捕魚的方式;所以鄂多立克的敘述仍然有效:
於是他領我上橋,我看見他在那裡有幾艘船,船上的棲木上繫著些水鳥。這些水禽,他現在用繩子圈住喉嚨,讓它們不能吞食捕到的魚……再把水禽放出去。它們馬上潛入水中,捕捉大量的魚,一當捉住魚時,就自行把魚投入籃內,因此不多會兒功夫,三隻籃子都滿了。我的主人這時鬆開它們脖子上的繩,讓它們再入水捕魚供自己吞食。水禽吃飽後,返回棲所,如前一樣給系起來。
我們附近的一條船上停著十七隻這種鳥。有個小男孩正在刷一個泥乎乎的桶,他跟我說這鳥要三四百塊錢一隻,但兩位老太太告訴我真實的價格要接近一千塊。不論是多少,一二百英鎊已經是一大筆錢了,因此這些鳥必須要真的能夠自謀生計。漁民在它們的脖子上套了個圓環,以阻止它們吞食捕到的魚。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中國人對待動物的方式相當殘忍,但他們也很注重實際。他們可以把豬塞進車裡帶去市場交易;也可以把水牛趕進貨運車廂;還可以把幾隻雞捆在一起,好讓買主方便帶回家;但必須對昂貴的鸕鷀悉心照料。我看見一隻船上有個男人像撫摸貓咪一樣撫摸著一隻鸕鷀,而且還興致勃勃地同它玩耍;另一個男人則在給一群鸕鷀餵食,邊喂邊輕撫它們的羽毛,用鼻子在它們身上蹭來蹭去。
所有這些鳥都如同流亡者一般。它們都屬於普通鸕鷀,是如今唯一用於捕魚的鸕鷀種類。人們在遙遠的沿海省份山東抓到它們以後,會把它們裝進籃子,再通過貨運列車運來此地。
我們又乘著那條自住船繼續上路了,我拿起一根竹篙在船的左側撐了起來。然而,小船不知不覺陷入了一股急流,雖然我的塊頭比對面跟我搭檔的老太太要大上一倍,但我根本無法應對,另一名老太太只好接過手來替我度過難關。當我不再瞎搗亂,她們二人默契而敏捷地把船撐回了城裡。
***
再次見到蔣先生是好幾天之後的事了,我趁那幾天到街上走了走,還去市場轉了轉(市場上到處是珍奇的鳥類和漂亮的甲魚,不過都被關在籠子,顯得無精打采的)。我搭遊船從灕江順流而下去了陽朔,沿途都是低矮起伏的石灰岩山丘——其實它們不是很有山的樣子,倒是更像一個個松果和駝峰,碧綠的河水中有它們模糊的倒影,就好像這些山是直接從倒影中破水而出的一樣。船上擠滿了自以為是的遊客,他們不停地叫嚷著:「要是在這裡建所房子多好啊!」「應該把那個叫做‘多莉·帕頓山’!」然而,考慮到這裡到處都是奇情妙景,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了。在渾圓的山丘和一片片竹林間,有孩童在游泳,有男人在捕魚,還有水牛仰著鼻子在河裡淌著水,偶爾它們會沒入水中,去扒一扒水底的野草。
即便下著雨,即便遊客鬧鬨鬨的,沿途60英里(96千米)的風景仍然是蔚為壯觀。遊船在陽朔放緩了速度,我的視線如慢鏡頭般平掃過河流低岸的小鎮。岸邊的石頭棧橋有著古雅的橋頂,穿得五顏六色的中國人正等待著遊船載我們上岸。遊客們紛紛下了船,小鎮立刻喧鬧起來,我們被人團團圍住——其中有小販,有商人,也有揮著竹製癢癢撓的老太太。為了這艘船的到來,他們已經等了整整兩天,時間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因為沒有遊客會在陽朔久留。
滿臉皺紋的中國男人身穿黑色長衣長褲,頭戴燈罩一樣的帽子,鸕鷀穩穩地停在他們肩膀上拉著屎,如果遊客想給他們拍照,他們會索要一元錢一張的費用。他們賣的東西多種多樣,比如風箏、茶托、圍裙、餐巾、扇子和雕花沙拉碗。我被一副手工製造的眼鏡吸引住了——就是那種戴起來很像中國學究的眼鏡,於是我把它買了下來。除此之外,我還買了一個銀盒和一個老舊的木偶頭。這是典型的面向遊客的市場,其中大部分商品都是廢物,偶爾有一些可愛的手工藝品,以及幾個從潮溼的閣樓裡拿出來非法售賣的寶貝。中國人討要起價錢來非常狠,遊客們為此驚歎不已。這些人已經孤零零地過了幾十年共產主義生活,他們根本沒有權利知道自己攤位上那些東西的真正價值,照理說應該有點不瞭解行情才對吧?然而,就像在中國其他地方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不瞭解行情的往往是遊客。小販們幾乎不會在價格上讓步,要是有遊客對他們大聲嚷嚷,他們會以牙還牙地吼回去。因此,就算這只是個泥濘河岸上的小鎮,就算它地處灕江上遙遠的彎道,便宜貨也是不存在的。這就是中國普遍存在的事實,也許也正是他們得以生存的關鍵所在。我心想:中國人這麼快就覺醒了。
那天夜裡,蔣先生突然從我賓館的一盆棕櫚樹後面冒了出來,把一個長得跟猴子似的男人介紹給我。
「這是我們的司機。」他說道。
「我姓齊。」那人說話時彷彿帶著笑容。但他並不是在笑,只是在自報姓名而已。
「我已經照您的要求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蔣先生說道,「司機會帶我們去桃花——‘桃園飯店’」。
司機迅速戴上了一副手套,猛地為我拉開了車門。蔣先生坐到了前排副駕駛的位置。調整了鏡子角度之後,司機把手伸出窗外做了個手勢——儘管我們身處停車場,目之所及沒有任何別的汽車——然後駛向了空蕩蕩的馬路。開了50碼(45米)左右,他又停了下來。
「出什麼毛病了嗎?」我問。
蔣先生先是發出了一陣胖男人般的笑聲:「吼!吼!吼!」然後又用一種無聊的口吻補充道:「我們到了。」
「我們根本沒必要開車,不是嗎?」
「您是尊貴的客人!絕對不能讓您走路!」
我早就明白了,中國人幾乎見誰都這麼說話。每次有人用這樣正式又略帶諧謔的口吻跟我講話,我就知道自己又被忽悠了。
進桃園飯店前,蔣先生把我拉到一旁說:「今天我們有蛇湯喝,還有鴿子吃。」
「棒極了。」
他搖搖頭:「這些都沒什麼特別的,太常見了。」
「還有別的嗎?」
「進去再告訴您。」
然而,進去之後他們在餐桌旁商量了半天,說了許多我聽不懂的話,最後蔣先生跟我說:「這是特意為您準備的餐桌。現在我得走了,司機和我要去隔壁的小房間吃。請坐!不用管我們,您自便!」
同樣,這也是個明顯的暗示。
「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吃?」我問。
「噢,不行的!」蔣先生說道,「小房間是中國工人吃飯的地方,我在小餐桌上吃飯會感到很自在。」
我心想,有點太誇大其詞了吧,但因為這頓飯我又有點過意不去,獨自一個人吃好東西會讓我覺得自己很自私。
我說:「這麼大的桌子呢,一起吃吧。」
「好吧。」蔣先生故作敷衍地答應道,並示意司機跟他一起留下。
叫司機同桌吃飯是很平常的事——實際上,中國人在長途旅行中總喜歡把司機視作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赴宴時會邀請司機一起,出遊時會與司機同行,而且旅途中的每一頓飯都不會讓司機缺席。我覺得應當鼓勵這種文明有禮的行為,所以並沒有提出異議,儘管這位司機只載著我走了50碼。
「這頓飯是特別準備的,」蔣先生說道,「我們有鶴可以吃。可能還有一種叫鵪鶉的鳥吧。還有很多別的,連違禁的東西都有。」
「違禁」兩個字並沒有再讓我感到興奮,原因是這天夜裡很熱,同時我認為這個年輕人不大可信,而且自己也不是特別餓。
「我們喝兩口吧,」蔣先生說著便倒了三杯酒,「這是桂花酒。‘桂林’就是‘桂花林之城’的意思。」
我們大口喝起了酒,這酒很像糖漿,還有點藥味。
食物一波接一波地上桌——種類很多,但份量都很小。也許是覺得它們很快就會被吃光,司機開始不停地往自己的盤子裡裝菜。
「那個是甲魚,」蔣先生說道,「灕江裡的。」
「那個是違禁的,」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娃娃魚,非常稀有,非常美味。這種魚很難抓到,而且是違法的。」
這道菜是用小塊的白色魚肉加上調味汁燉煮而成,味道鮮美至極。司機正忙著用筷子扒來扒去,尋找著最肥厚的魚片。
蔣先生躡手躡腳地靠近我,用中文含含糊糊地說道:「這是麂子,山裡抓來的,也是違禁的,裡面放了洋蔥。」
「麂子是什麼?」我問。
「一種吃水果的兔子。」
全世界都知道麂子是一種小鹿,而且被認為是有害動物,在倫敦郊外的高爾夫球場經常可以見到。馬可·波羅當年曾在西涼王國發現過一種叫瞪羚的動物,外表和鹿也很相似,他在遊記裡寫道,「瞪羚的肉也頗為可口」,還將幹瞪羚的頭和腳帶回了威尼斯。
我把鴿子、蛇湯、麂子、鵪鶉、魚肉和甲魚都嚐了一遍。這些東西的味道都很好,但中國的野生動物是如此之少,因此這頓飯讓我感到既恐怖又壓抑。這些動物在這個國家都瀕臨滅亡。我總是很討厭中國人吃珍稀動物,比如熊掌、魚唇和鹿鼻。我讀過一篇文章,說中國的老虎數量正越來越少,但中國人卻仍在不停地屠殺它們,迷信地拿它們來治療陽痿和風溼病,這簡直讓我作嘔。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的行為也很噁心。這種吃法只能拿來供驕縱的富人消遣。
「您覺得怎麼樣?」蔣先生問。
「我喜歡甲魚燒竹筍,」他繼續說道,「麂子肉有點鹹。」
「你以前吃過這個?」
「噢,是的。」
「司機覺得如何呢?」我問道,並且試圖在心裡描述蛇肉、鵪鶉和鴿子的味道。我笑了,心想不論什麼時候,人們只要吃到野味,總是會說它們的口感像「雞肉」。
司機一聲不吭,沒完沒了地往嘴裡塞著食物,他猛地把筷子伸向裝甲魚的盤子,夾了一些放進自己的碗裡,然後狼吞虎嚥起來。吃娃娃魚時他也是這副熊樣。
「他喜歡吃這個魚。」蔣先生說道。
司機頭都沒有抬一下。他吃東西的樣子就像在荒野中捕食獵物——時不時異常機警地停頓一下,眨眨眼睛,然後就像動物用爪子那樣,飛快地把筷子伸向食物,把它們夾起來,迅速放進嘴裡。
這些違禁食物吃得我後來有點想吐,那感覺就像一個印度教徒剛吃完牛肉漢堡。我表示要步行回旅館,但蔣先生試圖把我拉進車裡,然而我還是掙脫了。再後來,他一邊用熱情的大笑掩飾自己的羞怯,一邊把賬單遞給了我:200元。
這真是一大筆錢:這個數目相當於這些年輕人四個月的收入,也足夠老外買一張從桂林到北京的機票;中國最好的「飛鴿牌」豪華腳踏車,兩輛加起來也不過這個價錢;長城喜來登酒店一晚上的房費都沒這麼貴。用這些錢可以買到一臺好收音機,也足以支付上海一間小公寓兩年的租金。在吐魯番的巴扎內,這麼多錢可以買到一個古董銀碗。
我把錢給了蔣先生,想看看他會如何反應,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他這是在敷衍了事。不論受到了怎樣的熱情款待,中國人總是無動無衷。然而,我堅持要一探究竟。
「司機對這頓飯印象很深吧?」
「根本沒有,」蔣先生答道,「他吃過很多次了,哈哈!」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著——我在中國很少聽見如此純粹的笑聲。
它彷彿是在對我說:我們經常這樣騙老外。
身為老外的我,肯定被他們當作了從某個窮鄉僻壤來的渾身毛的大鼻子怪物。在中國人眼中,外國人都是鄉巴佬。我們的國家都是擠在「中原王土」邊緣的蹩腳小國;我們居住的地方微不足道卻又千奇百怪。他們曾以為,為了不被老鷹抓走,我們會把自己跟別人捆在一起。我們有一些社會很奇怪,裡面全是婦女,她們盯著自己的影子看就能懷孕。我們的鼻子長得像食蟻獸,體毛比猴子還多,體味聞起來跟死屍一樣。我們當中有個奇怪的種族,那些人胸口上長了個洞,只要用杆子從洞裡穿進去,一個人就能把另一個人扛著走。如今這樣的觀念大都已不復存在,但它們卻造就了一些自欺欺人的諺語,其中有的似乎也無不道理。所以,我剛才聽到的笑聲應當是發自內心的。
都勻,貴州省南部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首府。
馬尾,位於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三江侗族自治縣。
《綁架》(citekidnapped/cite),蘇格蘭小說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lewisstevenson,1850—1894)創作的歷史冒險小說。
此處是對「raccoon」發音的模仿。
編者注:明十三陵方位明確,且有地上建築。1955年,在歷史學家吳晗的組織下開始了明十三陵中定陵的挖掘工作。
鄂多立克(friarodoric,1286—1331),又譯為和德理,中世紀著名旅行家,著有《鄂多立克東遊錄》。
弗留利(friuli),義大利東北部的一個自治區。
烏迪內(udine),位於弗留利大區的一個城市。
何高濟譯:《海屯行紀;鄂多立克東遊錄;沙哈魯遣使中國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第66頁。
同上,第66—67頁。
多莉·帕頓(dollyparton,1946—),美國歌手,以創作和演唱鄉村音樂而聞名。
編者注:指清代小說《鏡花緣》中描述的靖人國、女兒國、毛民國、穿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