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駐足峨眉山:開往昆明的209次列車

從成都出發,沿著通往昆明的鐵路幹線行駛三個小時,就可以到達一個叫做樂山的河畔小城,世界上最大的佛雕就坐落在這裡。因為大佛的緣故,加上週圍寺廟林立,樂山便成為了一處朝拜的聖地。大佛位於三條河流的交匯處,容納他的壁龕有峽谷那麼大。據說以前河流匯合之時總會掀起巨大的波瀾,導致許多船伕溺水身亡,因此人們在1200年前造了這尊佛雕以求平安。即使是今天,我也能看見有人在舢板上奮力地掙扎,企圖衝過湍急的水流。

然而,與其說這尊大佛是眾人朝拜的物件,倒不如說它是中國人異想天開的例證——它又大又奇怪,他的耳朵有12英尺(3.6米)長,中國遊客經常在他的腳上嬉戲打鬧,他大腳趾的趾甲上甚至可以停車。靠近一點看的話,你會覺得他像個巨人——雖然大,卻沒什麼特點,比例也不怎麼協調——他身上的裂縫中還有雜草鑽出來。之前在河邊的時候,我沒想到過他看起來會如此怪異。那個星期河上正好在舉行龍舟比賽,這個活動更是異想天開:他們讓選手們把一群驚慌失措的鴨子扔進水裡,再划著漆得五顏六色的龍舟去追趕它們。

我走進一家樂山的飯店,看見裡面有幾個龍舟選手。他們邊唱歌邊大口喝著啤酒,而且還相互比賽(輸了的人要把晾衣服用的夾子夾在耳朵上,這樣他看起來就像一頭十足的蠢驢)。這真是個令人愉悅的小城,午飯我嚐了一些青蛙腿和四季豆之類的當地特色,然後就去了峨眉聖山。和樂山一樣,峨眉山也是朝拜的聖地。信徒登峨眉山被認為是非常虔誠的行為——這座聖山海拔有一萬英尺(3千米),是到達最為神聖的西藏之前的最後一站。

在峨眉山,我遇到一群上了年紀的朝聖者。他們總共有八個人,都是七十多歲,肩上揹著精巧的柳條籃,手裡拿著柺杖和包好的食物。他們是那種典型的朝聖者,總是面帶微笑,輕裝上陣。

「你們從哪裡來?」

「從廣元過來。」

廣元位於四川省東北部,離這裡有300多英里(480千米)。

「你們來這做什麼?」

「來拜佛。」

「我們現在要去成都的武侯祠,」其中一位老太太說道,「去那裡拜一拜。」

老太太們頭上戴的有點像尼姑帽——這種帽子是先用硬挺的白布小心地折出形狀,再用別針固定而成。她們腳上穿著像護腿一樣的厚襪子,而且和同行的老先生們一樣,她們走路時也需要依賴登山杖。她們直率而勇敢,脾氣也很好,其中幾個人吸著菸斗,還有一個在大口抽著雪茄。老先生們都穿著大袖子的斗篷。這些人說他們已經登過峨眉山頂了。可是,他們腳上穿的不是涼鞋就是布鞋,根本沒有人穿結實的鞋子。

中國共有五座聖山,把它們都登個遍是所有中國佛教徒的願望,也是許多外國徒步旅行者的願望。然而問題在於,由於大家都要去朝聖,它們又地處中國,所以已經被踐踏蹂躪了幾千年。這些山都有臺階從山腳一直通向山頂,路上不僅有很多面攤和賣明信片的小亭子,還能遇到賣珠串的僧侶、沿途叫賣的小販、賣水果的商人以及每張照片要收一元錢的專業攝影師。除了辛苦往上爬的勇敢的老奶奶,還有穿中國t恤的美國人和穿美國t恤的中國人,背帆布包的德國人,以及手裡攥著封面印有「chine」的導遊書的法國人。所有這些都不會減少山的神聖感,但卻讓登山的過程不再那麼有趣。

不知什麼原因,峨眉山到處是猴子——而且是雙眉緊鎖的獼猴。這些猴子對朝聖者們糾纏不休,不但伸手去搶他們的食物,而且還懶洋洋地騎在食物主人的脖子上,兩條腿吊在他們胸前,一邊騎還一邊剔著牙,看起來自信得很。在峨眉山附近的一條小道,我看見一個男人騎車時背上還馱了只猴子,活像一對父子。

我住進了傳說中的「峨眉山鐵道學院」——方先生是這樣稱呼它的,但這裡實際上是西南交通大學峨眉校區,有三萬名在校生。他們給我安排的是又新又「現代」的大學賓館,這裡有些奇奇怪怪的裝飾,中國人一般在最貴的建築裡才捨得用。而當這些建築不再受到中國傳統建築風格的制約,它們便會一股腦兒地吸收進許多新的東西,比如在陽臺上放幾把實實在在的大傘,在牆上裝天鵝絨襯墊,在餐廳裡安保險絲盒;再比如掛熊貓畫像來裝飾牆壁,把仙人掌放進浴室來暗示那裡沒有水;除此之外,還有牆壁表面凸出來的能嚇死人的裸露的電線,印了水漬之後看起來跟諷刺漫畫一樣的天花板,以及明明體積最大卻被硬塞進最小房間的巨型沙發。倒影池是這種地方的又一特色,這東西非常有趣,因為你從來不知道里面有什麼:也許你能找到死魚、鞋子、腳踏車輪、生鏽的易拉罐和筷子,但永遠也不會見到像水藻這樣無聊的東西。峨眉山的這個池子水注得很滿,裡頭有一面從牆上落下的大鏡子,已經摔得粉身碎骨。

「您覺得大學賓館怎麼樣?」方先生問我。

「好極了,」我答道,「我都不捨得走啦。」然而,賓館廚師在打量了我一番後,對我做出了一個廚師在中國鄉下所能做出的最殘忍的事:他給我做了西餐——他眼中的西餐。他給我端上來一堆半生不熟的土豆、帶著血色的雞肉和開水煮過的白菜,還有一樣很奇怪的東西,我不得不問他那是什麼。

他用英文答道:「bean(豆子)……」

他的英文和廚藝一樣,都模仿得怪怪的。但我最後終於搞清楚了他要說的是什麼——原來是維也納炸肉排。

儘管如此,我還是過得很開心。這裡給我的感受如同內蒙古、嘉峪關、吐魯番和烏魯木齊一樣,它們都是中國境內較為原始和空曠的地方。我已經受夠了中國的城市,但這個地方卻讓人感覺很愉快,你可以花很長時間來走遍郊外的角角落落,去觀察人們鋤地,去看豬在地上打滾,或者去遠處的村莊,看茅草屋前的小朋友在練習簿上寫家庭作業。

***

鐵路峨眉站位於一條很長的泥土路的盡頭,朝聖者們杵著柺杖在這裡耐心地候車,車站附近有個市場,專門向這些人兜售水果和花生。不久就有火車的汽笛聲傳來,淹沒了麻雀的嘰嘰喳喳和竹林的輕聲低語。我喜歡這種鄉下車站,周圍都是處在四川山區之中的稻田,坐在這裡欣賞風景簡直太完美了。時間一到,大火車就氣喘吁吁地進了站,隨後它一路往南,將我帶向雲南省。從峨眉山到昆明要24小時,列車內空曠得有些反常:我獨佔了一個隔間,而且因為天氣悶熱,車裡的軟墊換成了涼蓆。

「峨眉和昆明之間有200段隧道。」列車員檢票的時候這樣告訴我。他話音剛落,我們就站在了一片黑暗之中:列車駛進了第一條隧道。

四周都是高大的錐形山丘,山坡非常陡峭,因此梯田只能開墾到半山腰,再往上就沒法種東西了。在對於土地經濟近乎痴迷的中國,這是非同尋常的事。天空陰雲密佈,瀑布從較低的雲層中飛濺而出,小徑沿山坡蜿蜒而上,最終消失在一片迷霧之中。

這麼多隧道意味著我們一整天都要穿行在山區之中——眼前不是山丘就是山谷,還有晃盪在峽谷之間的窄窄的吊橋。山上的溝壑陡峭而壯觀,山與山之間捱得很緊,所以山谷都非常狹窄。所有這些壯麗的地貌都在無言地訴說著,當初修建這條鐵路有多麼不易。實際上,當時存在許多被認為是難以解決的工程問題,但經過士兵和服刑人員的共同努力,鐵路最終還是在1970年代初完工了。

鐵路無法直接通過大雪山山脈,因此需要繞道而行,穿過山的側翼,爬到稍高一點的地方盤旋一圈,再沿原來的方向繼續前行。此時低頭往下看,會發現隧道入口已經在你腳下,你這才意識到列車並沒有前進,只是上升了一些。接著,火車進入另一個山谷,再次朝下方的河流駛去。下面這條河名叫「大渡河」,河面很寬闊,河水卻比天上的烏雲還要灰。在大部分河段,水中都佈滿了岩石,漁民們坐在岸邊,手裡要麼握著魚竿,要麼拿著古老的捕魚籠。

這裡的山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密集、最陡峭的,火車在隧道里的時間從來不會超過幾分鐘。所以,為了看書寫字,我必須一直開著隔間裡的燈。此刻列車可能駛入了一個敞亮的山谷,你可以看到兩旁的大岩石上遍佈著白色的紋理,靠近山谷底部有許多種植園,山坡上的菜地成45度角次第排開,但下一刻它就會呼嘯著穿越一個黑漆漆的隧道,把掛在牆上的蝙蝠嚇得四處飛竄。這條線上的乘客經常抱怨旅途太長,但這無疑是中國最美的火車旅行線路之一。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要從一個城市匆匆趕往另一個城市,明明是旅遊觀光,卻搞得像急行軍一樣。真正的中國往往存在於某些不起眼的小地方,而這些地方只有通過火車才能到達。

「您中午想吃點兒什麼?」廚師問道,此時我注意到餐車裡也沒什麼人。

「這趟車是四川的,對吧?」

「是的。」

「那我要吃川菜。」

他給我端來了辣子雞、麻婆豆腐、青椒肉片、小蔥炒生薑以及湯和米飯,這頓午飯花了我四元錢,吃完我就回去午休了。在有的國家,坐火車旅行不過意味著要度過一段焦慮的時間,你會從頭到尾都在等著到站;而在另一些國家,坐火車本身也算得上是一次旅行經歷,你可以在車上吃飯、睡覺、運動,也可以跟人交談,或是看看風景。我的這趟旅行顯然屬於後者。下午三點左右,我從睡夢中醒來,見到窗外的迷霧和烏雲都已消散。長長的列車已經呼呼地從低矮陡峭的山區駛進了一片更高且更廣闊的區域。

我坐在窗邊,看世界從身旁經過。在山中的一條小路上,四隻大小各異的黑豬排成一列,小步往前奔跑著。有的山上佈滿了侵蝕溝,有的山上覆蓋著矮松——這是我在中國第一次看見松樹。山谷顯露出深紅色,土地光禿禿的,山坡上的灌木鬱鬱蔥蔥。河水已經變得和黏土一樣紅。火車站附近有許多杜松,現在起風了,它們正彎著腰隨風搖曳。遠處有五重山峰,由於遠近不同,陽光在它們身上投下的灰色陰影也是各具形態。在一個叫做沙馬拉達的漂亮的山谷小鎮,除了堅固的房屋和鋪滿瓦片的屋頂,還能看見十個沒穿衣服的小孩在泥灘上翻筋斗,翻著翻著就跳進了紅色的河裡。時間還不晚,但太陽已經溜到了山的背後,將道道陰冷狹長的影子投向山谷,彷彿給山坡罩上了一層又長又大的外衣。

就在夜幕降臨之前,我從某個山谷的上方往外望去,發現鐵軌之下有個平臺——那是一塊墓地。墓地的大門是石頭做的,門的上方有一顆紅色五角星。紅色五角星往往與人民解放軍有關。這塊墓地裡面共有50座墳墓,每一座都用石頭砌得方方正正,旁邊還放了花。

我詢問了一些關於這片墓地的情況。

客車長何先生告訴我:「那裡葬的都是修鐵路時殉職的工作人員,這條鐵路修了十年,你知道吧。」

從1960年代初到1970年代初的十年,正好也是愛國主義高漲的時期。當時願意自我犧牲計程車兵和工人前所未有地多,這些人情緒激昂,工作辛苦賣力,這才有瞭如今的成昆鐵路。

我睡著了,但是睡得並不安穩,因為每次列車駛進隧道前都要聒噪地咆哮一陣,而隔間裡則充滿了引擎排出的煙霧和蒸汽。第二天清晨,我們來到了一片更加立體和溼潤的山區——雲南的山谷全年都很涼爽,因為這個省的大部分地區的海拔都挺高。

早上七點,暴躁的列車員過來砰砰砰地敲門,但敲門僅僅是禮節而已。敲了幾下之後,她就用自己的鑰匙把門開啟,找我們要床單被褥。「快點!快起床!床單給我!現在就起來!」我心想:這些人真是愛嘮叨。

「為什麼服務員們總是急著收拾床鋪?」我問客車長何先生。

他說:「因為這趟車不會在昆明停很久,只有幾個小時,然後我們就調頭返回成都。」

這就是那些人嘮嘮叨叨的原因:他們工作過度了。

何先生是從基層被提拔上來的。他做過行李搬運工、售票員和廚師,這些工作的收入都差不多,每個月大概100元錢。他二十歲就進了鐵路局,他說自己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原話是「六十年代機會不多」)。他選擇在鐵路上工作,是因為他父親也是幹這行的。現在,他成了這趟車的總管。

「我的升職是上面任命的,」他說道,「我並沒有主動申請。有一天他們來找我,跟我說‘我們想要你當客車長’,然後我就同意了。」

我問了他一些關於旅行者的問題,因為我發現中國現在有個特點,就是到全國各地旅行的人特別多。「是的,」他說,「尤其是最近三四年,旅行的人很多,什麼樣的都有。」

「他們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你的意思是?」

「他們會喝很多酒嗎?會不會大喊、爭吵或者鬧事?」

「不會,他們很守秩序。我們沒有這種問題。實際上,我們遇到的問題不是很多。我的工作很輕鬆,中國人總體而言都是守規矩的,這是我們的本性。」

「那外國人呢?」

「他們也會遵守規則,」何先生說道,「很少有人亂來。」

「何先生,你加入了什麼工會嗎?」

「當然了,鐵路工會,每一名鐵路工人都是其中的一員。」

「工會都做些什麼事情?」

「大家會提出一些關於工作條件的意見,也會討論一些問題。」

「會討論錢嗎?」

「不會。」他回答。

「如果工作條件很惡劣——比如不給你吃飯或休息的時間——或者工會的意見沒有得到尊重,你們會考慮罷工嗎?」

沉默良久之後,何先生答道:「不會。」

「為什麼?英國和美國的鐵路工人動不動就罷工。中國人民也有罷工的權利,憲法裡有規定的。」

他摸了摸下巴,變得非常嚴肅。

「我們不為資本主義者服務,」他說,「我們服務的是人民。如果罷工的話,人們就沒法出行了,那樣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回答得很好,何先生。可是現在中國也有資本主義者了,不僅僅是那些從西方國家來的遊客,中國人自己也在積累財富。」

「對我來說,他們都是乘客。」

「我想,我自己也是個資本主義者。」我說道。

「在我的車上你就是一名乘客,你是受到歡迎的。哈!」他這一聲「哈」,是在告訴我:別再問這種問題了!

「何先生,你提到你有個兒子,」他剛才說自己的孩子六歲了,在成都上學,「你希望他追隨你和你的父親,來鐵路上工作嗎?」

「坦白地說,我希望如此。但我做不了主,這取決於他自己。我不能安排他做什麼,現在他想去部隊當兵。」

過道上,乘客們都在把行李扔向窗外的月臺。昆明站到了。

***

中國人蜂擁至昆明,為的是看一看多姿多彩的土著民族——這裡總共生活著二十三個少數民族,人們身上穿著縫得很漂亮的百褶裙和小棉襖,腳上蹬著長靴,頭上戴著美麗的頭飾。他們從雲南的偏遠地區過來,就為了售賣那些好看的繡品和籃子。他們十分引人注目,帶著點原始風情,毫不妥協地堅持著自己的民族裝扮。在他們五彩繽紛的部落文化中,毛澤東時代那種灰不拉幾的衣著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這些少數民族自己怎樣想呢?他們的規模很小:雲南的壯族只有5000人,基諾族雖然只有12000人,卻是普米族人數的兩倍。維吾爾族和彝族則有好幾百萬人口。

大家來昆明的另一個目的是去參觀石林(在那兒一定會有人問你「我們把這塊岩石叫做‘烏桕樹’,你們知道原因嗎?」)。除此之外,他們還要去看那個受到汙染的大湖,以及湖邊山上的寺廟。那些寺廟因為訪客絡繹不絕,實際上早已被一波又一波的腳步踐踏得破落不堪;而有的寺廟即便有幸躲過此劫,卻也到處堆滿了雪糕棍、糖紙和沒吃完的月餅。

我來昆明則是為了閒逛,甚至成功地躲開了方先生好幾天。我去了周恩來逝世十週年紀念展,中國人民對於這位領導人的崇拜之情似乎日益高漲。

在展覽地附近的一家舊貨店,我發現了一個樣子很好看的銅香爐——是水牛的造型。擺在它旁邊的都是些廉價的首飾、壞了的懷錶、齒尖歪歪扭扭的舊叉子,以及雲南人用的菸袋。我詢問了銅香爐的價格。

他的報價是17000美金。

後來在昆明的小巷子裡逛市集的時候,我還忍不住一直在笑。正是在市集上,我找到了一個辦法,既能讓我吃到美味的中國餃子,又不用擔心染上傳染性肝炎、霍亂或者黑死病(這種催命的病曾在中世紀時席捲歐洲,也在中國的雲南北部和青海爆發過)。幾乎沒什麼東西比新鮮出爐的煎餃或蒸餃更好吃了,而露天市場更是能把它們的美味發揮到極致。可是,他們盛餃子的盤子經常是在髒水裡洗過的,筷子也是隨便擦一擦就重複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