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成都快線

方先生把頭歪向一邊,擠弄著一隻眼睛,頭頂上一撮頭髮像大釘子似的翹著,見他朝我露出一副憧憬的神情,我不禁難過起來。他竟然能如此沉默。他只是跟在我身後,或許還希望我能出點兒差錯。當我請他幫忙時,他總是表現得那樣感恩。現在我們坐進了西安火車站的軟臥候車室,靠翻閱雜誌來打發時間。他在看一本叫作「chinaproductsmonthly」(《中國產品月刊》)的英文雜誌,試圖藉助字典來搞懂其中的某一頁,我因此感到更難過了。我手裡拿著同樣的雜誌,那一頁是給「江蘇陶瓷廠」做的廣告——都是些又小又醜的塑像,比如天使、聖誕老人、白雪覆蓋的教堂、米老鼠和手握豎琴的少年歌者。在方先生正嘗試閱讀的宣傳內容裡,這些陶瓷產品被描述為:「設計精巧!造型逼真!顏色鮮豔!樂趣無窮!」

他抬起頭衝我笑了笑,這讓我感到更加難過了,因為我懷疑他心情也不大好。可是,後來我發現他一點都不難過。他像許多其他的中國人一樣——性格保守、相信宿命,明明感到難過卻還要故作堅強。沒錯,萬里長城是他們的傑作,唐朝也曾經燦爛輝煌過,他們還成功擊退了日本人,毒氣、廁紙和小數點都是他們發明的;但他們也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動盪和混亂。他們忘記了自己曾發明過機械鐘,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讓我們來看看過去一百年間都發生了什麼:太平天國運動、歐洲和日本的侵略、義和團運動、1912年清朝滅亡、孫中山建立中華民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還有「大躍進」和所有其他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發生的政治運動。有誰會感到好過呢?毫無疑問,正是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痛苦,才沒什麼人顯示出對未來的信心。還是不要去想這個比較好。而且,表現得難過是一件丟面子的事,這也是中國人從來不當著送禮者的面拆禮物的又一個原因(不論禮物大小,他們也不會當面評論),同時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受到驚嚇時總要做出大笑的反應。

方先生學的是俄語專業,曾經教授過關於普希金的課,在蘇聯人民和中國人民還是同志的時候,他曾去莫斯科和列寧格勒當過口譯員,但在1960年代,他卻因為教資產階級外語而被人怒斥,並且被迫和一幫囚犯拴在一起搬運石頭。現在,他整天跟著一個毫不領情的美國人,要走遍整個四川中部。他沒有尖聲衝我喊「接下來去哪」,而是抬起頭,羞怯地朝我笑了笑。

他假裝沒看見我上火車,但我大聲朝他喊道:「成都見。」

傍晚時分的天色依舊很亮,列車在五點半左右發出,將一片片麥田和田裡的收割者拋在身後。途中我們還經過了許多墳堆、陵寢和墓塚,也許它們全都被洗劫過(但沒人把寶貝拿到政府的古董交易所去賣,因為他們在那裡只能換得少量津貼)。我在旅館聽說剛剛在西安附近又發掘出了一個坑,裡面的兵馬俑數量更多。我詢問了一些相關情況,但是沒人瞭解,或者他們決定要保守秘密吧。

夕陽西下,蒸汽火車擦著側軌:「哐哧——哐哧——哐哧——哐哧——哧——」此時,有個滿身大汗的黝黑男人一把摔開了列車隔間的門,拖著四個大包闖了進來。

「我是從九龍來的。」他說道。

這人看起來病懨懨的。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笨手笨腳地擺弄著行李上的帶子和拉鏈。他的腰間繫了條厚皮帶,皮帶的鏈子上掛著一串鑰匙,他一動起來,鑰匙就叮噹作響。他的田徑鞋裡散發出陣陣惡臭。他不停地用普通話和英文對我說著「對不起」。他的眼睛小得就像兩道狹窄的傷口。

「昨晚喝太多酒了。」隨後他猛地丟下包裹,跑出了隔間。回來時,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剛去廁所吐了。」

後來隔間裡又進來一個男人,這樣的來來往往很平常。旅行者們在車內徘徊,看有沒有空的床鋪和座位。如果找到的話,他們會在票價之上再多付一點錢來獲得那個位置。一個空的隔間並不會空很久,而且整夜都會有人出出進進。

這個新來的人頗為年輕,外表看來相當強硬,他臉上的肉很結實,肚子和腳都很大。

「我想睡在這裡。」他說著拍了拍我坐的床鋪。

「這是我的床,」我說道,「我要睡這裡的。」

我的話讓他不高興了。他穿的有點像制服——下身一條軍褲,上身一件卡其色外套,而且有著紅衛兵那種愛出風頭、愛欺負人的神氣。我心裡非常清楚,他是一名十足的惡棍。

我沒有理他,繼續寫我的日記,西安給我留下了愉快的印象。這名「紅衛兵」對著那個九龍男人嘟囔了半天。

「他說他必須睡在那裡。」九龍男人對我說道。

「不好意思。」我答道。

因為是我先進來的隔間,而且這是我的床,桌子和這個角落裡的座位都是歸我用的。我知道他覬覦這個位置,此時九龍男人對我說:「他要寫報告。」

「我也要寫報告。」我回答。

「他的報告非常重要。」

「我的也是。」

這兩個人掏出香菸來抽,弄得整個隔間都是煙味。我叫他們把煙滅掉——中國鐵路最近出了一項規定,乘客只有在他人允許的情況下才能抽菸。當時天色已晚,而且很熱,這個小小的隔間幾乎讓人窒息。

「這是違反規定的。」我說。

他們把煙扔掉了,然後開始聊天——聲音非常大,實際上就是在吼,因為這個九龍男人跟所有香港人一樣說不好普通話,而「紅衛兵」則來自新疆烏魯木齊,普通話說得也相當糟糕。然而語言上的障礙不但沒有阻止他們喋喋不休,反倒意味著在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得相互打斷,不停地讓對方重複。因為太熱,我開啟了車窗。從引擎排出的煙被風吹了進來,又讓我感到一陣窒息,而那「哧——哧——哧」的聲音,讓我不禁打起了牙顫。

「他說他得寫報告。」

「得讓我先寫完才行。」我說道。

「他想抽菸。」

「除非大家都同意,否則車廂內是不允許抽菸的,」我說道,「我不同意。」

「他想知道為什麼牆上會有一個菸灰盒。」九龍男人敲了敲牆上的菸灰缸說。

「為什麼不去問服務員或者列車員?」我說道,因為列車員正從我們的門口走過。

「每個隔間都有菸灰盒,」「紅衛兵」用一種恐嚇口氣對我說,「它們是拿來做什麼的?」

「為了熄滅菸頭用的。」我說著,試著瞪了他一眼,想滅一滅他的威風。

「我們必須合作。」他說。他的意思是:別再招人煩了。

「為了我們的友誼。」他接著說。

最後說出這句話時,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我在專心做我自己的事,你為什麼不去做你自己的事呢?」我說道,「你這個死魚臉。」

我又回去寫日記,可是他們的喊叫聲仍然不絕於耳,讓我無法集中精力,於是我走去了餐車。中國人的晚飯時間通常在六點半或七點之前,當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對中國人來說已經很晚,但他們卻照常向我報了選單,於是我點了些吃的。然而食物卻一直沒有送來,我問他們為什麼。

「車上有一些外賓要過來。」服務員說。

「我就是外賓。」

「但你是一個人,」他說,「我們等的是一個外賓團。」

列車停靠在了寶雞,一週之前我們曾經過這個鐵路樞紐站,但這次我們要轉而向南開去四川。已經八點半了,還是沒有食物送來。服務員對我說道:「再等等那個外賓……團……」

我對他說我餓死了,叫他快點把吃的拿來。「餓死了」的中文發音有點像英文「ursula」(厄休拉,女子名)。可是,等了半天還是什麼吃的也沒有。

最後那個外賓團終於出現了:十四個矮矮胖胖的瑞典人,他們的胳膊已經被曬黑,頭髮是白色的。其中一個人有一臺攝影機,當他把它取出來弄得呼呼作響時,其他人都把手撐在了餐車黏兮兮的桌子上。他們的導遊把所有的啤酒都買了下來,所以我一點也沒買到。食物終於上來了——先給他們上,最後才給我。這時候已經九點多了。這些瑞典人吃東西慢悠悠的,不停地嘗試用筷子去夾那滑溜溜的麵條。列車猛地停在了一個車站,盛麵條的碗都滑到了這些瑞典人的膝蓋上。

「我還是很餓,」我對服務員說,「還有什麼吃的嗎?」

「還有一些香腸。」

「豬肉做的?」

「不,馬肉。」

我吃了四根香腸,味道還不賴。馬肉黑黑硬硬的,有一股很濃的煙燻味。

我回到隔間,發現裡面坐滿了人——除了九龍男人和「紅衛兵」外,又進來了三個人。走廊裡擠滿了穿睡衣的男人,大喊大叫的孩子,還有一些打牌的人。風扇吱吱嗡嗡地響著,火車也是。

「他是新疆來的,」九龍男人說道,「他是個學生,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保羅,他坐在了我的床上,我想睡覺。」

我這樣不配合的口氣很快就把人都趕走了。我們關了燈,但隔間裡其餘的三個人——後來又新來了一個——卻在黑暗中繼續相互喊話。

窗外迷濛一片,看不清黎明是什麼模樣。隨著濃霧逐漸變淡變薄,我們早早地從陝西進入了幅員遼闊的四川省,枝幹多節的小樹和輪廓模糊的遠山都變得清晰可見,眼前的風景彷彿一幅質樸的中國水墨畫,而人們就像畫中細小的黑色筆觸。

霧氣繚繞在山頭,在陽光的照射下逐漸化開,顯露出盎然的綠意,山下是鬱鬱蔥蔥的稻田。就像透過毛玻璃看到的景色一樣,到處都是模模糊糊的,時不時能清楚地瞥見群山秀美的輪廓,看見田地和峽谷。線條最鮮明的是山坡上那條被人踏出的小徑,狹窄的道路蜿蜒而上,看起來明亮而耀眼。在這樣一個朦朧的世界裡,有人鋤地,有人騎車,有人趕著一群毛絨絨的豬去市集。

霧中的風景顯得十分柔和,但當所有迷霧散去,原本質樸宜人的風光卻露出了老態。在這樣一個潮溼的夏日早晨,農民們正同往常一樣辛勤地勞作。中國的耕作方式能把人的腰累斷,但讓人感到些許安慰的是,農民如今過上了富裕的生活——比教師和工人要富裕得多。自由市場幫助了他們,保證了他們的東西能夠賣上好價錢,他們再也不用按固定價格把東西賣給國家。列車從陝西進入了四川,雖然只前進了幾百英里,卻從小麥種植區來到了水稻種植區。這裡更具南方特色,更加溫暖溼潤。

這是在中國坐火車的又一個好處。沿途的變化可以讓你形成直觀的視覺印象,這樣到了某個地方就不會突然感到滿是震驚和困惑,其他任何一種旅行方式都會讓這個國家顯得令人費解。而且,即便是坐在火車上看,它有時也是難以理解的,但這樣做總會對你有所幫助。鄉村的外觀並非一成不變:風景可以千變萬化,作物有成百上千種。有時在短短一小時之內,一切都變了樣。

現在外面全是玉米地,收割者們正把摘下的玉米穗扔進麻袋,水牛在吃草,一隻橙嘴褐毛的鵝立在一窪水田中央,婦女們擔著水桶;一個小男孩揮舞著綁著藍色飄帶的長棍,想要嚇走周圍的鳥雀,活脫脫像個稻草人;岸邊有個男人在釣魚,一手拿著一根魚竿,這完全是中國式的釣法。

我聽不懂「紅衛兵」說的漢語,於是我問九龍男人願不願意把我的問題翻譯給他聽。

他說:「我自己也對他很感興趣!」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紅衛兵」此時正在床上生氣。

「他在一所高校工作——農業學院。哦不,語言學院。在烏魯木齊。」

「我去過烏魯木齊。」

「他說,去烏魯木齊的人很多。」

我問:「他在學校教什麼語言?」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你的問題。」

「他會說外語嗎?」

「他說他在那工作……」

「紅衛兵」在床上含糊不清地咕噥著。

「……他不是老師。」

「那他是做什麼的?」

「當幹部的。」

原來他是一名官員。為什麼他們要用「幹部」這個詞?也許因為他們討厭「官員」這個詞吧——它有點封建主義和階級制度的意味。

「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嗎?」

「是的。」

「問問他什麼時候入黨的。」

「八歲的時候就入了。」

「不可能。」

又是一陣咕咕噥噥。

「他說是十六歲,他那個時候入的黨。」

「再問問他有沒有當過紅衛兵。」

「是的,他當過紅衛兵。」

我很高興,因為我早就看出來了。可是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是一副紅衛兵的派頭呢?

「問問他是不是‘造反派’。」他把我的問題翻譯過去,但「紅衛兵」小聲嘀咕了一句「問得夠多了」,說完他便溜下床鋪,匆匆去了過道,塑膠拖鞋在腳底下噼啪作響。

我們離成都越來越近了,九龍男人說這是他第一次來中國內地。他姓張,跟我同齡——他給我看了護照,所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而且我們的生日是同一天。

「我們都生在蛇年。」我說。

他已經結婚,有三個孩子,在九龍當計程車司機。跟許多海外華人一樣,他來中國內地也是出於情感上的原因。當然,他也有一些實際的考慮,比如打折、送東西、兄弟般的友好往來、作為海外同胞安排各項事務時的便利,還有統統可以歸結為民族親緣關係的各種理由。他在西安遇到了一些內地計程車司機,那些人買了很多啤酒給他喝,足以將他灌醉。

「十年以後,你就可以把計程車從九龍開到內地了。」

「是的,」他說,「但我並不想這樣。」

「內地計程車司機很賺錢的——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因為中國百姓幾乎沒人能坐得起計程車,所以他們的顧客經常是老外。在我看來,中國的計程車司機作為一個群體,駕駛技術不是特別嫻熟。

張先生說:「他們每天最少得賺70塊錢,計價器上顯示賺夠了這些之後,多出來的部分才會按比例抽成。但他們每天只需要工作八小時,在香港我們要工作十二小時。生活非常艱難,吃得貴,住得貴,什麼都很貴。」

「香港受英國的殖民統治,但奇怪的是,」我說道,「香港其實真正講英文的人很少。」

「我們說廣東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