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往西安的104次列車

中國火車上的條件有時真是差得可以。在長達12個月的旅程中,我搭乘了近40趟列車,還從來沒見過哪趟車上的廁所不髒的。車上的喇叭砰砰作響,一天要煩你18個小時——在宣傳毛澤東語錄的時代,這東西無處不在,至今仍沒有銷聲匿跡。列車員的脾氣可能很暴躁,而在餐車內總是要跟人搶飯吃,還不如不吃。但有時你也能得到些許寬慰,比如遇見好脾氣的列車員,偶爾吃到可口的飯菜,睡到舒服的床鋪,這都要看運氣;而且即便這些都沒有,還是經常會有一個胖乎乎的暖瓶在等著你,裡面裝滿了供你泡茶的熱水。

然而,不論我能想出什麼樣的理由來反對坐火車,相比在中國坐飛機所帶來的恐懼,那些根本不算什麼。在從烏魯木齊去蘭州的航班上,我感受到了一點點這樣的恐懼——之所以選擇飛行,是因為我覺得回去再坐一遍「鐵公雞」顯得毫無意義。我被告知要提前三小時到機場——也就是早晨七點。然而飛機延誤了五小時,直到下午三點才起飛。我坐的是一架老舊的蘇聯噴氣式飛機,機身的金屬包皮都已經開始發皺開裂,就像舊煙盒裡的錫箔紙。飛機上的座位擠得很緊,不但抵得我膝蓋疼,還導致我雙腳的血液迴圈出現了障礙。每一個座位上都坐了人,每個人隨身都帶著許多沉重的行李——這些個大捆的東西要是從頭頂的置物架上掉出來,能把你的腦袋砸開花。飛機還沒起飛,就有弱不禁風的人開始輕輕地嘔吐,他們低著頭,雙手交叉捂在嘴巴上,好像在虔誠禱告一樣,這是中國人嘔吐時的慣用姿勢。兩小時後,他們給我們每人都發了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三顆焦糖糖果、幾個口香糖以及三粒已經化得粘兮兮的硬糖,還有一條用玻璃紙包的黑乎乎的牛肉乾,這東西看起來像麻絮,吃起來像爛繩子。除此之外,他們還在裡面放了根牙籤(中國人真樂觀,覺得只要一根就夠了)。又過了兩小時,有位穿著老郵差制服的女孩開始端著個托盤走來走去。我以為她那裡會有好吃一點的食物,於是就伸手去抓了一小包——結果發現是個鑰匙環。機艙內起先很熱,後來又變得很冷,我甚至都能看見自己撥出的氣。飛機嘎吱嘎吱地響,好像在海面航行的帆船。又過了兩小時,我自言自語道:真是要發瘋了。此時傳來一陣廣播,乘務人員用含糊不清的口齒宣佈,我們不久即將降落。這時候,除了嘔吐者,所有人都站起身來開始拉拽置物架上的一捆捆行李,然後這些人就一直站著,推推搡搡,搖搖晃晃,咕咕噥噥地抱怨著——乘務員要求他們坐下並繫好安全帶,但他們充耳不聞。我們在顛簸了一陣後終於著陸,飛機在滑道上通過輪子完成減速,最後緩緩地停靠在蘭州機場航站樓前。我再也不要坐中國的飛機了。

「whatdoyouthinkofchineseairplane?(您覺得中國的飛機怎麼樣?)」方先生難得冒出了句英文。

「lamentable(太糟糕了)。」

「謝謝!」他竟然這樣說道,「也許我們還可以坐飛機去西安?」

「你去坐飛機,我要坐火車。」

「明天出發嗎?」他滿懷期待地問道。

「今晚就走。」

方先生好像很疲憊。如果我把他折騰得累一點,也許他就會讓我單獨行動了。他並不會主動冒犯我,但我每次見他跟在身後心裡就不舒服,他總是同我保持十步的距離,默默地看著我,手裡還攥著他那本字典,現在他可能在查「lamentable」的意思吧。

蘭州火車站出現了一個侏儒——是個超級矮小的侏儒,身高不足三英尺(0.9米)。起初我以為他是個小孩,但後來發現他滿臉皺紋,雙眉緊鎖,神情有點焦慮,他的帽子和拖鞋都很袖珍。他走起路來鏗鏘有力,光憑這點就可以知道真相——孩子的步伐從來不會如此堅定。後來人們都開始盯著他看,我跟著他進了車站。

人們對他指指點點,有人驚聲尖叫,有人大聲叫喚。一箇中國男人笨手笨腳地操作著相機,但動作不夠迅速,沒有拍到照片。有個小孩看見他以後,對著媽媽大喊起來。然後最離奇的是,他被一群聾啞人發現了。這些人大概有十五個,雖然不能說話,但他們卻仍然表現得很興奮,而且還做出了野蠻無禮的舉動——對這個不苟言笑的袖珍男人指手畫腳。他們用手比劃出內心的激動之情,試圖將他圍住,既沒有注意到自己在這場啞劇般的嘲弄中顯得多麼可笑,也沒有意識到這個侏儒只是一個在歸家途中的普通人。後來人群中傳出一陣笑聲,因為有人覺得這些聾啞人很滑稽,而那個侏儒也很喜感。侏儒匆匆逃離,於是人們只能盯著這些殘疾人,他們在用手語相互交流,好像暹羅的舞者。中國人要是對什麼東西感興趣,似乎從來都不會遮遮掩掩。他們會大大方方地看你——我要是翻開錢包,他們會往裡面瞟;我要是開啟旅行包的拉鏈,會有一群人圍過來看我有什麼衣服。他們很少單獨行動,經常擠在圍觀的人群中,而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敢放心大膽地看。奇奇怪怪和可憐巴巴的人最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就在蘭州火車站前的出站口,約有30名年輕人排成了一列長隊。除了印有金色大字的紅旗外,他們還帶來了長布條、標語牌和各種小旗子。他們一言不發,耐心地站著,彷彿在送葬一樣。我心想可能他們真的是來給誰送葬的,就等著靈柩從104次列車上下來。已經是夜裡11點了,而且這裡是蘭州,陰冷潮溼得很。

「方先生,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歡迎代表們歸來。」他沒有絲毫遲疑地答道。

「什麼代表?」

「會議代表。」

「哪個會議?」

「有好多會議。」他回答。

我覺得方先生隨便找了個解釋來搪塞我,於是我繼續追問,給他施壓。

「也許是個農業會議。」他說道。

「方先生,那些標語說的是什麼?」

「沒有眼鏡,我看不清。」

「那麼請戴上眼鏡吧,」我說道,「我非常好奇。」

「哈哈哈!」他大聲笑道,然後推了推眼鏡,將身子探向前去,「哈哈哈!」

他的笑聲低沉而勉強,這是在告訴你:我剛才犯傻了。

然後他摘下眼鏡,神情變得很嚴肅。中國人的笑聲總有醒神的效果,它不僅能解釋狀況,同時也能宣洩情感。

「他們在給旅館做廣告。」

「哪家旅館?」

「很多家。」

「有多少家?」

「很多很多,」他沮喪地說道,「乘客出站後,一抬頭就能看見那些牌子。這家東西好吃,那家房間條件好,另外一家位置又比較近。他們在相互競爭,那樣做是為了招攬生意。」

偏遠的甘肅竟然存在如此先進的商業意識,方先生覺得很驚訝。我心想,蘭州有這麼多餐廳、旅館和酒店,對他來說也是聞所未聞吧。這不僅體現出了自由市場的氛圍,也暗含著資本主義思想和競爭的本能。

我說道:「他們在走資本主義道路!」

方先生冷冷地回覆道:「我們再也不用那個說法了。」

每當我向他炫耀地提及「階級敵人」和「走狗」之類的說法,他總是表現得侷促不安。

我們經過一幫吵吵嚷嚷的人群,他們大概有200來人,爭先恐後地想擠進通往硬臥車廂的旋轉入口,我們則敲響了軟臥候車室的門。候車室接待員讓我們進了房間,將我們領向又軟又厚的座椅。我有一張清單專門記錄中國產的老物件(比如搓衣板、羽毛筆、塑身內衣、癢癢撓、魚膠、痰盂和蒸汽火車頭),此時我默默地想,一定要把座椅蓋布加上去。然後,我找方先生借來了字典。

我在「道路」的詞條下發現了「資本主義道路」的說法,後來又查到了「走狗」這個詞,字典裡的釋義是「馬屁精、諂媚者、幫兇」。接著我又找了找「自由」,發現有很多條解釋,而且每一條後面都提供了例句。我把字典裡一些最有意思的抄在了本子上。

中國公民享有言論、通訊、出版、集會、結社、示威、遊行及罷工自由。

任憑資產階級思想氾濫是不成的。

小資產階級的自由散漫性。

革命的集體組織中的自由主義是十分有害的。

這件事我們不能自作主張,我們必須請示領導。

這是一本官方漢語詞典,由國家出版社於1985年再版,這本字典顯然已經過時了,和許多還在被人提起的東西一樣,如今它已不能發揮任何作用。雖然這種情緒已經泯滅,但他們卻不會真正銷聲匿跡。

列車在午夜時分駛進了站。車站外亂鬨鬨的,各家旅館的推銷人員和代理人都在競相吸引人們的注意。我去了臥鋪車廂,方先生消失了。我找到自己的鋪位,發現要去西安的再沒有別人。臥鋪車廂空空如也,在中國的火車上此種情形極其罕見,應該好好享受一下。這樣的環境幾近奢侈,真是太愜意了。長頸檯燈、塑膠花、暖水瓶、枕頭、毛毯和被子都是我一個人的。靠窗的小桌上鋪著桌布,座椅靠背上鋪著一塊五英寸(12釐米)見方的鉤織蓋布。

唯一讓人煩心的是車廂裡還響著音樂。就算纏上橡皮筋我也無法扭動喇叭開關,於是我掏出瑞士軍刀擰開固定它的螺絲,將它從天花板上卸下來,切斷它的線路,然後又裝了回去,我終於能安靜地看書了。我正在讀魯迅的《阿q正傳》,因為有位中國女士跟我說過,這篇小說揭露了中國的國民性。可是,到目前為止我讀到的都是阿q如何傲慢、愚蠢、虛偽和怯懦,而且他跟普特爾先生一樣對周遭事物充滿了誤解,讓人忍俊不禁。這些是重點嗎?

我繼續往下讀著。列車邁著沉重的步伐往前行進,汽笛發出陣陣哀鳴,這些都讓我內心感到平靜。

***

廁所間旁邊有一桶死鰻魚,我半夜的時候瞥見過一眼。這讓人印象深刻——同時也是件好事,因為第二天早上我去餐車詢問當天有什麼菜色時,廚師回答道:「鰻魚!」

他說這趟列車是由青島鐵路局運營的,剛從海邊過來。它在中國繞了一大圈,帶來了很多山東特產——海鮮、牛皮糖以及中國最好的啤酒。

列車還在甘肅境內,正駛向東南方向的陝西(不是偏東北的山西),剛剛經過天水市。此處的風景和我在新疆看到的一點都不一樣,甚至同甘肅的其他地方也不像。窗外又是精心營造的中國式風景:土山上嵌滿層層梯田,田裡瘋長著一片片成熟的稻穀。只有在下方的山谷底部,才能見到一些平坦的土地。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充滿了人工的痕跡,整個郊外都是用雙手打造而成的——山坡上用來固定梯田的石牆,隨處可見的小徑和臺階,水閘、排水道,還有挖出來的犁溝。這裡的小麥比水稻多,一捆捆地堆在一起,等著人來收去脫粒——也許要靠那頭埋身泥窪、只露出鼻子的大黑水牛來負責搬運。

所有的景觀都是出於實用目的而加工和塑造,看起來並不美觀,但卻勻稱有序。在這裡你沒法跟誰說「快看那山坡」之類的話,因為山上全是梯田——泥巴圍出的水溝和田地,泥巴修築的房屋和道路。中國人能在微小的桃核上刻出複雜的紋樣,又將同樣的手法運用到這些龐大的蜜色山丘上。如果有岩石裸露在外,他們就會種上一塊稻田來遮擋,臺階和梯田沿陡坡排列,宛如瑪雅人的金字塔。這樣的景緻在中國西部並不常見。它規模龐大,就像昆蟲用泥土建造的複雜王國,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出自人類之手,讓人既印象深刻,又感到驚愕。你當然會說世界上的任何城市都是如此,但這並不是一座城市——它原本只是渭河之上的一片群山,如今看上去卻像是人工建成的。

渭河本就淺而泥濘,水流平緩,每年這個時節還會形成許多沙洲。

正午時分,列車停在了處於鐵路樞紐位置的寶雞市。一位先生告訴我:「渭河裡沒有魚。」然後,他大聲清了清喉嚨,往站臺上吐了一口痰,隨即習慣性地出於禮貌,用鞋底把痰擦了擦。

每個人都會像這樣清嗓子、吐痰,他們的痰有時會成滴快速落下,有時則會拉成細條緩緩下流,就像順著痰盂邊緣而下的燭蠟。一般他們都會吐在垃圾簍裡或者樹幹旁邊,但就算政府專門發起倡議,也無法阻止一部分人隨地亂吐,我見過有人把痰吐在地毯上,並且還記得要禮貌地用鞋底去抹兩下。

在寶雞的站臺上,我注意到有人在拖著腳走路,姿勢有點像溜冰,雙臂前搖後襬,窄窄的肩膀忽高忽低;也有人四肢猛然開動,像小狗一樣往前衝去。他們時而惺惺作態地邁著碎步,時而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慢前行,時而你推我搡,一直將手放在外面——因為要伸直雙臂來護住自己的道路——頭卻始終低著。他們的樣子粗俗無禮——想不到中國有人會是這樣的。

他們講話非常大聲,就當別人是聾子一樣,嘮嘮叨叨的,很是煩人,好像沒人在聽,必須吼出來才能讓人聽見似的。廣播和電視的聲音也極響,往往都調到了最高音量。為什麼會這樣呢?全國人民聽力都不好嗎?或者說這只是一個可悲的習慣而已?

他們常常不關門——全國人民都這樣,而且他們還喜歡坐火車時不穿外套,脫得只剩下貼身衣褲。他們天生不喜歡約束,即便是最短的旅程,也能被他們變成一場睡衣派對。他們衣著乾淨整潔,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條,但卻熱衷於亂扔垃圾,把廁所弄得跟地獄一樣。他們自己穿戴整齊地下車,身後的列車裡卻被搞得一片狼藉,這現象真讓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