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往西安的104次列車

他們隨地吐痰、大喊大叫、喜歡盯著人看,而且還不穿外套。雖然有這麼多問題,但他們卻很少吵架。他們極其羞澀、謙卑甚至懦弱,並且非常天真。毛主席說過:「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在火車上,他們總是顯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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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正在穿越渭河峽谷,過了寶雞以後,地勢豁然開朗,變得更加平坦了。周圍到處是麥田,人們在田裡用鐮刀割著麥稈,將它們捆好拉走。天氣已經變得非常炎熱,眼前灰濛濛的一片。儘管空氣也很潮溼,下午三點的田裡還是擠滿了人,因為收穫的季節到了。他們站在齊胸高的麥稈中間,一旦拿著鐮刀彎下身去,人就被擋得無影無蹤。

附近的村子破落不堪,但即使是最簡陋的房屋也裝上了長長的電視天線。在有的農村地區,時常能看見醜陋的公寓和營房般的建築,顯得與周圍的田園風光格格不入,這是中國的又一個不解之謎。列車停靠在了咸陽,中國第一位皇帝曾在這裡活埋了他的460餘位批評者,後來我們再次跨越渭河——此處的河水淺到連最小的船也無法承載——接著經過更多麥田,朝西安市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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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安市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周高聳的圍牆,它們始建於明代(十四世紀),最近才得到修復,很像歐洲中世紀的城牆。圍牆頂部有鋸齒狀開口,並且設有哨崗和塔樓,塔樓的窗戶(和長城上的差不多)都是按照弓箭的寬度設計的。就像長城一樣,這些城牆的作用就是將一些人阻隔在外,同時又將另一些人保護在內。西安城牆高大宏偉,火車經過了北門,這座城門有著大紅色的樑柱和巨大的拱頂,像一座廟宇。它的不遠處是一條橫幅,上面用兩英尺(60釐米)見方的大字寫著「遵紀守法」。

西安火車站很新,街道也很寬闊,整座城市井然有序,彷彿就是為了迎接遊客而規劃的。它曾經是有過短暫輝煌的大秦帝國的都城,也是「絲綢之路」的起點,常常被認為是一處必遊之地。即使在8000年前,這裡的生活也是相當舒適——如果你到市郊去看新石器時代的半坡遺址,就會發現許多證據。它大多數的輝煌歷史都要歸功於秦始皇,他統一中國,焚書坑儒,建造長城,規範了法制、貨幣、道路、文字、度量衡和車軸長度,並且下令建造了兵馬俑。這已經是2000多年前的事了,但兵馬俑僅僅在12年前才被發現。

「我年輕的時候,根本沒人來西安旅遊。」我們一起在市區閒逛時,夏先生這樣告訴我。他今年三十歲,是一名當地導遊。「來過一些東歐國家的遊客和外籍專家,但從來沒見過美國人。」

「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來的?」

「顯然是兵馬俑發現以後,那時候人們都很有興趣,後來出土了越來越多的東西。1980年的時候,一些挖掘者發現了銅馬車。大家都想來看看這些東西。」

這對中國人來說再好不過了。或許他們已經認識到,遊客的好處就在於他的注意力集中而短暫。對政府而言,遊客要是隻把觀光作為旅行目的就太完美了。他們來訪,去各處景點參觀,等到把所有地方都轉了個遍,就會馬上離開。不以觀光為目的的人往往會駐足徘徊,他們不看博物館的介紹,喜歡問尷尬的問題,不是讓人感到心驚膽戰,就是把人搞得垂頭喪氣,所以他們最好不要來。而且通常來說,這些人不是消費大戶,而且行事毫無章法,讓他們到處走動會非常危險。

我討厭在中國觀光。在我看來,中國人的本色早就隱匿在了他們重修的廢墟之後,所以沒人能近距離觀察到他們的生活。而且,他們的重修做得很糟糕——不是修壞了就是漆得太馬虎。這些地方常常擁擠喧鬧得無法想象。中國人談起戀愛來都很熱烈,所以他們會不斷地一起出遊,為的是找地方躲起來親熱。在每一處聖山和名塔,都可以看見異常多的情侶,他們紋絲不動地抱在一起,有時還互相親吻。具體說哪個地方難以忍受或者不值得去是毫無意義的,重要的是遊覽(外出)時大家都習慣在那裡做什麼。

西安是我心中為數不多的一個例外。這地方真的很有趣也很漂亮,並且相當莊嚴宏偉——這與大部分其他中國城市不同,那些城市往往烏煙瘴氣、雜亂無章,充斥著工業氣息。但西安深知自己的重要地位。為了迎接八方遊客,各種旅館被迅速興建起來。這個城市地方觀念極強,沉寂了數百年而鮮有人問津,但如今人們似乎已經認識到,它成為了一處新的旅遊勝地,並且因此而聲名遠播。

西安的小販們不停地在強買強賣。他們討好你,懇求你,跟你討價還價。他們賣兵馬俑鑄像,賣地墊,賣皮影,還賣小得可怕的杯墊,他們推銷時恨不得把這些東西推到你臉上來,還要扯著嗓子對你喊:「明朝的!」

遊客和自由市場經濟差不多是同時到來的,這意味著當第一批遊客來到這裡時,他們就遇上了這些貪婪的人一邊揮舞著各種工藝品,一邊跟他們討價還價。

那些商品中只有一小部分還算不上垃圾,都是從閣樓和舊抽屜裡蒐羅出來的物件,有家傳的珠寶、上了年頭的小擺件、髒兮兮的小香爐、帶裂痕的玉章、銀箔做的菸草盒,也有絲綢布片、古老而美麗的絲質或刺繡衣物、帽子、玉酒杯、舊銅鎖、木雕神像、銀指甲和精緻的髮卡,還有香料罐、鼻菸壺、錫罐、好看的茶壺、缺了口的碗盤、象牙筷以及破損嚴重的花瓶。

中國人全憑一己之力,把自由市場變成了跳蚤市場。那些小玩意兒和寶貝都出自木工之手,而小販或臨時生意人則是自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次學會了纏著人討價還價。

這讓我回想起新疆的情況,維吾爾族人正在迴歸他們的本真——他們四海為家,遊動放牧,堅定地信仰伊斯蘭教,討價還價,總是抓著你問要不要「shanshmarnie」。現在其他方面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過去學者們不得不偽裝成政治上的附庸者,如今他們正在重新回到中國傳統計程車大夫階層,做回精英知識分子;賭徒和酒鬼又再度出現,家庭農場主、修鍋匠、幫傭和小商販也是如此;除此之外,這些生活在大城市邊緣地帶的本地人也活躍起來——成為了市場上的小販,而且他們尤其活躍。

「這可是老物件,很有年頭的!」他們大聲嚷嚷,「清朝的!明朝的!五十塊!你想出多少?你說個價!」

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在這裡買東西沒有固定的價格,沒有固定的交易場所,也沒有任何附加費用。某個眼神熾烈的人會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拼命地推銷一串舊珠子。

讓所有這一切顯得更有趣的是,從經過認證的寶貝到徹頭徹尾的假貨,他們無所不賣。我去了驪山,想看看那座人工山,據說那裡可能是秦始皇的陵墓所在——這座墓很有可能在西元前206年就已遭到洗劫,而秦王朝也正是在這一年滅亡。

那座山附近也有個市場,一個潛伏已久的男人對著我噓了幾聲,用手指了指他襯衣中鼓出來的地方,暗示我裡面有好東西。

「你有什麼東西要賣給我嗎?」我問。

他又朝我噓了一聲,擺出一副擔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向我展示他的寶貝:是個有蓋的黃銅罐,大概有五英寸(12釐米)高,表面刻了些花紋。

「200塊。」他說道。

我朝他笑了笑,但他毫不讓步。「你瞧瞧,」他說道,「看它邊上、頂上都有什麼,仔細瞧瞧。」

銅罐上刻的都是男歡女愛的場景,有五種姿勢,旁邊配有細小的銘文,還刻了一些食品和裝飾。而且,我能看出來這是個老物件——年代不是很久遠,但也有些年頭。它也許是清朝的東西,大概十九世紀左右,可能比1850年早一點。書上說,那是道光年間。

「50塊。」

他反過來對著我笑,笑得比我剛才還厲害。

「這是什麼東西?」

「用來裝一種特殊藥物的。」他說著,向我投來曖昧的眼神。

他說的是春藥——這樣的罐子還會用來裝別的東西嗎?

他先把價格降到了150元,然後減到100元。我給了他80元外匯兌換券,然後我們的非法交易就達成了。這東西也不是什麼寶貝,但卻非比尋常,比起那座老被放進旅行路線的土山,它要有意思得多。

假貨並不難辨認,但人們卻明知故犯地賣假貨,這能在很大程度上幫助你理解中國商業中出現的這股新潮流。他們有時候賣小石像,也經常賣拙劣的青銅仿製品,但大多數假貨都是用大理石或者石灰岩做的頭像或雕刻,並且還會偽造成剛從寺廟牆壁上砍下來的樣子。「很老的東西,」小販們會對你說,「宋朝的!明朝的!清朝的!」他們會開出很高的價格,然後再往下降。有時候他們的商品明顯來自同一家假貨工廠,同樣的東西也許會有超過50個人在同時售賣,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們大言不慚地說自己的東西是真古董。

兵馬俑附近專門建了一個很大的交易市場,最近已經對外開放,裡面賣的都是這種東西——有假貨,有真品,也有跳蚤市場上那些小玩意兒。政府用這種方式認可了自由商販在這裡的存在。市場上一些攤位有頂篷遮蓋,要收取少量租金,但其他地方都是露天的,還配備了許多桌子和長凳。

「有老外來的時候,生意就很好,」一位先生這樣告訴我,他剛以60便士左右的價格賣給我一個漂亮的香水瓶,「但中國人自己不買這些,他們不喜歡古董。」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為兵馬俑感到自豪(但他們並非不會偷盜:1987年6月,一些中國盜墓者被抓獲,當時他們正在西安試圖以81000美元的價格將一個俑頭賣給某個外國商人,最後當然免不了死刑)。我去兵馬俑時,那裡有好幾千人在參觀,而且從國外來的人寥寥無幾。大部分遊客都是中國人,他們一般都是乘著自己工廠、合作社或工作隊租用的大巴,晃晃悠悠地遠道而來。這些人衣著寒酸,在夏日的酷暑中汗流浹背;他們成群結隊,一路小跑,來去匆匆;為了拍照,他們咧嘴而笑,在存放兵馬俑的飛機棚似的建築前擺出各種姿勢。外國遊客把他們拍了下來,有的人則回敬了這樣的好意——或者說侮辱——他們也把這些外國遊客給拍了下來。

兵馬俑不允許拍照,但它們並沒有讓我感到失望。它們簡直太神奇了,會感到失望才怪。那些士兵和戰馬陶俑堅硬挺拔,都是原型大小,它們身披鎧甲,做出前進的姿態,排滿了整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區域——兵馬俑總共有上千具,但每具的長相和髮式都不相同。據說,每一具兵馬俑的原型都可以在遍佈大秦帝國的真實軍隊中找到。另一種說法則認為,之所以每個兵馬俑都不同,是因為要展示「東亞大陸居民的所有外貌特徵」,以此來強調中國的統一。不論理由是什麼,每個士兵陶俑的頭部都是獨一無二的,並且它們每個的脖子後面都印有名字——也許是士兵的名字,也許是雕刻者的名字。

所有的兵馬俑都栩栩如生——並且數量龐大——這個地方因此顯得十分神奇,甚至有點讓人不安。你觀察他們的時候,這些陶俑似乎在向前移動。對於穿著鎧甲計程車兵而言,要展現出他們身體的輪廓是很困難的,但即便綁著護腿、穿著長靴、拖著沉重的衣袖,這些人看起來也非常輕快敏捷,跪地的弓弩手們也是很警覺的樣子,跟真人完全沒什麼兩樣。

秦始皇下令建造兵馬俑來守衛他的陵墓,因此這個地下軍隊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這位暴君的私心。然而,秦始皇向來喜歡搞大動作。直到他之前,中國一直處於四分五裂的戰國時期,長城也只是零零碎碎地修建。西元前246年,年僅十三歲的他便以「太子政」的身份繼承父親的王位。他在四十歲之前就收服了整個中國,他稱自己為皇帝。他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標準制度,派他的一位將軍帶領許多罪犯和農民去修長城,廢除了農奴制度(也就是說從那時開始,中國人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姓氏),並且燒燬了一切沒有直白地為他歌功頌德的書——他要用這種方式來確保自己成為歷史的起點。他的宏偉計劃不但使他失去民心,而且耗盡了他的國庫。歷史上曾有過三次刺殺秦始皇的行動。最後他在一次前往中國東部的途中喪了命,為了掩飾他死亡的真相,大臣們用爛魚遮蓋住他發臭的屍體,然後用馬車將他運回來葬在了此地。後來秦朝的第二位皇帝以及他的繼任者,都是在中國人口中的「歷史上第一次農民起義」中遇害而亡。

讓人驚異的不是這位古代君主取得了多少成就,而是他怎樣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成功做到了這些。後來甚至在更短的時間內,他所建立的王朝即被各種內亂所吞噬。兩千年以來,中國的統治者們仍然有著和他極為相似的目標——征服、團結和統一。

兵馬俑的品質出奇地好,同中國其他旅遊景點裡的東西都不同,它們儲存得就像剛造出來的一樣。西元前206年,這裡曾被叛亂的農民大肆毀壞,那些人闖進墓地來偷盜陶俑手裡的兵器,比如十字弓、長矛、箭頭和槍柄(這些都是真東西)。從那以後它們就一直被深埋地下,直到1974年,一個男人挖井時鏟到了一個士兵俑的頭部,把它挖了出來。兵馬俑就這樣被髮掘了。它們沒有被重新上漆和偽造,也沒有遭到進一步破壞,如此幸運的傑作在中國絕無僅有。

中國遊客還會蜂擁到西安來看華清池,這是一處唐代的景點,1936年時蔣介石曾經在這裡被軟禁過兩週時間,史稱「西安事變」。他們簇擁在一塊牌子旁邊,上面說這就是蔣介石當年跳出去的那扇窗,於是他們會問:「子彈孔在哪裡呢?」他們還會去大雁塔、鼓樓、臥龍寺和新石器時代的半坡遺址。在半坡遺址,有塊牌子上是這樣寫的:

在生產力低下的原始社會,人們不瞭解人體結構和生老病死的規律,也無法解釋許多自然現象,所以他們開始有了最初的宗教信仰。

清真大寺也是他們經常去的地方,那裡的很多人仍然有著虔誠的宗教信仰。這座清真寺始建於1200年前,之後經歷了很多次擴建、毀壞、拆除和重建。我去參觀時正趕上它在整修。我向那裡的一位老先生詢問西安有多少伊斯蘭信徒,他回答說有好幾百個,其中有幾十個還去過麥加。當我離開時,他對我說道:「我們是遜尼派,不是什葉派,不追隨霍梅尼!」

在幾扇大門和刻有阿拉伯銘文的門柱間徘徊時,我又遇到了一位老先生。

「salaamalaikum,」我向他招呼道,「祝您平安幸福。」

「wa-alaikumsalaam,」他回敬了同樣的祝福,「您是來自巴基斯坦嗎?」

「不,美國。」

「美國有回民嗎?」他用中文問的,我知道他說的是穆斯林。

「有的,但非常少,」我回答道,「為什麼你覺得我是巴基斯坦來的?我長得像巴基斯坦人嗎?」

「也許吧,」他說著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一個巴基斯坦人都沒見過。」

查爾斯·普特爾(charlespooter),英國作家喬治·格羅史密斯(georgegrossmith,1847—1912)作品《小人物日記》(citediaryofanobody/cite)中的主人公。

作者注:「阿q的突出特點是習慣於用自己安慰自己的方法,在任何情形下都自以為是勝利者,即‘精神勝利者’。」(《毛澤東選集》第一卷)

霍梅尼(khomeni,1902—1989),伊朗伊斯蘭教什葉派領袖。

salaamalaikum,阿拉伯語,伊斯蘭教徒見面打招呼時常用,意思是「祝你平安」。

wa-alaikumsalaam,阿拉伯語,伊斯蘭教徒對招呼語「salaamalaikum」的回敬,意思也是「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