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位於黃河河谷,地形狹長,夾在兩山之間,市郊有成百上千座磚廠和冒煙的窯爐,整座城放眼望去都是磚色,與灰色的黏土地貌連成一片。初夏的午後,地上潮溼而泥濘。這座城市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門戶之一,在由這個古老帝國去往外部世界之前,它是最後一處可以更換馬匹和購買糧食的地方。過了蘭州,下一個大型人類聚居地是新疆,再往前走就是歐洲了。這裡看起來仍然像座邊城,外觀和所有中國城市都差不多——到處是補丁,破破爛爛,幾乎沒有樹,但卻有許多高聳的工廠煙囪和電線杆。新疆產的大部分原油都是在這裡提煉的,而且有傳言說中國人在蘭州製造原子彈。在這個滿眼泥土色的偏僻地方,就算有原子彈突然爆炸,誰又會知道呢?
有一些看起來像煙囪的建築物其實是清真寺的尖頂。周圍山上寸草不生,岩石裸露在外。這座城市蕭瑟冷清,卻也因此顯得乾淨整潔。河水很淺,稍大一點的船就無法承載,因此只有舢板通行,水是橙褐色的,像可可一樣。岸上有人撒網拉網,撈上來的都是小魚,他們就用手一把一把地抓出來裝好。還有一些人在處理山羊皮——先用水浸透,再鋪在岩石上,然後在上面跳上跳下。岸邊的岩石和石子都很光滑,有的還很平整,就是海邊常見的那種。這條河曾是某片內海的一部分,內海奔流湧向太平洋,造就了長江三峽,泥沙隨水流傾瀉而下,形成了整個華東地區。
在蘭州待了幾天後,我發現這裡有個片區和北京一樣,也有著迷宮般的街巷——清涼的小院、長著野草的瓦片屋頂、雕花裝飾的門廊,有小孩蹲在地上玩耍,有大人清掃街道,就像老街區裡常出現的那樣。五泉山的廟裡有個住持,他見到我時滿臉恐懼,回答問題也結結巴巴的,還求我趕緊離開。廟裡的佛塔雖然古老,卻早已廢棄,塔底現在是個射擊場,孩子們用氣槍對著破舊的槍靶狠狠射個不停。山坡上的景象同樣破敗,除了幾座漆過的涼亭,還有個馬戲團在表演——死亡摩托車特技演員沿著鐵籠的直壁加速而上,聲音刺耳得很,但圍觀的中國人卻哈欠連天,拒絕喝彩。
城裡其他地方看上去都跟「前天」才建起來似的,也就是1950年代中國在蘇聯指導下修建西部鐵路的時候。這座城市沒有一點繁榮氣息,但商店裡卻擺滿了商品,市場上也堆滿了蔬菜。作為鐵路樞紐,來自中國四面八方的火車都要經過此地。在蘭州可以吃到東海和南海的魚、廣東的水果、北方的肉類,還有從甘肅以西的新疆運來的杏幹、葡萄乾、梅乾和堅果。這裡也有電視和冰箱,中國人夢寐以求的兩樣家電。
我從《中國文學》(1986年秋季號)雜誌上讀到過一則發生在蘭州的故事,題目叫做《高原的風》,作者是著名短篇小說家、中國文化部部長王蒙。這篇作品的寫法有點笨拙,卻很有啟發性,講的是在新中國消費意識興起的背景下一個家庭的生活。教師老趙改變了他在六七十年代的簡樸生活作風,不僅買了新房,還添置了彩電冰箱。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堪稱完美。
倒是他的兒子,仍然一百一十個不滿意。希望買錄影機,希望安裝一個會奏電子樂段的門鈴,買摩托車和橡皮船。乾脆買空調裝置,澳大利亞出品……
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我能想象的最奇怪的購物清單之一,但它恰如其分地反映了當前中國人對物質的渴望。可我一直在想:要橡皮船幹什麼?
與此同時,方先生依然在慢悠悠地跟著我,我閒逛時他也閒逛,我磨磨蹭蹭時他就站在附近,一臉無用而悲痛的表情。然而有一天,他竟然很敏捷地躥到了我身邊。當時我正路過一個公廁,看到外面人行道上放著許多大塑膠桶,散發出陣陣惡臭。我問桶裡裝的是什麼,但似乎沒人知道,這個時候方先生突然現身在我背後,他本不認識幾個英文單詞,此時嘴裡卻蹦出了一個。
「urine(尿)。」他說道。
共有63個5加侖的圓桶按行排列著,等人來收集清理。收集小便也是中國人生活的一個特點,但幾乎沒人注意,我對此也感到不解。方先生迫切地想幫我搞清楚這樣做的目的,樣子可憐兮兮的。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我們試圖藉助他的字典來解開這一謎團。
公廁內的小便池上方,有一條告示是這麼寫的:q為保證尿液質量,請勿投放雜物/q——q禁止吐痰及亂扔廢紙和菸頭。/q另一條告示上說:q尿液將用於醫學用途。/q
方先生和我搭訕了一個剛上完茅房出來的男人,問他這些是幹什麼用的。
「他們收集尿液來製藥,」他回答,「我自己是不吃的,但這是非常好的藥。」
這種藥可以治什麼病?
「我不知道。」他說。
我問他這些尿可不可以用來當肥料。
「噢,是的,」他說,「那也是一個用途。」
這些粘膩的圓桶中共裝了315加侖人尿,就擺在人行道邊,我們說話時,路人就在它們發出的陣陣惡臭中穿行。
我心想,要是給方先生找點事幹,那麼他就會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處吧。他看起來一直很低落。我叫他去搞清楚收集這些尿液到底是為了做什麼。他走開了一陣,回來時拿了一張破紙,上面只有一個單詞:「enzyme(酶)」。他說這是一位醫生寫的,但我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後來我發現尿可用於治療內分泌疾病,並且可以從中提取荷爾蒙晶體。中國人使用小便製作複雜藥物的歷史已經有一千年了,在中國古代,這些藥物可以用來處理包括陽痿、性腺功能減退和痛經在內的許多狀況。荷爾蒙晶體也可以用來改善雌雄同體的情況。從尿液中還可以分離出類固醇和腦垂體激素。還讓我感到新鮮的是,現在的生育藥物是從絕經後的義大利修女的尿液中提取出來的。
麻煩的是,我向方先生的求助讓他認為我對他的態度有所緩和,於是他迫不及待地想替我做更多工作。我還要他乾點什麼呢?他想知道。我再也想不出有什麼事可以讓他做,直到那天我去蘭州站買去吐魯番和烏魯木齊的車票,看見一堆吵吵嚷嚷的人,還有那些傲慢無禮的售票員,一個男人告訴我他在車站待了一整天(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但還是沒有買到票。於是,我就問方先生他能不能幫我買票。他答道:「樂意為您效勞!」他向我投來一個緊張的微笑——這讓我注意到他終於如釋重負——然後就去幹活兒了。晚些時候在他那題為「保羅·索魯」的機密備忘錄中,方先生也許會用他的羽毛筆匆匆寫下:此人對小便很感興趣。
離開蘭州時已經臨近午夜,這是一天中搭乘長途列車的最佳時刻。你上車,交出車票,然後去睡覺。幾分鐘之內你會在熟睡中跟隨列車穩步前行了。醒來時,你會發現自己已經走了500英里(800千米)。
這趟車就是北京那位先生口中的「鐵公雞」,這個稱呼就好像在說這是一條「吝嗇鬼快線」,因為列車是由一幫吝嗇鬼運營的。但那僅僅是偏見而已,表現出了一種諷刺挖苦的意味。就大多數方面而言,這趟車同我在中國坐過其他任何一趟都不相上下。吝嗇鬼並非不常見——艱苦樸素和修修補補本來就是中國人生活中最普遍的特點之一。奢侈,甚至是簡單的舒適,都會被譴責為腐敗墮落,不便、樸實和得過且過反倒為人所稱讚。只是近來——最近幾年——才有人大膽承認想要追求物質享受和繽紛的色彩。然而,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過分之處。這個社會向來崇尚簡樸,但簡樸的人卻可能最容易變得縱情享樂。
因此,從哲學上講,這名字並不合適。但從其他各方面來說,它又確實是一隻「鐵公雞」。它發出的聲音又粗又響,早晨的時候會鳴叫,蒸汽從烏黑的鍋爐中冒出時就像在撲騰翅膀,整個車身會隨鐵軌一同搖晃。這個呼呼啦啦的大傢伙,伴隨著鈴鐺和汽笛的聲響,聒噪而自負地向西駛去,奔向新疆的沙漠。
我睡得跟塊木頭似的。車上不是特別擁擠,方先生住在了別的隔間。我原以為車廂裡會很悶熱,但實際上卻冷得叫人發抖。我需要蓋上中國鐵路提供的毛毯。
我在清晨六點醒來,周圍一片黑暗。中國各地使用的都是北京時間。在蘭州時,晚上九點天還亮著。我讀著蓋群英寫戈壁沙漠的書,隨即意識到自己正在經過一個曾被中國人稱為「鬼門關」的地點,因為從那往後就只有呼嘯的大風和一片荒漠,他們對此感到極為恐懼。(q「有人說急流就在泥沙間穿行,說沙丘之中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湖泊,說沙堆裡會發出雷鳴般的聲響,還說他們曾清楚地看見沙漠裡有水,但最終發現只是幻象。」/q)我讀了一小時書,七點時天還是暗的,太陽還躲在遙遠的群山背後。列車到達一個叫做沙溝臺的小站,這裡僅有的活物是一個趕騾人和他的騾子——這牲口背上馱滿了水袋,在平交道口後面等列車開過。
窗外是黑暗的山地,山上既沒有樹也沒有草,形狀層疊起伏,就像厚厚的棉被。太陽尚未升起,山體都處在背光區域,因而看上去都是黑色的。在蘭州附近時我曾想,那些山峰就像水餃似的,一樣的光滑,一樣的褶皺,一樣的摺痕。我很喜歡這鋪滿大水餃的野外。然而,在這樣一片半荒漠地帶,山巒遠在天邊,腦海中想要浮現出什麼畫面並不容易。稍近一點的山上全是拱門形的洞穴入口——這是甘肅穴居者們的住處。這個省份岩石遍佈,景觀奇特,地形又長又窄,我知道火車明天都開不出去。就如同它的南部鄰省青海一樣。短短四十年前,途經這條路線的旅行者——就在甘肅的這個位置附近——還可以看到一塊大石碑,上面刻著「天下第一屏障」,它指的是戈壁灘。
到了武威市,風景立刻全變了。「鐵公雞」駛進了涼爽的深山,幾英里之外的群山溼漉漉的,再往遠是一片褐色的山脊,更高更遠處,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方,是寂靜而延綿的雪山。山峰被冰雪覆蓋,在藍天的映襯下宛如劍刃一般。此處也有荒地,成片地散佈在遠方的雪峰和我們正穿行的綠谷之間。
南邊的這些山都屬於大通山脈,其中有幾座山峰海拔達到了兩萬英尺(6千米)。這條山脈跨越了甘肅和曾是流放之地的青海,位於青藏高原的邊緣地帶。
有人提醒過我說這趟西部列車之旅會比較沉悶無聊,但事實並非如此。我開始明白,中國最美的地方是空曠的野外,其中有的土壤還很肥沃,比如眼前這些山谷。這是位於「絲綢之路」北部沿線上的一連串綠洲,其空曠程度在中國極為少見,為此我感到非常吃驚。然而凡是有園林和樹木的地方,幾乎都是鬱鬱蔥蔥的。大群的綿羊低頭在比山坡還荒蕪的地面上聞聞嗅嗅,勉強地啃著小撮小撮的青草。除此之外,還能看見騾子、烏鴉,以及泥牆築成的小鎮。我在一個地方還見到了駱駝,大大小小共有六隻,它們平靜地望著火車在面前開過。騾子們則對火車無動於衷,它們相互尖叫、撕咬、踩壓著,一邊將背上的水管拖向目的地,一邊張嘴發出響亮的叫聲,牙齒全都露了出來。
車上人挺多,但並不擁擠。餐車幾乎一直是空的,這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乘客都是維吾爾族——他們基本都是穆斯林,而中式菜譜裡用的差不多全是豬肉。其他的菜裡就算沒有豬肉,也可能不符合伊斯蘭教的清真標準,這類似於猶太教的潔食——也就是說宰殺牲口時需要誦經。由於生意慘淡,廚師常有空跟人閒聊,他問我想吃什麼。來點雞肉和大蝦怎樣?豬肉絲呢?肉丸要不要?不然肉末豆腐吧?還是香姜魚?花菜炒蝦米?炒黃瓜可以嗎?
中國人喜歡給食物取一些堂皇的名字,每道菜都有自己的身份和傳承,這是他們生活的諸多特點之一。但倘若實際吃起來,那些菜卻又幾乎難以區分——不但味道差不多,就連顏色和口感也沒什麼兩樣。
下午三點左右,列車正穿越一片綠意盎然的平原,這片平原位於低矮的祁連山和賀蘭山之間。在某些地方,我可以望見幾段殘破的長城。平坦的地面都被密集的植物填滿了,有的地方還種上了又高又瘦的白楊,看起來相當多餘。中國人不願種遮陰的樹,他們喜歡這種瘦骨嶙峋的標誌性樹木,它們可以同時發揮柵欄的功能。中國從來都沒有「森林」的概念,森林只存在於東北省份黑龍江的北部地區,而且我聽說即便是剩下的那一小片樹林,如今也正在被砍伐,用於製造筷子、牙籤和乒乓球拍。
大部分其他國家的特色景觀都是小樹林、牧場,甚至沙漠,所以你會立馬想到加拿大的楓樹、英國的橡樹、蘇聯的樺樹以及非洲的沙漠和叢林。但提起中國你不會想到任何一種風光,中國風景中最常見也最顯著的特徵就是畫面中往往有一個人——有時經常是許多人。每當我望著某處風景時,總會發現那裡有個人也在反瞪著我。
即便在這個偏僻荒蕪之地,也是有人居住的。圍牆圈出一個又一個村落,村子裡大多數房屋也都建有圍牆——就是那種表面塗滿了泥巴的磚牆。這種包圍式的佈局在位於「絲綢之路」遠端的阿富汗和伊朗也很常見,也許它就是一種文化烙印,源自當地人對掠奪者和游牧部落的深刻記憶,他們是整個中亞的噩夢。
天氣已經變得非常炎熱,現在有華氏90度(攝氏32度)以上了。我看見18只綿羊擠在一棵孱弱的山楂樹下,只有一小片陰影可以躲避陽光。為了讓自己涼快些,孩子們在一條水溝裡踢著水花。農民們正在耕地,他們頭戴燈罩似的帽子,一次只往地裡栽下一棵小苗,看起來這個過程更接近於刺繡而不是插秧,好像要在犁溝間繡出什麼紋樣。儘管火車兩側是綿亙的山脈和黑色的山峰,但前路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彷彿我們正朝海洋駛去——大地已經下沉,地表就像海邊一樣光滑而多石。這是全天中最熱的時候,但即便如此,地面上也全是人。幾小時過後,我在一片無垠的石漠中見到一個男人,他身穿褪色的藍套裝,在石子路上磕磕絆絆地騎行。
鐵軌附近有一些沙丘,沙丘的斜坡大而平緩,頂部閃閃發亮;但遠處仍可以看見白雪皚皚的山峰。我從沒想到過這個星球上還有如此奇異的景象。
晚上八點左右,當火車經過嘉峪關時,我正在空蕩蕩的餐車裡吃飯。此時窗外的風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戈壁灘的夏日黃昏,一座中國城鎮在沙漠中閃著金光,而矗立在那裡的足有十層樓高的建築,就是長城的最後一道關口——嘉峪關的瞭望臺,它看上去就像一座由層層塔簷堆起的城堡。列車在長城盡頭放緩了速度,一堆破碎的泥磚和殘損的炮臺映入眼簾,常年的風吹不但造就了它們古樸的姿態,也將磚石表面舔吮得光滑鋥亮。在逐漸熹微的天色中,這座古長城遺蹟影影綽綽如幽靈一般,而嘉峪關則顯得彷彿是中國境內最後一座城鎮。長城斷斷續續向西延伸,但由於規模太小而且破壞嚴重,如今它最多隻能代表當時的某種想法或倡議——這也是一項偉大計劃存在過的痕跡。同樣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我看到了大門上的朱漆和黃色的瓦頂,並且幻想著列車正在穿越它駛向未知的世界。陽光斜照著灰色的山丘、廣闊的沙漠和碧綠的叢林,大部分風景都像籠罩著一層霧霾,夕陽西下,我感到天黑時自己即將從世界的邊緣墜落。
在返回自己隔間的途中,我經過了硬座車廂,裡面的維吾爾族人在排座之間的空地上鋪了墊子,他們雙膝跪地,面朝著西南邊麥加城的方向禱告;內地人要麼在刷牙,要麼在咕嘟咕嘟地喝茶,要麼就在晾曬洗好的衣物。震耳欲聾的阿拉伯音樂從一臺手提錄音機中爆發出來。有些人在睡覺,很多人在唉聲嘆氣,少數幾個人一邊吐痰一邊費力地清嗓子,發出「咳咳」的聲音。還有人在打撲克,而且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不遠處有一名年輕女子在默默地給孩子餵奶。地面上到處是唾沫、橘子皮、花生殼和茶葉渣。又有一些人走進了車廂,他們剛從盥洗室出來,還在漱著口。
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當時光線很暗,但還是能看清他的樣子,這人長了個大鼻子,一頭捲髮,身穿棕色西裝和喇叭褲,那一年在新疆沙漠的綠洲上,非常時興這樣的裝扮。
「shanshmarnie?」我又聽到了那句不標準的英文。
這句話簡直成了維吾爾族人的口頭禪,意思是:換錢嗎?
維吾爾族是中國官方認定的少數民族,新疆則是以他們為主體的自治區。這片土地在1200年前多是游牧民族,維吾爾族就是他們遙遠的後代。他們中有很多人長得像義大利農民,難怪馬可·波羅會覺得他們友好而風趣。十三世紀時,他們被蒙古的游牧部落擊敗,被迫到蒙古汗國的軍中服役。他們皈依了伊斯蘭教,信奉真主安拉,文化裡都是驢車和善舞的姑娘。他們吃的是羊肉和麵餅,生活與巴扎密不可分。他們看慣了異域的旅行者來來往往,此刻自己卻也踏上了旅途。
他們經常潛伏在北京和上海的友誼商店外面,或是小心謹慎地等候在旅遊酒店門外,看起來就像來自某個地中海國家的交換生。他們老穿一身深色西服,脖子上系根領帶,腳踩一雙厚底鞋。他們還戴手錶和墨鏡。他們極少說出流利的中文,但這情有可原,因為能說維吾爾語的內地人也非常罕見。然而,這個民族的歷史卻教會了他們用50種語言算數,畢竟在大巴扎內,人們都是通過數字交流。除此之外,他們還會說兩個英文單詞呢。
「shanshmarnie?」
「怎麼換?」
「一美金換四塊錢。」
按照官方的匯率只能換到三塊。
「六塊。」我討價還價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多換點錢,也因為在這樣一個誠實守信、沒有小費、不講人情、反對腐敗的經濟體中,能遇到黑市實在是一件新奇的事。這名維吾爾族人和我的行為都是在犯罪,但卻讓人有一種偷雞摸狗的快感。
「六塊不行。」
「五塊。」
「五塊也不行,就四塊。」這人也長著濃密的睫毛和寬大的下巴。
他問我想換多少美金,然後掏出一個行動式計算器,說超過一定金額可以給我優惠。列車正隆隆作響地朝安西駛去。我失去了討價還價的興致,也完全沒興趣按黑市價格換錢。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他要頑固地堅持一美金換四塊錢而不做任何讓步。對他來說,這樣的交換價格簡直具有魔力。但這個維吾爾族人絕不傻,兩個月之後,中國政府精確地將美元對人民幣匯率調低到了這一數字。
那天夜裡火車跨越了星星峽,這地方一直被視作新疆與內地的邊界。
***
「q位於安西和哈密之間的沙漠是一片無垠的曠野,旅人對它的第一印象,便是那清一色灑滿黑色鵝卵石的地面所帶來的淒涼與死寂。/q」蓋群英這樣寫道。她的書提醒了我,如果不去敦煌參觀石窟,去看看那些佛像、壁畫和神龕的話,那麼我將會錯過這個地區一顆耀眼的明珠——它是一座沙漠中的聖城。但我打算去一個更好的地方,火車一到達吐魯番,我就要去尋訪高昌故城(哈喇和卓)。
日暮的光輝灑在崎嶇不平的地面,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氛圍,我就這樣睡著了。醒來時,火車帶著我慢悠悠地駛入了一片滿是砂石的平坦區域。更遠處是大而隆起的沙丘,與周圍的風景格格不入,就像是從別處漂移或是被吹過來的一樣。從列車上看,這些沙丘如同線條粗獷的大型動物,在沙漠中一團一團地緩緩行進,誰遇到它們都會感到窒息。
不久眼前便出現了一片綠色——我們到達了一個沙漠綠洲。過去,只有一條道路將各個綠洲相連線——但這個「過去」指的僅僅是30年前。再往前追溯,就只有一條大致的路線,它是「絲綢之路」的組成部分。然而,稱它們「沙漠綠洲」,並不意味著那裡只有幾棵樹和一潭死水。這些都是大型城鎮,地下灌溉渠為它們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到處都生長著葡萄和甜瓜。當天晚些時候,列車在哈密停下。哈密瓜因其香甜而馳名全國,而哈密曾經也並非無足輕重之地,但如今這裡卻只是五六十年代水果種植公社的遺存。這個地方有著眾所周知的輝煌過去,直到二十世紀初還有自己的領主,歷史上曾先後被蒙古人、回紇人、西藏人和準噶爾人佔領。自東漢時期的西元73年起,它屢次為中國內地人所收復,從1698年開始,這座城市就一直歸中國管轄。這些歷史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現在哈密最出名的東西是鐵礦。
遠處的山峰順著鐵路的方向綿延向前,積雪成塊地覆蓋在山脊上,就像平整的方形馬鞍座毯。然而,此時此地列車內和沙漠上都非常炎熱——車裡已經有華氏100多度(攝氏37度以上)了,外面更熱。太陽炙烤著砂石,地面偶有幾處溝壑,最老最深的那些通常較為隱蔽,有時會發現一棵死梧桐躺在裡面。一叢叢駱駝刺散佈各處,除了灰色的針狀地衣外,它們是唯一可辨別的野草。我們正駛向一片灰濛濛的山丘,山丘背後高聳著一片藍綠色山脈,更高更遠處則可以看見更多的山,那些山在冰雪的覆蓋下顯得分外明亮——山上那些長條狀的東西也許就是冰川。
這就是我對「神山」博格達峰的第一印象。山上崎嶇多巖,海拔很高,只有積雪能為此地帶來些許生氣。山下除了沙漠什麼也沒有,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這片「無垠的曠野」耀眼得無法凝視。降雨與這個地方毫無干係,而大多數山體看上去只不過像一個經過破壞的巨型斷層塊——它們只是岩石的堆砌,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就是亞洲的中心。
「鐵公雞」的速度大約為每小時30英里(48千米),它就這樣行駛了兩天半,列車緩緩地行進,窗外的風景也變得越來越陌生。這是件好事情。火車哪怕是再開快一點點,我都將無法領會這些風景的變化:起初是稻田,後來是小山丘,再後來變成了光禿禿的大山。如果坐飛機從蘭州過來,風景的突變會讓你感到震驚;要是直接從北京飛來的話,你將會感到非常無所適從。從任何其他地方坐飛機來此地,都將像是一場太空旅行——星際穿越會帶給你某種精神上的錯亂。
我穿著睡衣在一幫沉睡的維吾爾族人當中走來走去,偶爾會喝杯啤酒。一品脫啤酒大概要花十便士。
因為採用的還是北京時間,所以這裡全天最熱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而直到臨近半夜,光線依然亮到可以供人閱讀。
在這樣一個由白雪和黃沙點亮的奇妙世界,滿是岩石的山體被映照得紅彤彤的,朝我們的列車迎面衝來。遠處是一片綠色盆地,它位於海平面以下500英尺(150米),是中國的海拔最低點,也是這個國家最炎熱的地方之一。這裡就是吐魯番,又一個沙漠綠洲。它的四周空空如也,方圓百里內都只有黑色碎石,車站與市區相隔二十英里(30千米)。我在這下了車。
***
大約400年前,吐魯番(「地球表面最炎熱的地方之一」)曾是一個極受歡迎的綠洲。更早些時候,這座沙漠小城曾經被一波又一波的游牧者相繼佔領,包括西藏人、回紇人、蒙古人以及中國內地人。「絲綢之路」的出現讓它成為當時舉足輕重的綠洲和大巴扎,但從那以後——從大約十六世紀開始——它便每況愈下。軍閥和滿族人最終完全拋棄了這塊土地,後來新的掠奪者出現了,他們偽裝成積極進取的考古學家,於是那些歷經兩千多年文明所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壁畫和雕像,就這樣被搶走並運往東京、柏林和馬薩諸塞州的劍橋等地。
對我而言,這樣一個地方是不容錯過的。車站處於這片蕭條地帶的邊緣,眼前所見只有一些立在石漠中的電線杆,以及規模巨大的被稱作「火焰山」的紫紅色山脈。直到我幾乎登上山頂,吐魯番城區的樣子才顯現出來,但即便從這個角度看,它也不大像遠東的城鎮,反倒更具中東特色,彷彿是從《聖經》裡直接搬出來的:毛驢、葡萄架和清真寺隨處可見;棕皮膚灰眼睛的當地人看起來跟黎巴嫩人差不多;男人常戴著無邊便帽,女人總裹著頭巾。
這沙漠的樣子可怕得叫人難以置信——礫石遍地,陰鬱深沉,一丁點綠色都沒有。而且,好像一旦走在那些石頭上,腳就會被割破。有的地方看起來跟一大片煤灰似的,其間還摻雜著煤渣和焦石。另一些地方則滿是灰塵,圓形的土堆星羅棋佈。我發現的這些土堆屬於一種叫「坎兒井」的灌溉系統,這種系統是由地下運河和鑽井構成的網路,早在約兩千年前的西漢時期就已成功投入使用。在這片環繞吐魯番的沙漠中,有些地方和海底一模一樣,因為某次潮退後,一片海床永遠地裸露在了外面。大家都把這沙漠稱作「戈壁」,意思是沒有水的地方。吐魯番人從來不知降雨為何物。
這個淺淺的綠色峽谷位於沙漠之中,所有的水都來自地下,這裡見不到中國式的高樓大廈,大部分都是四四方方的小屋。多數街道上空都有葡萄藤架覆蓋,既陰涼又美觀。這座小城是中國葡萄的首要產地——吐魯番甚至還有一家葡萄酒廠——並且這裡還生長著三十來種甜瓜。因為地處世上最荒蕪的沙漠之一,這座城市面臨諸多困擾,但豐富的物產卻給了它許多慰藉。吐魯番與它四周的一切截然相反,這裡有水,有綠蔭,有鮮果。
方先生依舊跟在我身後,他同我保持著距離,時不時冒出一兩句晦氣的話。
對於在中國旅行的人來說,一句頂晦氣的話莫過於:「這是家新的旅館。」這句話有時讓我心驚膽戰,因為它意味著我將要面對脫落的牆紙、毛糙的座椅、裸露的電線、打不開的電燈、滿是毛髮的地毯、硬邦邦的床和糟糕的浴室。浴室裡可能沒有水,瓷磚經常鬆動,水槽裡總有黏糊糊的東西,洗澡時沒有浴簾,抽水馬桶也是壞的,要自己扭動浮球閥才能沖水。房間的櫃子都是仿木材料做的,櫃門經常因為卡住而打不開,門把手很鬆,窗簾很薄,掛衣架變了形,電話壞了沒法用,收音機也是。通常屋裡還有一臺彩電和一把塑膠花。這樣的旅館聞起來有一股魚膠的味道,給人破落不堪的感覺,但它們竟然還貴得嚇人。無論何時,在中國我都更傾向於住舊旅館,雖然表面上不光鮮,但起碼什麼東西都能用。
可是方先生說吐魯番的舊旅館都滿員了,他還是給我找了家新開的,這家店到現在連名字都沒有。旅館尚未完工,沒什麼人住。它味道大得很,一聞便知是剛拌好的水泥。庭院裡滿地碎石,碎石間有一方噴泉,但裡面只有熱滾滾的灰塵和一隻屍體已經僵硬的小老鼠。我立在那裡,被熱浪衝擊得有點眩暈,此時傳來了一聲毛驢的尖叫。
由於採用的是北京時間,他們早上九點半才吃早飯,吃午飯要到下午兩點,而晚飯時間則要等到夜裡九點。在麻省的桑威奇這樣的地方習慣了規律作息的人,來到中國新疆會感到相當不便。清晨六點我就會醒來,又熱又餓,可是到晚上就會沒胃口。但這裡的用餐時間早已約定俗成,沒法輕易更改,而且當地人大都晚睡晚起。我想說服他們在清晨涼快的時候就給自己的身體通上電,但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
「我們會錯過早飯的。」方先生說道。
「有關係嗎?」
「我們非吃早飯不可。」
我心想:吃早飯對你有什麼好處?然而,他這樣說並不僅僅是出於對用餐時間的神聖態度。食物是付過錢的,所以得吃掉。最重要的是,吃東西時是中國人感到最自在的時候。在他們眼裡,一頓飯經常是一次慰藉,一場歡慶。
可我從來都不想吃這裡的早餐——麵條、稀飯、肉餡餃子,說不定還有蘑菇和溫牛奶。他們有時也會為我這樣的老外提供橘子汽水或百事可樂來搭配早餐麵條。
我在吐魯番買了點白葡萄做的本地葡萄乾——這是中國最好的,還買了一些杏脯。我坐在自己房間裡,一邊吃著這些,一邊喝著龍井綠茶,同時寫點東西。等到方先生和司機都用稀飯把自己灌飽後,我們出門了,沿著塵土飛揚的街道往前開去。
這地方經常熱得像個火爐。但早晨時陰陰的天氣倒讓人覺得挺舒服,雲層壓得低低的,氣溫只有華氏九十多度(攝氏三十多度)。我喜歡這座小城,它是迄今我見過的最不像中國的一個地方,也是最小最美的地方之一。這裡極少有機動車輛,很安靜,地勢很平坦,沒有任何高低起伏。
城裡基本是維吾爾族人,也有少數內地人。除此之外,還有烏茲別克族人、哈薩克族人、塔吉克族人,他們都穿長靴,長著和蒙古人一樣的羅圈腿。這些人皮質粗厚,有的像斯拉夫人,有的像吉普賽人,而大多數則像是在半道迷了路,只是來這個綠洲歇歇腳再繼續前行。我去了吐魯番的巴扎,裡面的婦女有一半看起來像占卜師,剩下的一半則具有地中海農婦的外表——與中國內地的任何婦女都截然不同。這些棕發灰眼的婦女身著天鵝絨長裙,頗具吉普賽風格——其中有的還非常豐滿——渾身散發著一種與東方之美迥然相異的魅力。要是有人跟你說她們是義大利人或者亞美尼亞人,你也不會感到驚訝,因為在巴勒莫和埃裡溫你會看到同樣的臉。
她們也在四處張望。有的婦女會走過來,把手伸進自己的天鵝絨裙子,從雙峰之間取出一卷卷鈔票,向我問道:「shanshmarnie?」
她們把這些紙幣塞到我手裡——上面還留著她們胸脯深處的餘溫——匯率是四比一。她們鑲了金牙,有的看起來很像狐狸,當我表示拒絕時,她們對我發出了噓聲。
吐魯番的那個市場很不錯,就是你期待的中亞巴扎的樣子。他們賣刺繡鞍囊、手槍皮套、自制大折刀,還有各色籃子和皮帶。肉食區只賣羊肉——這是穆斯林的地盤,不能有豬出現。也有攤位在賣烤羊肉串。農產品中有很多都是吐魯番久負盛名的新鮮水果,比如西瓜、哈密瓜和蜜橘;同時也可以找到二十來種乾果。我買了葡萄乾、杏脯、巴旦木和核桃——讓我驚訝的是,水果乾和堅果以前都是為商隊準備的食物。
在吐魯番的市場還能看到有人在表演翻筋斗和吞火,也有人站在翻轉的手推車上玩卡片魔術。這些都是中世紀市場才有的東西——灰塵和帳篷,商品和娛樂表演,還有聚在一起的形形色色的人,比如頭戴無邊便帽的男人,裹著頭巾的女人,以及不停尖叫的亂髮髒腳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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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古城遺蹟,再沒有什麼能夠讓你從更好的角度去看待人類過去的成就了。「這裡曾經是個偉大的都城。」人們會邊說邊指向那些坍塌的牆壁、破敗的街道和堆積的塵土。於是,你就站在那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在一片靜寂之中遙想早已葬身於沙丘之下併為世人所遺忘的「王中之王」奧茲曼迪亞斯。對於一個美國人而言,想到這種地方便會興奮莫名,因為我們的國家沒有類似的地方——只有一些鬼鎮和相當不起眼的小城,但完全沒有曾經蜚聲世界的大都市沒落後留下的不朽軀身。我們沒有任何一個城市曾經遭到過摧毀,或許美國人的樂觀精神正是源自這樣的事實。沒落的城市總會給人厭煩和消沉的情緒,但它同樣也可能讓你從此對房地產漠然視之,這可是一種健康的態度。
高昌的損毀程度和失修程度都堪稱極致。這座古城曾經風光了一千多年,現在只留下一堆塵土和碎泥塊。因為遊客罕至,迄今它還不至於晚節不保——但倘若有一天「鐵公雞」搖身變成了先進的流線型客車,到時就連觀光客都能輕而易舉地發現這裡——它就位於吐魯番的東邊,距離沙漠25英里(40千米)。這個地方還有過六個不同的名稱,包括哈喇和卓、火州、達基亞努斯(dakianus,源自羅馬皇帝德西烏斯的名字)、阿普索(apsus,衍生自地名以弗所「ephesus」)、亦都護城和二堡(意為第二個驛站)。高昌是被普遍認可的名字,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因為故城的建築早已所剩無幾。然而不論是誰,卻仍能從現存的遺址中看出它的確有過龐大的規模,它曾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城市,而這正是為什麼現在看來它會顯得如此灰頭土臉。像所有的大型遺蹟一樣,這裡瀰漫著一種空蕩蕩的憂傷。
大部分城牆和防禦工事已經消失不見,但也有一些依然屹立不倒,讓整個遺址看起來像一座引人矚目的城堡。這裡古時候曾是這片區域的都城,後來唐王朝和回紇先後將它收入轄下,最後蒙古人佔領了它。回紇人不希望城市遭到破壞,於是未經任何鬥爭就屈服了,他們讓蒙古人接管這裡,就像這些人統治中國其他地方一樣。這事情發生在十三至十四世紀的元朝,中國歷史上一段被蒙古人統治的時期。也就是在那時,西方人第一次進入中國,開始了廣泛的遊歷——馬可·波羅就是其中之一。
高昌當時已經是一座伊斯蘭城市,此前它還曾是佛教城市。有段時間這裡也一度成為基督教異教徒的活動中心——起先是摩尼教,後來是景教。如果不承認這些所謂的異端邪說有幾分道理,是無法對它們進行深究的。摩尼教徒是波斯先知摩尼的追隨者,他們認為所有人都有善惡兩面,生命就是在各種相互依存又對立的因素之間掙扎往復,譬如明與暗、靈與肉。景教徒因為否認耶穌的人神二性合為一位,被羅馬基督教判定為異端。他們繼續爭辯說瑪利亞要麼是「天主之母」,要麼是「耶穌之母」,而不可能兩種身份兼備。正因如此,在以弗所會議後景教徒便遭到排擠,最終他們在七世紀時來到了「絲綢之路」的最後一站,於是西元638年,在中國內陸深處的長安(現西安),出現了第一座景教教堂。
如今與之有關的一切——教堂、異教徒、書籍、影像、城市——都已蕩然無存,但我卻對它更加心馳神往。眼前只有陽光傾瀉在泥磚和殘壁之上,所有的宗教、貿易、戰爭、藝術、財富、政府和文明都已化成灰燼。然而,這樣一片寂靜而無垠的廢墟又自有其壯麗。我不停地想象,這沙漠原是一片海洋,遼闊的海灘上滿是光滑的岩石和細小的石子。高昌身處其中顯得非常合拍,它就像一座沙堡,建築的大部分已被海浪衝散。
山羊是這裡僅有的活物。壁畫和雕像都已被人盜走——然後不是被賣掉,就是進了博物館。農民已經拆除了許多建築,為的是使用它們的磚料。當地人要是發現了瓦罐、花瓶或者雙耳瓶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品質都非常好,因為高昌曾經受到古希臘和古羅馬藝術的影響),他們會拿到自己的廚房使用,這樣就不用買新的了。
我去了附近的一個維吾爾族村莊,問他們是否對高昌有所瞭解。他們回答說:「那是個古老的城市。」這些人面色黝黑,鷹鉤鼻,頭戴無邊便帽,他們的村莊隱蔽得很,地圖上根本找不見。村子裡有許多毛驢,還有一座清真寺和一個小市場,村民不會說漢語或任何別的語言,只說維吾爾語。這個地方被稱為「火焰山公社」,但它並沒有公社的樣子。整座村莊沉靜得彷彿已經入眠。婦女們透過黑色頭巾的褶皺打量著我,我看到其中有個人長得幾乎和我的義大利祖母一模一樣。
儘管我的嚮導劉先生在離此處不遠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但他還是不會說維吾爾語。我們動身離開時,突然有東西砰地砸在了汽車的一側,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出來追那些頑皮的小孩。他做出煞有介事的樣子,但也沒人上前去幫他——甚至沒人聽他發牢騷。後來,他又被冒犯了。他在中途停車,打算問問怎麼去一個古代墳場——也就是阿斯塔那古墓群,而當他把頭伸出窗外時,有兩個小孩把毛絨絨的蘆葦插進他的耳朵來搔他的癢。然後他們跑開了,司機停下車,對著他們大發雷霆。
「這些小男孩太壞了。」劉先生說道。當他發現我在大笑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阿斯塔那地下墓穴裡的屍體已經有600年了,但儲存得非常完好,他們並肩躺在一塊帶有裝飾的厚板材上,每一具都在咧嘴笑著。
「要給這些死者拍照嗎?」看守人問道。
「我沒有相機。」
她並沒有在意我的話,而是繼續說道:「十塊錢一張。」
此時劉先生說道:「我討厭看屍體。」說完他便匆匆走上石階,逃離了墓室。
他走了以後,看守人又問道:「shanshmarnie?」
我一點也不想離開吐魯番,這是我在中國見過的第一座不像中國的城市,我很好奇為什麼會這樣。它也是我到過最炎熱、地勢最低和最新奇的地方,在蒼茫的野外,有面色陰沉的老頭,有貪得無厭的婦女,還有喜歡向人扔石頭的頑童。我並沒有覺得這些會給我帶來什麼危險——實際上我喜歡見到有人打破中國人慣有的沉悶,對一本正經、假仁假義的政客形象發出挑戰。在這樣的地方,民族自尊和民族文化得以完整保留是件不尋常的事,它的文化裡有甜瓜、手鼓和伊斯蘭跪拜禮。它是死氣沉沉荒野中的一方綠色小島:乘火車來到這裡時會讓人感到非常興奮,如果乘坐的是氣喘吁吁並且慢吞吞淌著蒸汽的老客車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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